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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柏乡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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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山头、没有旧部——一柄没有刀鞘的刀,只有皇帝能握。
    打赢了,功劳归御座;打输了,这柄刀往地上一摔,碎的是刀,不是握刀的手。
    可还有一桩更要命的事。
    龙骧、神捷的军头们,哪一个不是跟着朱温从宣武军杀出来的老骨头?
    他一个半路投过来的南人,凭什么指挥得动这帮骄兵悍卒?
    到了战场上,若是这帮人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
    王景仁慢慢闭上了眼。
    庭院里的老槐树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日光穿过叶缝落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幸好,他早有防备。
    早前他让王冲送往江南豫章的那封“家书”,算算日子,宁国军那位刘节帅应该早就看过了。
    打赢了,他还是大梁的招讨使;若是打输了……
    王景仁睁开眼,将诏书仔仔细细地折好,贴身收入怀中。
    他转身走进内堂,唤来了自己仅有的几名亲随。
    “收拾行装。即日启程,去军营点兵。”
    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跟了他多年的老亲随注意到,自家将军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那柄不离身的横刀上。
    指节发白。
    很快,梁、晋两国开始大举征召民夫,调集粮草。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皇宫以北,郢王府。
    深夜。
    朱友珪将密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焰昏黄,把他那张粗犷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三弟。”
    朱友珪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调中有一股几乎按捺不住的亢奋。
    他的双手撑在案上,十根手指不自觉地来回搓摩着案面,指节攥得发白。
    “你听到今日朝会上的消息了吗?”
    对面坐着的是均王朱友贞。
    此刻他坐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半张脸隐在黑暗中,让人看不清他到底是什么表情。
    朱友贞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
    “龙骧、神捷北调。洛阳空了。”
    他抬起眼,声音淡得像白开水。
    “二哥的意思,我明白。”
    朱友珪的身子猛地前倾,眼底烧着一团疯狂的火。
    “机会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但语速越来越快,像一壶烧到临界点的沸水。
    “父皇身边只剩控鹤军,可韩勍这次也被调去河北当副使了——洛阳禁军群龙无首!只要我拉拢几个控鹤军的都将——”
    “二哥。”
    朱友贞放下茶盏。
    瓷盏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在寂静的密室里,这一声却响得像敲钟。
    朱友珪的话头被这一声硬生生截断了。
    朱友贞从阴影中微微倾出身子。
    灯光终于照到了他的脸——那张白净斯文的脸上,没有兴奋,没有紧张,只有一种令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二哥,咱们上次在密室里既然定下了那桩大事,就该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你觉得父皇是老糊涂了?”
    朱友珪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朱友贞慢条斯理地说道:“父皇行事向来胆大心细。他调走龙骧、神捷,未必没有留后手。你我看得到的漏洞,父皇难道看不到?”
    “万一这是他故意露出的破绽,引咱们往里跳呢?”
    密室里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被某处漏进来的穿堂风吹得一颤。
    朱友珪脸上的狂热之色,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他不是蠢人。
    恰恰相反,能在朱温的眼皮子底下活到今天的人,没有一个是蠢人。
    三弟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得他从头凉到脚跟。
    朱友贞站起身,走到二哥身旁。
    他伸出手,拍了拍朱友珪的肩膀。
    那只手白净修长,保养得极好,不像一个皇子的手,倒像一个书生的手。
    但这只书生的手,拍在肩膀上的力道却不轻。
    “二哥。”
    朱友贞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
    “机会只有一次。动手就不能失手。”
    “失手,就是族诛。”
    “再等等。等河北那边打出结果来,等父皇的注意力彻底被战事拴住,等他的精力再耗一耗、身子再垮一垮。”
    “韩勍在前头打完仗,总要回京复命的。”
    “到那时候——才是咱们真正的机会。”
    朱友珪沉默了很久。
    密室里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嗤嗤声。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再等等。”
    他的声音很平静。
    可内心却早已掀起波涛。
    像是一个人把一柄已经拔出半截的刀,硬生生塞回了刀鞘。
    刀锋与鞘口摩擦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千里之外。
    江南。
    豫章郡。
    赣江上的纤夫号子从清晨一直喊到入夜,从未断绝。
    码头上,一批批粮草、军械正分批装船,沿水路运往吉州与鄂州。
    押运的官吏来回穿梭,手里攥着簿册,一箱一箱地清点数目,嘴里念念有词。
    西山深处的火药工坊昼夜不息。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匠人正蹲在研磨台前,双手极稳地将改良后的火药一勺勺灌入陶罐。
    他的额头上汗珠不断地往下滚——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手里这个东西稍有差池,方圆十丈内的人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他身旁蹲着一个年轻学徒,大气不敢出,瞪圆了眼睛盯着师傅的每一个动作。
    军器监的炉火彻夜不熄。
    陆路上,一队队辎重车马在“玄山都”骑兵的护卫下,沿着新修的驿道向南推进。
    车辙碾过泥土,留下两道深深的印痕。
    驿道旁的田埂上,一个挑着空粪桶的老农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这支望不到头的车队从自己面前碾过。
    车轮扬起的灰土扑了他一脸,他也没躲。
    老农抹了把脸上的灰,眯着眼看了看车队上飘着的旗帜。
    他不识字,但那面旗他认得——去年村口贴过告示,里正说那是刘节帅的旗。
    老农的大儿子去年应募去修驿道了。
    走的时候里正说得明白,管饭,给工钱,修完了就放人回来。
    这话搁在从前,他是打死都不信的。
    早些年换了几茬节度使,哪个不是抓了壮丁就往死里使?
    他爹当年被拉去给前头那个姓钟的修城墙,一去就再没回来,连尸首都没见着。
    可这两年……确实不一样了。
    去年秋粮,里正来收的税比前年又少了一成。
    村东头的王寡妇家免了徭役,说是刘节帅有令,孤寡之户不征。
    隔壁村有个后生去从了军,年底托人捎回来两贯沉甸甸的铜钱和半匹粗布,说是军中按月给饷,不曾克扣。
    老农把粪桶换了个肩,往村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儿子走了多时了,也不知道驿道修完了没有。
    “回来也好,留下给刘节帅做事也好。”
    老农嘟囔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
    “总归比从前强。”
    他弯着腰沿着田埂慢慢走远了。
    背影又瘦又小,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的脚步不算太沉。
    因为扁担两头的粪桶虽空,他心里那个名为“盼头”的窟窿,却在乱世里头一回被填上了。
    老农不懂什么是天下大势,更不知道就在他踩过这道车辙的同一时刻——北方的洛阳宫里正酝酿着弑父的刀光,河北的平原上正集结着数万赴死的铁骑。
    他只知道,地里的庄稼还得种,日子终于能往下过了。
    千载之下,史官的笔墨或许永远不会留下这个江南老农的名字。
    但正是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个不再沉重的脚步,无声无息地踩实了一个足以掀翻整个旧时代的新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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