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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天下文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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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头,眼神灼灼,将一个“被逼上贼船的从犯”演绎得淋漓尽致:“若举义旗,清君侧,诛杀那乱政的假子,弟弟愿效犬马之劳!”
    “只求日后二哥荣登大宝,能念在今日弟弟报信的份上,赏弟弟一口饱饭。”
    “让弟弟跟着吃香喝辣,这辈子便心满意足了。”
    这番极其卑微、又处处透着“被要挟后无奈臣服”的表态,完美地打消了朱友珪最后的疑虑。
    极大满足了他此刻极度膨胀的虚荣心与掌控欲。
    朱友珪大笑一声:“哈哈哈!”
    “好!”
    “好兄弟!”
    他上前用力拍了拍朱友贞的肩膀。
    眼中满是不可一世的狂妄:“你放心,只要你死心塌地跟着我干,事成之后,为兄必与你裂土封王,绝不亏待于你!”
    看着沉浸在帝王迷梦中的朱友珪,朱友贞低垂着头,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幽冷的弧度。
    就在兄弟二人歃血定计的当口,密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王府的心腹亲随快步走来,在距离书房还有十步远的地方,便被如狼似虎的重甲牙兵横刀拦下。
    亲随不敢抬头,从袖中双手捧出一封揉皱的密札。
    牙兵检查无误后,这才转身推开书房的门,将密札递了进去。
    此刻两人也早已从密室走出,朱友珪接过密札,只扫了一眼,眼角的肌肉便猛地抽搐起来。
    朱友贞问:“怎么了二哥?”
    朱友珪将密札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冷冷道:“老东西命真硬,醒了。”
    “宫禁已经解除了。”
    闻言,朱友贞立刻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紫袍,提议道:“二哥,走吧。”
    “既然父皇醒了,咱们这些做‘孝子’的,正好去宫里探望探望。”
    “顺便……探探虚实。”
    朱友珪点点头。
    两人立刻出了王府,翻身上马,带着亲卫直奔皇宫而去。
    洛阳城的长街上,风雪愈发狂暴。
    仿佛要将这座沾满血腥的帝都彻底吞噬。
    两百名控鹤军精锐牙兵护卫着朱友珪与朱友贞。
    踩着没过马蹄的积雪,朝着大内皇城疾驰。
    马蹄声碎。
    却踏不破这风雪夜里令人窒息的猜忌。
    密室中虽然已经歃血定计,但通往皇权的幽暗长街上,从来都是用命蹚出来的。
    朱友珪猛地朝雪地里吐出一口唾沫:“呸!”
    风雪扑打在他那张形似猕猴的脸上。
    却吹不散他眼底那抹野兽般的暴戾与多疑。
    他猛地一拽马缰。
    胯下的辽东战马发出一声吃痛的嘶鸣。
    硬生生停在了距离宫门还有百步的十字长街。
    四周的牙兵见状,立刻如临大敌地散开警戒,将两位亲王护在中央。
    朱友贞勒住战马,裹紧了身上的紫貂大氅,语气中透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二哥,怎么了?”
    风雪中。
    朱友珪缓缓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巍峨森冷的宫门。
    他没有说话。
    而是缓缓抬起右手。
    一把按在了腰间那柄百炼横刀的吞口上。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却在寂静雪夜中显得无比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那是刀刃被拇指顶出刀鞘半寸的声音。
    朱友珪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凶残无比,他压低声音,带着浓烈的血腥气与忌惮:“老三,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
    “老东西命硬,突然醒了,宫禁也跟着解除了。”
    “这到底是天意,还是老东西察觉了什么,故意撤去禁卫,请君入瓮?”
    他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泛白:“若今夜李思安的四万龙骧军就埋伏在建昌殿外,只要咱们一踏入宫门,万箭齐发,顷刻间就会被射成一团肉泥!”
    听着二哥的疑虑,朱友贞的眼神在风雪的掩护下,变得幽暗至极。
    他不动声色地轻勒马缰。
    让自己的坐骑极其自然地落后了朱友珪半个马身,将二哥那魁梧的身躯和周围的重甲牙兵,变成了挡在自己身前最坚实的肉盾。
    弓箭无眼。
    但在乱阵之中。
    走在最前面、手握禁军兵权且杀气腾腾的二哥。
    必然是龙骧军首当其冲的活靶子。
    在这个极其刁钻的安全距离下。
    朱友贞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一笔冷血的账。
    一旦宫门内真有埋伏。
    老东西暴起发难,他会在第一轮箭雨落下的瞬间,毫不犹豫地滚落马鞍,将随身兵刃远远踢开。
    高呼:“臣受乱党挟持,特来救驾!”
    只要二哥挡在前面死于乱刀之下,死无对证。
    自己便能第一时间痛哭流涕,将所有谋逆的罪名全推到这个“乱臣贼子”头上。
    不仅如此,二哥一死。
    城外那两万群龙无首的左右控鹤军,自己便可打着平叛的旗号,顺理成章地接管。
    但在面上,朱友贞却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越过那半个马身的距离,一把按在朱友珪握刀的手背上。
    他延续着密室中那副“被要挟后彻底臣服”的姿态,声音嘶哑却透着极致的“忠诚”:“二哥,开弓没有回头箭。”
    “咱们在密室里已经把话说透了,康勤若上位,咱们横竖都是死。”
    “如今箭在弦上,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弟弟也陪你闯了!”
    “若真有埋伏,弟弟拼死掩护二哥杀出重围!”
    这番将生死置之度外、甚至愿意“拼死掩护”的表态,终于给了朱友珪最后一丝强心剂。
    朱友珪猛地将横刀推回鞘中,眼中凶光大盛:“好!”
    “不枉咱们兄弟一场!”
    “走!”
    “去会会那老东西!”
    洛阳城的这口血锅,在这一刻,彻底被掀翻。
    穿过重重宫禁。
    两人终于踏入了建昌殿。
    殿门推开的瞬间。
    一股令人作呕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地炕烧得极暖。
    却驱不散那股浓烈刺鼻的药苦味。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苦涩的药味之下。
    还掩藏着一丝极其腐败的气息。
    那是年迈的躯体正在一点点溃烂、走向死亡的肉体腥臭。
    这股味道,是整个大梁帝国正在从根子上烂掉的缩影。
    朱友珪和朱友贞屏住呼吸,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膝行至病榻前。
    然而。
    当两人目光扫向病榻时,心脏却猛地一沉,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病榻前。
    正侍立着一名身段修长的紫袍男子。
    不同于朱温亲生儿子们那种在尸山血海中蹚出来的粗糙与戾气。
    此人生得极具风姿,不是那种女子的阴柔。
    而是一种“好学善谈、颇解为诗”的清俊与儒雅。
    那一身象征着极高权柄的暗纹紫袍穿在他身上。
    不仅没有藩镇军头惯有的跋扈,反而透着一股大梁朝堂上极其罕见的文人风流与名士气度。
    这就是博王朱友文。
    那个本名康勤的假子!
    看着他那副天生讨喜、把老头子哄得心花怒放的好皮囊,再联想到自己那突出的颧骨、深陷的眼窝。
    以及那一身常年被父皇当众辱骂的“猕猴”之貌。
    朱友珪只觉得一股极其浓烈的妒火混杂着寒气,直冲脑门。
    此刻。
    朱友文那双常年写诗作赋、拨弄天下度支账簿的修长双手,正稳稳端着一只白玉药碗。
    他低垂着眼眸,极其耐心且小心翼翼地吹着热气,那份从容与纯孝的姿态,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人中龙凤。
    眼见如此,朱友珪不得不相信了先前老三所言。
    在此之前。
    老三在书房里说康勤已经在榻前伺候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心里多少还存着一丝侥幸,以为那只是老三为了激怒他而夸大其词的挑拨。
    可如今亲眼所见。
    这残酷的现实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了他这个亲生儿子的脸上!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那老东西一睁眼,第一时间便秘密召了这个外姓养子进宫侍疾!
    在这建昌殿令人作呕的药味中。
    朱友珪死死盯着那个端着药碗、反客为主的假子。
    在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这大梁的皇权,已经有一半落入了康勤的口袋。
    见两人到来,朱友文放下白玉药碗,转过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举止温润,挑不出半点毛病,开口道:“见过郢王兄,均王兄。”
    尽管心里恨不得立刻拔刀将眼前这人剁成肉泥。
    但在父皇面前,朱友珪还是硬生生挤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三弟免礼。”
    随后。
    两人快步走到榻前,对着形容枯槁的朱温嘘寒问暖。
    厚重的明黄帷幔被宫女小心翼翼地撩开。
    露出了榻上那个曾经吞并中原、终结了大唐两百余年国祚的一代枭雄。
    朱温斜靠在引枕上。
    原本魁梧的身躯如今浮肿如囊。
    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气。
    朱友珪和朱友贞齐声道:“儿臣叩见父皇,愿父皇龙体安康……”
    朱友珪和朱友贞战战兢兢地跪伏在榻前。
    将头深深埋在御砖上,嘴里念着那些干巴巴的尽孝之词。
    听到这两个亲生儿子的声音,朱温那双深陷在眼窝里、浑浊发黄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
    当他的余光扫过跪在最前面的朱友珪那略显突出的颧骨时。
    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嫌恶。
    朱温的喉咙里发出犹如破败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呼……哧……”
    他极其不耐烦地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两人虚伪的请安。
    朱温的声音极其嘶哑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暴戾:“行了……别在朕跟前号丧。”
    他冷冷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亲儿子,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西北死个康怀贞,丢了五万兵马,天还没塌下来。”
    “朕……还喘着气呢,大梁的江山,轮不到你们来操心。”
    这句敲山震虎的话,吓得朱友珪和朱友贞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连声告罪道:“儿臣万死不敢。”
    朱温厌恹地收回目光,似乎多看他们一眼都觉得反胃。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朱友文。
    那张干瘪的脸上,竟奇迹般地挤出了一丝和缓的疲惫。
    朱友文极其懂事地上前一步,用温热的巾帕轻轻擦拭掉朱温嘴角的药渍,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生父。
    这一幕父慈子孝的画面,深深刺痛了跪在地上的朱友珪。
    朱温任由养子伺候着,随后疲惫地闭上眼睛,像驱赶两只烦人的苍蝇般。
    朝着跪在地上的亲生骨肉冷冷吐出几个字:“看也看过了,朕乏了。”
    “滚出去办你们的差,别在这建昌殿里碍朕的眼。”
    说罢。
    朱温又转过头,语气明显温和了许多,对朱友文说道。
    “友文,内廷的度支账目繁杂,你也去歇着吧,别在榻前熬坏了身子。”
    朱友文恭敬道:“儿臣遵旨。”
    同样是退下。
    一个是“滚出去碍眼”。
    一个是“怕熬坏了身子”。
    这云泥之别的待遇,让朱友珪死死咬着牙。
    三人不敢有丝毫违逆。
    齐齐叩首告退。
    当建昌殿厚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上的那一刻。
    退出寝宫。
    走在长长的白石宫道上,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朱友贞看着走在前面的朱友文的背影,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博王真是至诚至孝啊,这腿脚比咱们这些亲生骨肉都要利索。”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建昌殿里躺着的,是博王的生身父亲呢。”
    面对这等直白的讥讽,朱友文脚步一顿,却假装听不懂这诛心之言。
    他转过头,温和地笑道:“均王兄说笑了,臣弟不过是恰好在内廷核对度支账目,听闻父皇苏醒,便急忙赶来了。”
    “两位兄长慢走。”
    说罢,他拱了拱手,转身从容离去。
    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朱友珪的手死死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洛阳城的这场夺嫡风暴,已然成了一个不死不休的杀局。
    ……
    三月初。
    江南草长莺飞,春水如蓝。
    与北方洛阳那令人窒息的阴谋血腥不同。
    此时的江西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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