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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四方攻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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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0章四方攻楚(第1/2页)
    “柏乡?”
    豫章节度使府,内衙书房。
    刘靖手里捏着镇抚司刚送来的密报,目光不由自主地抬起,落在北墙上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上。
    他的视线在河北道的位置停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柏乡。
    这个地名像一根钝钉子,不深不浅地楔在记忆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他隐约记得这两个字跟一场大仗有关——
    好像是梁军?好像……败了?败得很惨?
    可具体是怎么败的、谁领的兵、什么时候打的,全都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
    穿越六年了。
    前世在信息大爆炸的年代里泡了二十几年,每天刷手机、看视频、翻史料,海量的知识碎片像潮水一样灌进脑子。
    真正要命的大事——比如朱温篡唐、李存勖灭梁——那自然刻在骨子里。
    可那些边边角角的战役、地名、年份,六年不用,早就被大脑扫进了犄角旮旯,落满了灰。
    刘靖揉了揉眉心,将密报折好,塞进袖中。
    想不起来。但那种隐隐的不安感,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
    他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回头让镇抚司的人盯紧北方,尤其是河北方向——梁军若有大规模调动,第一时间报来。
    不管柏乡那边会出什么事,有一条铁律他穿越六年从未动摇过:北方打得越惨烈,他在南边的窗口期就越长。
    时间不等人。
    眼下,他有更要紧的事情做。
    走出内衙书房,紫锥马早已在廊下候着。
    这匹神骏嘶鸣了一声,鼻息喷出两道白雾。
    刘靖翻身上马,三百名玄山都牙兵轰然列阵,甲片碰撞出沉闷的金属声响,簇拥着他直奔城外大营。
    ……
    帅帐内,将星云集。
    除了正钉在萍乡、像颗铁钉子般死死楔在湖南马殷眼皮底下的庄三儿,其余核心老将悉数到场。
    季仲站在沙盘左侧,面色沉稳,右臂上去年建昌隘口留下的刀疤从袖口里露出半截,泛着暗红。
    刘楚抱臂立于他身后,这位镇南军降将如今已被宁国军的体制彻底“消化”,眼神里再没有了初降时的忐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归属感。
    柴根儿最好认——帐中块头最大的那个就是他,虎背熊腰,往那儿一戳跟半堵墙似的,腰间那柄八棱骨朵被他擦得锃亮,恨不得立刻抡上战场。
    病秧子倚在帐柱旁,瘦得跟竹竿一样,面色苍白,一副随时要咽气的模样。
    刘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了两张相对生疏的面孔上。
    一个是康博。
    这两三年来,刘靖一直把他按在歙州大会山,一边死磕淮南方向的防线,一边啃那些枯燥到令人发指的兵书战策。
    康博天赋极高,是刘靖心目中最有可能蜕变成真正帅才的苗子——不是冲锋陷阵的猛将,而是能统揽全局、调度万军的大将之材。
    但兵书读得再烂熟,没有真刀真枪的淬炼,就跟赵括一个德行。
    这把好刀,是时候拿湖南的骨头来开刃了。
    另一个是庞观。
    牛尾儿战死后,山敢军都指挥副使的位子空了出来。
    庞观是从尸山血海里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的老人,也是歙州起家时便入了伍的元从。
    论个人勇武,他拍马也赶不上柴根儿和已故的牛尾儿。
    但他有一绝——稳。
    此人粗中有细,布阵严谨得像老木匠榫卯接缝,从不冒进,也极少犯错。
    去岁在讲武堂深造,硬是把那套阿拉伯数字和沙盘推演啃了个通透,从一群大字不识的悍卒里脱颖而出。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乱世里最不缺的就是人命,缺的是给泥腿子一个出头的机会。
    刘靖办讲武堂、开制科,就是要把这些被时代埋没的种子一颗一颗刨出来。
    前世读史书时,刘靖总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汉高祖刘邦的沛县老乡里,随便拉出来就是萧何、樊哙、周勃这种千古人杰?
    为什么唐太宗李世民的天策府里将星璀璨?
    为什么朱元璋一个要饭的开局,回老家随便招募的“淮西二十四将”,个个都是能横扫天下的绝顶统帅?
    难道真的是真龙天子自带星宿下凡的运气?
    直到他自己在这个乱世里摸爬滚打了六年,坐到了节度使的位子上,他才真正看透了史书背后的真相。
    根本没有什么星宿下凡,也不是他们运气好。
    天下之大,亿兆黎民,从来都不缺绝顶的天才。
    缺的,只是一个砸碎门阀阶层的天花板、让泥腿子也能凭军功和脑子往上爬的通道。
    在阶层固化的太平盛世,庞观这样心思缜密的人,最多只能在乡下当个精打细算的账房。
    柴根儿这样的猛士,大概率会因为打架斗殴死在县衙的死牢里。
    是旧秩序的崩塌给了他们挣脱泥潭的契机。
    李世民给了机会,于是有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朱元璋给了机会,于是有了淮西勋贵。
    而现在,刘靖要做的,就是亲手打造一个能让这些底层草根兑现天赋的熔炉。
    时势造英雄,而他,要造这个时势。
    “见过节帅!”
    众将齐齐抱拳,甲片摩擦声整齐划一。
    刘靖点了点头,没有寒暄,龙行虎步地径直走到帅帐中央那座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山川起伏,城池星罗棋布——正是马殷治下的湖南全境。
    这座沙盘是镇抚司用命填出来的。
    数十名密探扎根湖南各州各县,有的扮作贩盐的行商,有的混进了马殷的军营当伙夫,有的甚至搭上了潭州官妓的线,从床笫之间套出军机。
    情报源源不断地汇聚到豫章,经过筛选、比对、核实,最终落在了这座沙盘上。
    此刻,沙盘上不仅山川河流、城镇村落纤毫毕现,就连马殷麾下各部兵马的驻扎地、粮草囤积点,都插着代表敌我态势的红黑小旗。
    打仗打的就是信息差。
    刘靖双手撑在沙盘边沿,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没有废话。
    他一把拔出腰间横刀,“锵”的一声拍在沙盘木框上,帐内瞬间落针可闻。
    “此次攻楚,宁国军兵分三路,直插湖南腹心!”
    刀尖重重抵在沙盘北面的一座重镇上——岳州。
    “北路军!由康博统帅。率你本部火炽军,庞观的山敢军,再会合甘宁麾下水师,自鄂州强行破境,直逼岳州!”
    “末将领命!”
    康博猛地跨出一步,双拳抱得骨节泛白,声音洪亮如洪钟。
    他的眼底压着一团灼热的火——憋了两三年的纸上功夫,终于等到了拉出来见真章的时候。
    刀锋一转,指向西面。
    “西路军!庄三儿统帅,率本部风旭军及镇南军左厢军,自袁州萍乡入境,直插潭州!风旭军主力和镇南军左厢已在入冬前陆续南调到位,庄三儿在萍乡屯了大半年,兵马早已凑齐。”
    庄三儿不在,刘楚上前一步,大声代为应诺:“末将代庄将军领命!”
    刀锋再转,落在南面。
    “南路军!季仲统帅,率本部林霄军及镇南军右厢军,从南线兜底,封死马殷的退路!”
    “末将领命!”季仲目光灼灼。
    三道军令砸下来,帅帐里的空气都跟着烫了起来。
    柴根儿有些羡慕的看了眼庞观,他自然也去过讲武堂进修,只是奈何学习太差。
    掰着手指头算,对着牛皮本子抄,晚上点着油灯背——可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就是记不住。
    考核的时候,他的卷子被先生拿出来当反面教材,全堂哄笑。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沉默的庞观——这个闷性子,据说在讲武堂的沙盘推演里拿了头名。
    刘靖没理他,目光扫过沙盘全局,心里却在默默盘算着自己的家底。
    六年前在歙州起事那会儿,他手底下拢共三千残兵、一座山城。
    如今呢?
    玄山都重甲牙兵三千,那是命根子,轻易不动。
    风、林、火、山四军扩编至各一万二千人,四万八千嫡系精锐。
    镇南军当初收编三万,汰去老弱病残、遣散了一批不愿从军的本地丁壮,又分流了数千人补入各州守备,最终锤炼出一万八千堪战之卒。
    江州秦裴军一万五千,两支水师合计八千。
    九万二。
    六年时间,从三千到九万二。
    这个家底,放在五代南方诸侯里,已经称得上一方豪强了——马殷的武安军满打满算也就八万,真正的精锐吃人军,只有三万,余者皆是近些年招募的乡勇。
    钱镠号称钱十万,但那十万大军的水分比豆腐还多。
    刘隐、王审知偏居福建、两广,这两地本就人口稀少,且耕地更少,无法供养太多的兵力。
    至于虔州的卢光稠……提都不用提。
    当然,他还没狂妄到把家底全压上去。歙州大会山留了万余人镇守,那是老巢,丢不得。
    江州秦裴的一万五千人纹丝未动,那是留着看家的——北边的广陵徐温、东边的杭州钱镠,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刘靖收回思绪,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岳州”二字上,目光投向康博,语气陡然凝重了几分。
    “三路大军加上岭南刘隐的偏师,四面合围。但诸位听好了——此战的重中之重,在北路!”
    他用刀尖在岳州周围画了一个圈。
    “岳州毗邻鄂州、朗州与荆湖,即是三战之地,又是马殷的北大门。此处不仅要防我宁国军,还要防淮南的徐温、荆南那条赖皮狗高季兴、以及朗州的雷彦恭。四面受敌之下,马殷在岳州屯了重兵,足足五万!”
    帐内几名将领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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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靖的声音更沉了:“这五万人里头,有两万‘吃人军’。”
    “吃人军”三个字一出口,帐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
    在场的将领,不少人都在萍乡之战后见过武安军的“杰作”——烹食孩童、凌辱妇女、以人骨为柴、以人肉为粮。
    那不是军队,那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
    这帮畜生打仗不讲章法,但悍不畏死,嗜血如狂,一旦被逼入绝境,爆发出来的血性比正规军更难缠。
    “康博。”
    刘靖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的担子最重。北路军不仅要稳步推进,碾碎岳州防线,还要时刻提防两件事——第一,马殷随时可能从潭州抽调兵力反扑;第二,高季兴那个赖子和淮南的徐温,未必不会在背后捅刀子。”
    他冷笑了一声,补了一句。“去年派往荆南的使者被高季兴那条赖皮狗扣了三个月,最后空手赶回来。那厮嘴上答应得痛快,转头就跟马殷暗通款曲,两头吃、两头占。这种人,指望他出兵?不在背后捅刀子就算烧高香了。”
    他顿了顿,刀尖在沙盘上轻轻一划,从鄂州到岳州之间拉出一条线。
    “所以我给你配了水师。甘宁的战棹营会封锁洞庭湖口,断绝荆南水路。但陆路上的变数,你自己盯着。”
    康博深吸了一口气。
    “节帅放心!末将在大会山蹲了三年,兵书翻烂了七八本,就等这一天!”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杀机毕露。
    “任他什么吃人军,撞上咱宁国军的火炮和陌刀阵,末将管教他有来无回!”
    “节帅。”
    一直沉默的庞观忽然开口了。
    帐内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这个沉默寡言的山敢军副使从进帐起就没吭过一声,跟块桩子似的杵在角落里,存在感几乎为零。
    庞观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是在脑子里把每个字都称过了分量才放出来。
    “末将有一事想请教。”
    他走到沙盘前,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鄂州到岳州之间的长江水道上划了一条线。
    “北路军若是走鄂州入境,粮道便需经过武昌段的长江水道。从去年讲武堂推演时的沙盘来看——”
    庞观顿了顿,目光落在荆南的方位上。
    “高季兴在荆南屯了至少七十条轻舸。这些船吃水浅、速度快,适合在江面上打一把就走。他若不正面拦截,只派小股水贼沿途袭扰粮船——”
    他伸出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下去。
    “末将算过。北路军两万四千人加四千水师,每日耗粮约六百石。一次袭扰截去两三条粮船,约损百余石。连截五次——”
    最后一根手指扣下。
    “全军断粮。”
    帐内安静了一瞬。
    柴根儿的笑声凝在了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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