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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便算体面了。
如今躺在散发着新木香的棺材里,张狗娃走得比他们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个安西老卒都要光鲜。
可这种光鲜,却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死死楔进了剩下四个人的心里。
郭怀安半跪在墓坑边,亲手将最后一把黄土撒在棺盖上。
太原的泥土太湿润、太软和了,抓在手里甚至能捏出水气来。泥土撞击木板,发出一声闷钝的轻响。
郭怀安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阵发紧——狗娃这辈子吃惯了安西干硬的风沙,躺在这软绵绵的、带着水气的土里,他会不会睡不惯?
他没有哭。
从安西走到这里,他见过太多死人,眼里的水早就耗干了。
他只是盯着那堆渐渐隆起的新土,贴身处,死死硌着那块按着红指印、写着借六十尺褐布的木简借条。
“六十尺褐布……”郭怀安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狗娃,这账,我替你还。”
陈默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张狗娃那把崩了口的横刀。
这刀是他们在回纥汗庭被缴后,又硬生生讨回来的。刀柄上还缠着张狗娃撕下内衣裹紧的麻布,麻布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成了暗黑色,硬邦邦的。
“老伙计,你总算没把刀丢了。”陈默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刀鞘,浑浊的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只是一点点把刀鞘上的浮土擦净。
他没有说“你享福了”,也没说“你躺在大唐的土里”。他知道,狗娃心里装的不是太原的软泥,是安西家里的娘子和那个刚出满月的小丫头。
陈默只是把狗娃生前没吃完的小半块死面饼子,轻轻放在了坟头。“吃吧,到了底下,别再抢那口碱水了。”
李长安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长安”二字的于阗石挂坠,握在手里看了许久。
“狗娃哥,你先走一步。”李长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坟里的人,“到了长安,我定会转达一句话。”
孙大壮则一直沉默着。他像一尊铁塔般杵在那里,盯着那座孤零零的新坟。
突然,他猛地转身,一拳狠狠地砸在旁边的一棵枯柳树干上。
“砰!”
枯树剧烈摇晃,震落了一层残雪,孙大壮的指关节瞬间血肉模糊。
“真他娘的憋屈!”孙大壮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般低吼着,眼泪终于混着血水砸在泥土上,“在雪山里没死,在沙碛里没死,在回纥人的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都没死……怎么偏偏到了大唐的软榻上,就这么没声没息地折了呢?”
没人能回答他。
他们都明白,张狗娃不是病死的,他是被那股“回不去了”的绝望,生生压断了脊梁。
从天山到太原,支撑他们走过万里死地的,是对大唐王师、对朝廷发兵的期盼。
可当他们拼尽全力推开这扇门,看到的却是四镇连兵造反,中原大地即将陷入一场大乱。
朝廷连太原的局势都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半点兵力、半点粮草,去顾及远在万里之外、早已被当成“弃子”的安西和北庭?
那种被彻底遗忘、被天地抛弃的孤独感,比吐蕃的刀剑更利,比回纥的羞辱更毒。
“队正,”孙大壮猛地转过头,双眼赤红地盯着郭怀安,喘着粗气,“咱们这封表,递上去还有用吗?朝廷自己都快打翻天了,谁还会管安西那几万个快死绝的白发兵?”
郭怀安迎着孙大壮逼视的目光,没有躲避。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湿泥,眼神冷硬如铁。
“有用。”郭怀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死硬,“只要这封表递到了御案上,哪怕天子连看都不看一眼,哪怕中原已乱作一团,天下人也会知道——在这万里之外的西域,有一群大唐的兵,守到了最后一刻!”
他走上前,没有揪孙大壮的衣领,只是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那血肉模糊的拳头,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大壮,你可以死,我可以死,咱们都可以死在去长安的路上。但安西的名字,不能死。你明白吗?”
孙大壮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着郭怀安那双布满血丝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眼中的狂躁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悲凉。
他颓然松开紧攥的双拳,狠狠地点了点头。
“明白。”
当夜。晋阳馆,一处幽静的跨院外。
回廊下灯笼高悬,院内隐隐传出丝竹管弦之声和侍女娇柔的劝酒声。
虽然中原局势紧张,但这太原府的官方馆驿内,依旧歌舞不休。
只因这里住着的是源休。
郭怀安独自一人,穿着那身洗得发白、到处是补丁和大漠风沙痕迹的安西旧军服,静静等在院门前的阴影里手里提着那把连皮鞘都崩裂的横刀,像一尊历经岁月风霜的石像。
浮云掠过,月影倏忽,他不言不动,只是等。
直到子时将尽,院内的丝竹声停歇。
一名穿着朱色常服、面容清癯却透着几分酒意的官员,在两名侍卫的引路下,走出了正堂,准备去后院歇息。
郭怀安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源休的脚步一顿,酒意醒了三分。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个突然挡在路中间的干瘦汉子。
那人身上散发着一股常年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才有的陈旧血腥气和风沙味,一双眼睛像荒原上的孤狼般,冷冷地盯着他。
“你是何人?竟敢夤夜拦阻朝使!”源休皱起眉头,端起了钦差的架子。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步,按住刀柄,厉声喝问。
郭怀安没有理会那两名侍卫,只是径直走到距离源休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并没有拔刀,但那种从绝境里淬炼出来的冷冽杀气,依然让源休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安西四镇留后,遣使郭怀安,见过源相公。”郭怀安见状,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松开刀把,退后半步,叉手行了个一丝不苟的军礼。
源休的脸色又是一变。
安西使者!
那群白日里传得沸沸扬扬,横穿了回纥腹地爬出来的安西残兵。
在宴席上他听说了,但不曾放在心上——毕竟只是一群大头兵而已!
“原来是西域归来的孤忠。”源休稳了稳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威严,“你不在馆驿歇息,深夜拦路,有何申诉?若无要事,退下吧,本官奉旨驻节太原,军务繁忙。”
“奉旨驻节?”郭怀安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相公捧着册封回纥的国书,却在太原的温柔乡里‘驻节’了大半年。这雁门关外的风,想必是吹不到相公的暖帐里吧?”
“放肆!”源休恼怒地甩了一下衣袖,“振武军张光晟擅杀回纥使团,惹下兵衅。圣人深谋远虑,恐回纥人残害大唐册使,故下旨召本官退保太原待命。此乃朝廷大计,岂容你一个边关粗卒在此饶舌!”
“朝廷大计……”郭怀安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上前一步。
两名侍卫“锵”的一声拔出半截横刀。
郭怀安根本没看那两把刀。他死死盯着源休,眼神中的轻蔑和悲哀几乎要溢出来。
“好一个朝廷大计。”郭怀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相公可知,你们在太原躲得安稳。可这笔血债,差一点就要了我们安西军的命!”
源休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们在雪山里吃死马的肉,在沙陀碛里喝苦咸的碱水,死了五个人,折了十几匹马,才走到回纥人的牙帐前求一条借道的生路。”郭怀安一步步逼近,声音渐渐拔高,“相公可知,我们在回纥金帐里,面对新可汗的刀斧和冷笑时,咽下的是何等的屈辱?我们拿命去填的生路,差点被你们这些朝堂上的‘大计’,轻飘飘地断送了!”
源休看着眼前这个双眼赤红、形如厉鬼的安西老兵,嘴唇颤抖了几下,那些用来搪塞朝臣的官样文章,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我等在西域吃风咽沙,替大唐守了快十五年的边。”郭怀安慢慢解开自己身上那件千疮百孔、沾满暗红血迹和黄沙的羊皮袄外罩,随手扔在了源休面前的青石板上。
“我来,没别的事。只是想送相公一件御寒的衣裳。”
郭怀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相公怕死,这不怪你,毕竟你是奉旨怕死。可安西的兵,早就替你死过了。”郭怀安的眼神比天山上的万年玄冰还要冷,“这件皮袄,挡过吐蕃的刀,沾过回纥的沙,也裹过昨夜死在太原锦榻上的安西弟兄。相公若有一日奉旨出关,披着它,雁门关外的风,吹不透你。”
源休看着地上那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血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堂堂大唐朝臣,竟被一个底层边军羞辱得体无完肤,偏偏对方字字泣血,占尽了道义,让他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郭怀安不再看他,转身离去。
夜风卷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源休心里的羞怒翻翻滚滚,转而化作无数怨愤,看着那个背影,却是什么也说不出口(按:源休后于泾原兵变力劝朱泚称帝,成为伪秦谋主。兵败后被杀。)。
建中二年,三月初五,清晨。马府门前。
郭怀安带着剩下的三名安西使者,牵着八匹驿站刚换的健马,向马燧辞行。
马燧一身戎装,站在石阶上,看着这四个面容坚毅、眼窝深陷的汉子,心中五味杂陈。
“郭队正,你们……当真非走不可吗?”马燧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武将之间的惺惺相惜,“不如留在太原,好生将歇一番。老夫这里也在用人之际,多有立功之机。至于表文,老夫另派他人替你们上呈便是。”
郭怀安微微叉手,神色决然:“相公好意,安西将士心领。但留后表文在此,一日不到御前,我等便一日不能安寝。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这长安,我们也必须去。”
马燧看着郭怀安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知道再劝无用。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与深重的悲凉。
他没有再说挽留的话。
“取过所来!”马燧猛地一挥手。
一名亲兵捧着一份盖着河东节度使大印的通关文牒上前。
“如今叛军势大,老夫需镇守太原府,无法分兵护送你们入关。”马燧沉声道,“但这太原府境内的驿站、关卡,见此过所,如见老夫,必会给你们提供最好的马匹和干粮。至于出了太原府地界……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郭怀安郑重地接过过所,贴身收好,行礼道:“相公高义,安西没齿难忘。”
马燧上前一步,没有摆出节度使的威严,而是像对待平级同袍一般,用力拍了拍郭怀安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弟兄们,记住,无论长安局势如何,无论朝廷态度如何……你们,对得起大唐。活着把表文递上去,然后……活着回安西。”
郭怀安没有说话,他只是后退一步,与孙大壮、陈默、李长安一起,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唐军礼。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声震瓦釜的应诺。
八骑快马,背着马相公赠予的精良行囊,在太原府守军肃穆的目光中,缓缓驶出南城门。
一刻钟后,北庭使者也跟了上来。
他们没有大军护送,没有朝廷的仪仗。
他们有的,是重如泰山的表文,和早已被风沙磨得无比坚硬的向唐之心。
风,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