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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义仁盟立(第1/2页)
破败的窝棚成了暂时的容身之所,但绝非久留之地。天光微亮时,远处棚户区便传来压抑的哭声和公人粗暴的吆喝,又有人家被瘟神夺去了性命。空气里那股混合着草药、秽物和焦糊(焚烧尸体)的古怪气味,在晨雾中更加浓烈呛人。
陆擎几乎一夜未眠。账册和密信的内容在他脑中反复翻腾,每一次回想都带来新的愤怒和寒意,但也让他的思路更加清晰。证据在手,如何运用是关键。直接呈递京城?痴人说梦。他们现在是过街老鼠,连接近官府都不可能。匿名揭发?在汪直一手遮天的东南,任何诉状都可能石沉大海,甚至打草惊蛇。必须另辟蹊径,借助“人心”,聚沙成塔,在阴影中织就一张足以绊倒巨兽的网。
“石敢,”陆擎将最后一点冷硬的饼子咽下,声音因缺水和疲惫而沙哑,“我们今天分头行动。你继续去打探,重点找几种人:一是对黑鸦卫暴行敢怒不敢言的底层差役、兵丁,尤其是家里有人死于瘟疫,或者被黑鸦卫欺压过的;二是城里还开着、信誉尚可的药铺医馆的掌柜或坐堂大夫,沈先生的笔记和那瓶药,或许能引起他们的注意;三是码头、货栈、车马行里消息灵通、讲义气的头目,这些人三教九流都熟,是很好的耳目。记住,谨慎为先,宁可错过,不可暴露。”
石敢点头:“明白。公子,那你……”
“我留在这里,仔细研究这些账目和密信,看看有没有更具体的线索,比如汪直党羽的名单,或者‘黑龙’、‘符师’在杭州可能的藏身地。另外……”陆擎从怀中掏出那瓶淡金色药丸,倒出一粒在掌心,药丸的光泽似乎比昨日又黯淡了一丝,“这药效力在减退,我必须想办法弄清它的成分,或者找到替代之物。城里或许有沈先生故旧,或者精通药理、值得信任的人。”
计划已定,两人用污水泥灰稍微改变了一下容貌衣着,便先后溜出窝棚,混入了晨雾笼罩、死气沉沉的杭州城。
石敢如鱼入水,很快消失在破败的街巷中。陆擎则留在原地,再次打开油布包裹。这次他看得更加仔细,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账册记载的银钱货物往来,时间跨度近两年,涉及人员众多,除了汪直的几个核心爪牙,还有一些看似不相干的商号、船行、甚至寺庙道观的香火捐赠记录,其中或许就隐藏着洗钱或转移物资的通道。密信的暗语代号虽然难解,但结合沈墨笔记和已知信息,陆擎也能大致推测出“圣血”指“符液”或某种关键原料,“符兵”即“瘟兵”,“主上”很可能指“神国”的首脑或汪直背后的支持者。
尤其引起他注意的,是其中一封密信末尾,用朱笔画了一个很小的图案,并非火焰蛇形,而是一个抽象的、像是三足鼎的标记,旁边有一行小字:“鼎炉已备,火候将成,望速遣‘掌火’南下,共襄神举。”
“鼎炉”、“掌火”……陆擎咀嚼着这两个词。在沈墨笔记中,提到“符液”炼制需特殊器皿和地火。“鼎炉”是否就是指炼制“符液”的场所?而“掌火”,莫非是“符师”中负责控制火候、或者说主持炼制仪式的关键人物?“南下”……杭州已是东南,还要南下去哪里?难道是更隐秘的炼制基地?
这个标记和这条信息,或许指向“黑龙”在杭州附近,甚至更南方的重要据点。如果能找到这个“鼎炉”,或许就能直捣黄龙,甚至找到“瘟神散”或“符液”的解药线索。
他将这个发现牢记于心,又将账册中几个频繁出现、但身份不明的代号(如“海东青”、“夜枭”、“泥菩萨”等)单独列出。这些代号背后,可能对应着汪直或“黑龙”网络中的重要人物。
做完这些,已近午时。窝棚外传来脚步声,陆擎立刻警觉地将账册藏好,手握住了匕首。脚步声在窝棚外停住,接着是三长两短的轻叩木板声。
是石敢回来了。陆擎松了口气,移开遮挡的破木板。石敢闪身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有些发亮。
“公子,有发现!”石敢顾不上喝水,压低声音急促道,“我按你说的,在城西乱葬岗附近,找到一个专门收埋无人认领尸首的老仵作,姓丁,人都叫他丁老头。他儿子原来在卫所当个小旗,一个月前被派去‘永盛行’那边‘维持秩序’,再没回来,据说染了瘟病死了,尸首都没让见。丁老头心里憋着火,又不敢说。我装作打听哪里能买到便宜棺材,跟他搭上话,听他抱怨,才知道这些。”
“他可信吗?”陆擎问。
“我看他眼神里的恨意不似作伪。而且他说,像他儿子那样不明不白死了的卫所军户,不止一个,家里人都疑心,但不敢问。我还打听到,码头那边‘漕帮’的几个小头目,也对黑鸦卫和‘永盛行’不满。黑鸦卫查抄商船、强征‘防疫捐’,断了他们不少财路,还打伤过人。有个叫‘疤脸刘’的,以前跑海船,见过些世面,私下里说这场瘟疫来得邪性,不像是天灾。”
陆擎精神一振。这就是他要找的“人心”!对当局的怨恨,对不公的愤怒,对瘟疫的怀疑,这些都是可以点燃的干柴。
“还有,”石敢继续道,“城里最大的药铺‘庆余堂’,听说老东家前阵子突然‘急病去世’,现在是他儿子主事,年轻,但还算仁厚,瘟疫以来一直半价甚至免费施药,家底都快掏空了。黑鸦卫找过他麻烦,嫌他施药‘扰乱防疫’,还罚了款。庆余堂的坐堂大夫,有几个是沈先生当年的记名弟子,虽然没得真传,但对沈先生很是敬仰。我假装咳嗽,去抓了副药,听伙计私下议论,说少东家对沈先生的‘意外’很是难过,不相信沈先生会‘误诊致死’。”
沈先生的故旧!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若能取得“庆余堂”少东家的信任,不仅可能获得医药上的帮助,还能借助“庆余堂”在杭州医药行当的人脉和声望。
“做得好!”陆擎赞道,随即神色一肃,“但接触他们必须万分小心。丁老头、疤脸刘、还有庆余堂,都要暗中观察,确认没有陷阱,再设法接触。尤其是庆余堂,黑鸦卫可能已经盯上了。”
“我晓得。”石敢点头,“丁老头那边,我约了明天下午,再去给他送点治咳嗽的土方,慢慢套话。疤脸刘在码头势力不小,身边人杂,我还没直接碰面,只是听码头力工议论。庆余堂……我打算晚上打烊后,从后门试试,看能不能见到少东家或者管事,用沈先生留下的那本《验方札记》当敲门砖。”
陆擎沉吟片刻,道:“可以。但不要提我,只说你是沈先生远房亲戚的仆人,逃难至此,受托将先生遗物交还故人。看看他们的反应。丁老头和疤脸刘那边,也先不要透露太多,只说对黑鸦卫和瘟疫不满,打听消息,观察其为人。我们要找的,是真正有血性、敢做事,又能守口如瓶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石敢:“我们势单力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这些人,可能是盟友,也可能是陷阱。人心叵测,不得不防。”
“公子放心,我理会的。”石敢郑重点头。
接下来两天,陆擎和石敢如同暗夜中的老鼠,在杭州城绝望的阴影下悄然活动。石敢凭借其市井智慧和谨慎,逐步接触着那几个目标。陆擎则留在窝棚,一方面继续研究账册密信,试图破译更多暗语,规划可能的行动路线;另一方面,他自己的身体状况也让他忧心。淡金色药丸的效果越来越短,体内的阴寒、灼热、麻痹三股毒性,又开始蠢蠢欲动,胸口时常闷痛,咳出的血丝颜色也越发深黯。他必须尽快找到解决之法,否则不等大仇得报,自己就先撑不住了。
第三天傍晚,石敢带回了一个人。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打补丁的灰布短褂,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背有些佝偻,但一双手骨节粗大,眼神浑浊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悲愤和执拗。正是那个儿子死在“永盛行”的老仵作,丁老头。
“公子,丁伯信得过。”石敢低声道,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我跟他透了点底,说我家主人也是被汪直那狗贼害得家破人亡,逃难至此,想找志同道合的人,给冤死的人讨个公道。丁伯他……他儿子死得不明不白,心里那团火憋得太久了。”
丁老头进了这低矮污浊的窝棚,也没什么拘谨,只是用那双看惯生死的老眼,仔细打量着陆擎。陆擎虽然易了容,面色蜡黄病弱,但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决绝,和深藏的悲愤,是掩饰不住的。
“后生,”丁老头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破风箱,“石小子说,你知道我儿是怎么死的?”
陆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问道:“丁伯,您相信这场瘟疫,是天灾吗?”
丁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天灾?老头子我收了一辈子尸,什么瘟病没见过?哪有这样的‘天灾’!专挑穷苦人、军户、还有……还有那些没根脚的孤儿下手!官老爷们住的高门大院里,怎么不见死几个?我儿是卫所的兵,身子壮得像牛,去了一趟那鬼地方,回来没三天就没了!浑身发黑,口鼻流血,那样子……根本不是寻常瘟病!”
陆擎心中一定,从怀中取出沈墨的《试药录》,翻到记载“瘟神散”症状和“永盛行”恶行的那几页,递给丁老头:“丁伯,您看看这个。不认字没关系,看看上面画的图。”
丁老头接过那本蓝布封面的册子,他确实不识字,但册子上沈墨绘制的、那些“药童”毒发时的惨状草图,以及“永盛行”后院那如同人间地狱的描述,让他枯瘦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尤其是其中一幅,画的是一个年轻军士毒发身亡的模样,竟与他儿子死时的情状有七八分相似!
“这……这是……”丁老头猛地抬头,眼中布满了血丝。
“这是被一种叫‘瘟神散’的毒药害死的人。”陆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这种毒,是有人故意配制、散布的。目的,就是让东南乱起来,死人越多,他们越好行事。您儿子,还有那些死在‘永盛行’的军户、百姓、孩童,都是被他们抓去‘试药’,试这种毒药!”
“王八蛋!畜生!!”丁老头猛地将册子拍在地上,浑身哆嗦,老泪纵横,却不是悲伤,而是冲天的怒火和恨意,“是谁?!是哪个天杀的干的?!是不是汪直那阉狗?!是不是他!”
“是汪直,也不只是汪直。”陆擎捡起册子,小心拂去灰尘,“他背后,还有更可怕的东西。但汪直,是主谋之一,是执行者。他用东南百姓的命,染红自己的顶子,去讨好他海外的真正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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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丁老头愣住了。
陆擎没有详细解释“黑龙”和“神国”,那对丁老头来说太过遥远和匪夷所思。他只是沉声道:“是一群想亡我华夏的妖人。汪直和他们勾结,用毒药制造瘟疫,再用瘟疫敛财、杀人、铲除异己。您儿子,还有成千上万死去的人,都是他们野心的祭品。”
丁老头呆呆地站着,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混着尘土,留下肮脏的痕迹。过了许久,他猛地一抹脸,眼中的悲戚被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取代:“后生,你告诉我这些,想让我这老头子做什么?我一把老骨头,没别的本事,就会收尸、埋人。但只要能让那些畜生偿命,让我这把老骨头填进去,我也认了!”
“不要您填进去,丁伯。”陆擎扶住老人颤抖的肩膀,目光灼灼,“我们要活下去,要看到那些畜生伏法!我需要您帮忙,联络像您一样,家里有人死在‘永盛行’或者不明不白死于瘟疫的军户、百姓。我们需要知道,黑鸦卫在城里的一举一动,需要知道还有哪些人心里有恨、敢反抗!我们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把这杭州城每个角落的动静,都摸清楚!”
丁老头看着陆擎年轻却坚毅的脸庞,又看了看旁边紧握拳头、眼神坚定的石敢,重重地、一下一下地点着头:“好!好!我老头子别的不行,在收尸的行当里还有点老脸。那些死了人的人家,我大多认得,也信得过我这把老骨头。我……我去找他们说道说道!这世道,不让人活,那就拼了!”
“不,丁伯。”陆擎摇头,语气郑重,“不是硬拼。是暗中串联,传递消息,等待时机。我们要像水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汇聚力量。一旦时机成熟,就能冲垮堤坝!您现在要做的,是小心打听,谨慎联络,把那些信得过的、心中有火的人,暗中聚起来。但切记,宁缺毋滥,一旦发现可疑,立刻断掉联系。”
“我懂,我懂!”丁老头连连点头,“就像我们收尸的,有些话,只能对信得过的老伙计说。”
送走千恩万谢、仿佛重新找到活下去目标的丁老头,陆擎和石敢都松了口气。找到了第一个可靠的“火种”,意义重大。丁老头这样的人,地位卑微,不起眼,但扎根底层,有自己的人脉和信誉,正是他们现在最需要的。
“庆余堂那边,有进展吗?”陆擎问。
石敢脸上露出笑容:“有!公子,庆余堂的少东家,姓林,名慕贤,是个明白人,也有胆色。我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