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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天下文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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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焕发着一种破茧重生般的勃勃生机。
    轰轰烈烈的“摊丁入亩”与“一条鞭法”。
    在历经了初期的血雨腥风后。已然接近尾声。
    一手攥着《洪州邸报》杀人诛心的笔杆子。
    一手握着“玄山都”冰冷的屠刀。
    再加上遍布乡野、敲锣打鼓讲解新政的乡野劝农使。
    这套摧枯拉朽的连环杀招,让新政推行得异常顺利,底层的民心更是彻底归附。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役中,新任洪州刺史陈象可谓居功至伟。
    他是江西本地的大儒,又曾辅佐过钟传与钟匡时父子。
    对这片土地上世家大族的底细、软肋了如指掌。
    他先是以雷霆手段抄家灭族。
    杀鸡儆猴。
    敲山震虎。
    紧接着又对那些主动配合、献出隐田的中小家族大肆安抚拉拢。
    打一批。
    拉一批。
    一整套政治手腕行云流水。
    硬生生将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拆解得支离破碎。
    而对于那些负隅顽抗的旧势力,陈象的手段冷酷得令人发指。
    洪州城外三十里,陈家庄。
    绵绵的江南春雨下得如丝如雾。
    却洗不净泥地里的斑斑血迹。
    一位须发皆白的旧世家太公,正死死抱着一块刻着“陈氏先考”的青石墓碑嚎啕大哭:“老天爷啊!”
    “祖宗显灵,降道天雷劈死这些数典忘祖的畜生吧!”
    他披头散发,满脸泥污,绝望地看着四周那些手持官杖、正在强行丈量他家隐匿田亩的宁国军差役。
    陈太公凄厉地嘶吼道:“这是我陈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永业田!”
    “你们这些贼军汉,竟敢借着‘履亩计税’的名头来挖我陈家的根!”
    “老朽今日就是死,也要死在这祖宗的坟头上!”
    说罢。
    陈太公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猛地一头撞向那坚硬的墓碑。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陈太公额头血流如注,顺着雨水染红了碑文。
    整个人瘫软在泥水里,却依然死死护着丈量田亩的标杆。
    四周的陈氏族人见状,纷纷举起锄头扁担,群情激愤。
    眼看就要酿成一场暴乱。
    人群外围。
    一柄青黑色的油纸伞微微抬起。
    陈象一袭青衫,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出惨烈的“哭坟护田”大戏,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即将被焚烧的枯草。
    他太清楚这些世家的手段了,这陈太公不是在护祖坟。
    而是在护那几千亩不用交税、吸食民脂民膏的隐田。
    旁边的一名书吏擦着冷汗,战战兢兢地请示:“刺史大人,这……这若是闹出人命,怕是会激起民变啊,要不……先缓一缓?”
    陈象转动了一下手中的伞柄,抖落一串冰冷的水珠。
    陈象的声音比这倒春寒还要冷上三分:“缓?”
    “节帅的军令,便是这江西的天条。”
    “既然陈太公舍不得这块地,那就成全他的孝心。”
    他微微侧头,对着身后的“玄山都”牙兵冷冷下令:“连人带碑,一起就地埋了!”
    “田亩继续量,今日若是少算了一分隐田,拿他陈家全族的脑袋来凑!”
    牙兵齐声应道:“诺!”
    伴随着牙兵整齐划一的拔刀声,森寒的刀光瞬间压过了陈氏族人的哭喊。
    在这江南的蒙蒙细雨中,陈象的屠刀没有丝毫滞涩。
    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暗红色的鲜血混杂着泥水,顺着新翻开的田垄蜿蜒流淌,最终汇入不远处的春水之中。
    四周原本还在群情激愤的陈氏族人,在这铁血恐怖的威压下,瞬间犹如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他们颤抖着丢下手中的农具,绝望地跪伏在泥泞中,眼睁睁看着宁国军的丈量标杆,一寸寸钉入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世家根基之中。
    陈象面无表情地转身,将手中那本沾上了几点血腥的《洪州括田清册》递给身旁的劝农使,语气漠然:“盖上节度使府的朱印。”
    “从今日起,这三千亩隐田,重新造册,分给陈家庄的无地佃户。”
    “告诉他们,这地是刘节帅给的!”
    蒙蒙细雨依旧在下。
    当陈象在乡野间挥舞屠刀时。
    刘靖却已在另一处圣地。
    展现着他截然不同的怀柔与帝王心术。
    此时。
    洪州与江州交界的庐山五老峰下。
    同样是这江南的春雨。
    落在此处,却褪去了所有的血腥与杀伐,化作了如丝如雾的轻柔。
    水汽将巍峨的五老峰半掩在缥缈的云海之中,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丹青。
    沿着青石铺就的古道拾阶而上,两侧苍松翠柏参天蔽日。
    树冠上滴落的雨珠砸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发出空灵的脆响。
    山涧清泉顺着地势奔涌而下,在乱石间激起千堆雪白的浪花,水声潺潺。
    仿佛能洗净这乱世带来的所有浮躁。
    隐约间。
    林深处甚至能听见几声清脆的鹿鸣,空谷传响,更添了几分避世的清幽。
    前方苍松掩映间。
    一片白墙青瓦、出檐深远的古朴建筑群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刘靖正一身青衫,在几名近臣与首席谋士青阳散人的陪同下。
    沿着青石台阶拾阶而上。
    前方便是名震天下的白鹿洞书院。
    这座书院底蕴极深,创立于前唐宝历年间。
    当年李渤兄弟在此隐居读书,驯养白鹿,故而得名。
    后来钟传坐镇江西,庇护清流,引得天下文士纷纷南渡来此。
    如今的白鹿洞书院愈发兴旺。
    大儒云集。
    才子如鲫。
    他们每年在此作的诗词,被刻坊印成诗集后,销往大江南北,极受天下读书人追捧。
    堪称江南文坛的执牛耳者。
    就连钱卿卿那透着脂粉香的闺阁妆台案头,也时常摆着几册白鹿洞新印发的诗集。
    那些闲暇时伴着江南烟雨翻阅把玩的绝句,不知慰藉了多少深闺女子的怀春之思。
    书院内。
    清泉流淌,书声琅琅。
    清幽的书卷气,仿佛将外头那个吃人的乱世彻底隔绝。
    书院山长带着一众大儒,战战兢兢地迎着刘靖一行人穿过前庭。
    就在即将步入讲堂时。
    刘靖的脚步突然停在了一面巨大的青石长碑前,那石碑上没有刻什么圣贤经文。
    而是密密麻麻地凿刻着数百个人名。
    山长见刘靖驻足,连忙上前,眼眶却已微微泛红,解释道:“节帅,此乃我书院的‘衣冠录’。”
    “自黄巢作乱以来,中原板荡。”
    “后来大梁篡唐,那朱温更是视我等读书人为仇寇。”
    “当年白马驿之祸,朱温将三十余位朝廷清流名臣屠戮殆尽,投入滚滚黄河。”
    “狂言‘此等清流,当投浊流’!”
    “中原衣冠,斯文扫地啊!”
    山长指着碑上那些名字,声音颤抖:“这碑上刻的,皆是这几年为了躲避中原屠刀,如丧家之犬般逃难过江、南渡江西的大儒与名士。”
    “若无这白鹿洞书院收留,若无节帅的大军庇护,这天下文脉,怕是早就断绝了。”
    刘靖静静地听着,伸出手。
    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石碑上一个个代表着中原底蕴的刻痕。
    他太清楚这面“衣冠录”的政治分量了,在唐末这个武夫横行、礼崩乐坏的时代。
    谁能收留这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北方名士,谁就握住了天下正统的话语权。
    刘靖收回手,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那些面带凄然的北方名士。
    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山长言重了。”
    “中原容不下的斯文,我宁国军容得下。”
    “朱温护不住的衣冠,我刘靖来护!”
    “只要我宁国军还在,这江西,便是天下读书人的最后一方净土!”
    “诸位只管安心治学,造福桑梓。”
    此言一出,在场数十位南渡大儒无不浑身一震。
    有人甚至当场落下泪来,对着刘靖深深作揖。
    这一刻。
    白鹿洞书院不再仅仅是一个讲学之地。
    山长更是被刘靖的气度彻底折服,激动得胡须发颤,他大着胆子,恭敬地命人奉上文房四宝。
    “节帅文治武功,再造乾坤。”
    “老朽斗胆,恳请节帅为我白鹿洞书院留下一幅墨宝,以镇文脉!”
    刘靖大笑一声,毫不推辞地挽起青衫袖口,从侍者手中接过饱蘸浓墨的紫毫大笔。
    在场的大儒们纷纷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
    他们本以为,武将出身的刘靖,即便识字,写出的字迹多半也是粗鄙不堪。
    又或者会附庸风雅,写些软绵绵的南朝媚体。
    然而。
    刘靖并没有写那些酸腐的诗词。
    只见他手腕悬空,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紫毫笔落在上等的蜀中麻纸上,犹如长枪大戟劈开混沌。
    他笔走龙蛇。
    带着一股吞吐天地的汉唐气象,一气呵成。
    写下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天下文枢!
    没有丝毫文人推崇的柔媚与婉约。
    这四个字。
    铁画银钩,入木三分!
    每一笔转折,都透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每一处收锋,又蕴含着包举宇内、席卷八荒的恢弘格局!
    山长本就是名震江南的书法大家,当他看清这四个字的笔意时,惊得猛抽了一口凉气。
    双手竟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所谓字如其人。
    山长从这字里看到的,根本不是一个偏安江南的节度使。
    而是一条即将腾渊而起的真龙!
    山长激动得语无伦次,猛地跪伏在地,高呼道:“好字……好字啊!”
    “有此四字,我江南文脉,定当大兴!”
    “快!”
    “立刻请城里最好的工匠,将节帅的墨宝用金丝装裱,悬挂于山门正中!”
    “让天下士子都来看看,何为真正的海内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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