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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却十分要紧。
白日随老匠下井看工,夜里记簿核册;遇着分水、补漏、护井、修槽,一概要到。
张曜又从本地请来几位熟习坎井的匠人,与军中老成兵弁搭在一处。
军中人出力,本地匠人出手艺和门道,明渠、坎井都由他们照看。
张曜还酌量加给他们的饷项,只为把这些懂行的人留住。
自此以后,哈密水利之事,便渐渐有了个四时不辍的做法。
到了第二年春天,天山积雪初融,水脉渐旺,先要清淤试渠。
石城子渠、榆树沟、五道沟几处明渠,都得逐段查看,哪里旧毡发脆,便换哪里;哪里木槽接缝松了,便拆下来重箍。
坎井那边更苦。
春天井下积了一冬的细泥与落沙,要一口井一口井地往外推。
先在井口鼓风,再悬灯试气。若灯焰发闷,便不敢下人;待灯火稳了,方许人顺绳而下。
井下的人弯着腰,在暗道里推刮淤泥,前头用木刮板,后头拿短锹,一寸一寸往前清。淤泥推到竖井下,再由井上之人用皮桶慢慢吊出。
井壁若见旧裂,便用黏土和碎草拌匀,填进缝里,再拿木拍子一下一下拍实。
一到夏天,明渠、坎井都重在巡护与分水。
明渠上分水,得有水册,有时辰。
军屯也好,民田也好,到了时辰便开闸,到了时限便闭,不许争抢。
谁若私自破埂偷水,查出来便要重办。坎井龙口那边,则另有木闸、石板,按田亩多少酌量启闭。
渠目们日日沿渠巡看,手里不是拿着短锤,就是拿着木铲。
见明渠边渗漏,立刻补;见坎井上方土色发虚,便蹲下轻轻敲一敲。
若声闷而实,说明井顶尚稳;若声轻而空,下面多半松动,便得立刻停人,加紧补护。
一到秋后,收粮打场固然是大事,渠上却也不能停。
因为秋天水势渐缓,正好趁农隙整修渠岸。
明渠两旁若有冲毁,便打木桩,编柳笆护坡;坎井井口若有塌损,也趁这时重砌土坯。
井旁所起的护埂,要修得稍高一些,免得风沙直灌井里。
又在井口与渠旁栽树,榆也好,柳也好,只要能活,便都种上。
树根可以护土,枝叶还能遮阴,来年再剪下枝条,还能补种别处。
到了冬天,农闲水瘦,反倒最宜大修。
明渠要更换损坏的毡与木槽,坎井则能趁水小之时往深处再探。
井下最苦便在这时候。
外头已结寒,井下却又冷又闷。
人举着油灯下去,灯焰在暗道里微微发黄,走不到几步,鼻尖便都是湿冷土气。
挖土的人不能站直,只能弯着腰,一锹一锹地挖,一筐一筐地往回传。
前头有人刮,后头有人接,再后头还有人专管绳索和油灯。
若遇顶壁松软,便以短木撑护,再压石板,外头以黏土抹实,免得日后再塌。
如此一来,军中修渠、种地、巡护、加深,便有了个年年相续的次第。
靠的不是一阵猛劲,而是四时轮转,日日不断。
阿布都老匠见张曜这般安排,有一回坐在井口边,慢慢地道:“从前这里也修井,可多是有水便高兴,无水便发愁。军门这法子,却像是在打长仗。”
张曜道:“本来就是打长仗。不是跟人打,是跟这地、这沙、这天时打。”
阿布都老匠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招来的那些本地匠人,起初多半还存着观望之心。
后来见官军真肯下井,真肯照着他们的话去做,也就渐渐放开了手脚。
有个年轻些的匠人,最初连在张曜跟前回话都不敢,后来却能蹲在地上,拿树枝给军中兵卒比画暗渠坡势,说哪一处井距该稀,哪一处该密,哪一段出土不能堆在下风口,不然风一吹还得灌回井里。
军中兵卒听得认真,竟也真的记在心里。
慢慢地,军中懂得坎井门道的人便越来越多。
到了光绪元年春,石城子、榆树沟、五道沟几处明渠,连同新修起来的几道坎井,都先后通了水。
那一日,张曜亲自到了龙口处。
坎井的水初出地面时,先是浑的,带着泥沙。
众人都不敢马上作声,只静静看着那水一点一点往外走。
过了不久,水色渐清,寒意也更重。
张曜蹲下身,伸手掬起一捧,水冷得刺骨,掌心却一下子清醒了。
他将水泼回槽中,站起身来,沿着渠路望去,只见那水先入小槽,再入明渠,再往涝坝与田间去。
四下里没有人喧哗,反倒静得很。好一会儿,才有位本地老农低低说了一句:“这回是真的通了。”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有的蹲下去摸水,有的抬手抹脸,也不知是汗还是泪。
蒯氏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记事的簿子,看着那一线地下水终于从龙口出来,笔尖也不由得顿了顿。
她低头记道:某年某月,某井通水,所灌若干。
下笔时,字写得很稳,她的心却跟着轻轻松了一下。
这一回,哈密的水路便不止有地上的明渠,也有地下的暗脉。
前者便于引流分水,后者节水耐久。
二者并行,才真像一张慢慢织起来的网,把石城子一带的荒地、人烟、营盘,一点一点都牵住了。
这年秋后,屯田所获终于见了成效。
粮食入场,打净扬清,再送入仓中。
张曜命人先在仓底铺毡,又支木架垫高粮袋,四角撒石灰,以防潮防虫。
仓门昼启夜闭,每一批入仓都要登记,不许混乱。
粗粗算来,所获已足支嵩武军数月之食,又能接济回流民户不少。
与初到哈密时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
张曜因此具折上报兰州,大意是说:哈密今岁所获,足见屯田可行;明渠、坎井并用,节水尤著;东路粮台已有根基,后头经营,尚可徐徐扩充。
左宗棠回札嘉许,说此法得地利,又合边情,宜继续推行,不可半途而废。
那卷从旧井土龛中取出的残抄本《疏勒古卷》,自此便一直放在蒯氏案头。
她闲时仍翻来看,看到字迹残缺处,便拿旧志、地方人口述与新修坎井的做法互相印证。
有些地方她看不准,便在旁边记下疑问;有些地方能对上了,便用朱笔轻轻圈出。
那卷子在灯下摊开,旧纸发黄,边角卷起,竟像千年之前真有人隔着风沙,把一句句的活命法子,慢慢传到今日。
张曜有一回晚间回来,见她又在灯下翻那卷子,便在案旁坐下,看了好一会儿,才道:“这卷子若早几年落在别人手里,多半也只当旧纸看过便罢了。”
蒯氏抬头看他,道:“旧纸若能叫人活命,便不是旧纸。”
张曜低头看了看她手边那一叠水册、工簿、残卷,道:“若只靠我自己,许多事未必想得到这样细。”
蒯氏道:“不是你想不到,是你在外头看路、看人、看局,我在屋里替你把散碎东西拢起来。少了哪一头,都不成。”
张曜听了,没有立时答话。
他转头望向窗外。夜色之中,远处坎井龙口的水声细细不绝。
那水自山中来,先走地下,再出地上,穿过新修的渠、新垦的田,也穿过这一座旧城先前干裂的日子。
它流得并不响,却一天一夜都不曾停。
张曜听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只要这水不断,哈密就还有指望。”
蒯氏点头道:“不只哈密。东路稳了,后头往西的人也就有了指望。”
屋内灯火静静燃着,卷上旧墨微微发暗。
屋外风过戈壁,水声却依旧细而长。
到了这时,哈密这地方,才算不只是有了一点活气,而是真正在一点点活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