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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替天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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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7章替天行道(第1/2页)
    残阳如血,将宜春郡城的青石驰道染上了一层暗金。
    刘靖并未乘车,而是重新翻身上了那匹神骏的“紫锥”,在一众玄山都牙兵的簇拥下,沿着州府正街缓缓向刺史府行进。
    彭玕亦步亦趋地跟在马侧。
    虽然刘靖曾让他上马并行,但他哪里敢?
    他就那样穿着那身崭新的紫色圆领官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未干的石板路上,脸上还得时刻挂着谦卑的笑,指点着两旁的坊市,充当着向导的角色。
    “节帅请看,这便是郡城的东市……”
    刘靖骑在马上,目光淡漠地扫过街道两旁。
    原本喧闹繁华的坊曲,此刻静得有些诡异。
    所有的临街铺席早已下了排门,但那门缝后面,哪怕是最微小的缝隙里,都藏着一只只充满了敬畏与恐惧的眼睛。
    卖胡饼的老汉张大嘴,平日里那双揉面的手稳得能接住飞刀,此刻却哆嗦得像是在风中颤抖的枯叶。
    他死死趴在门缝上,大气都不敢出。
    甚至那只刚出炉、烫得人钻心的胡饼掉在了脚背上,他也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条驰道的尽头。
    那里,一片黑云正在压城而来。
    “咚——咚——咚——”
    那不是雷声。
    那是马蹄裹着厚布,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这声音并不急促,却沉重得可怕,每一声闷响,都像是有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全城百姓的心口上,让人的呼吸都随着那节奏变得艰难起来。
    那是刘靖的“玄山都”牙兵。
    他们脸上覆着狰狞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冷漠如冰的眼睛。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左顾右盼,甚至连战马的鼻响都被这股肃杀之气压得低不可闻。
    只有甲叶摩擦时发出的“锵锵”声,整齐划一。
    在这股钢铁洪流的最前方,一人一骑,缓缓行来。
    那张脸年轻得过分,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凿,剑眉入鬓,眸若寒星。
    他并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威严的架势,只是那样随意地握着缰绳,目光平视前方,却自有一股气吞山河、睥睨天下的从容。
    而在刘靖身侧稍后半个马身的位置,袁州刺史彭玕正亦步亦趋地跟着。
    平日里,这位彭使君那是何等的威风八面?
    出门必是鸣锣开道,坐的是四匹骏马拉的奢华马车。
    可今日,他并未乘马车,甚至连马都没骑。
    他就那样穿着那一身象征着三品高官的紫色襕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马侧。
    那匹紫锥马的步幅极大,每一步跨出,彭玕都要紧赶着小跑两步才能跟上。
    他那平日里养尊处优、有些发福的身躯,此刻随着跑动而微微颤抖,官袍的下摆早已被泥水溅湿,显得狼狈不堪。
    汗水顺着他那张圆胖的脸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却连抬手去擦一下都不敢,只能拼命地眨着眼,脸上还得强撑着那副谦卑到近乎谄媚的笑容。
    就像是一个卑微的仆役,在侍奉着他的主人。
    耳边全是那一阵阵沉闷的马蹄声,每一次落地,都震得他心尖儿发颤。
    他忍不住偷偷抬眼,用眼角的余光去瞄那个高坐在马背上的年轻人。
    夕阳给刘靖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宛如天神下凡。
    那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人嫉妒。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锐气和自信,就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横刀,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恍惚间,彭玕仿佛透过这个背影,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也曾单人独骑,斩下前任刺史的人头,将这袁州城踩在脚下。
    那时候的他,一身筋骨硬得像铁块,哪怕是骑马狂奔三天三夜也不觉得累。
    可现在呢?
    彭玕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被昂贵紫袍包裹着的、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里的肉早就化作了软塌塌的膏脂。
    这几年,他在温柔乡里泡酥了骨头,在丝竹声中磨平了棱角。
    “老了……真的老了……”
    一种深刻的自我厌恶,忽的在心中生起。
    他看着前方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心中不仅有恐惧,更有一种被时代抛弃的绝望。
    就在这时,刘靖忽然勒住了缰绳。
    战马停下,发出一声响鼻。
    刘靖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气喘吁吁的彭玕,随口赞了一句:
    “坊市齐整,屋舍俨然。彭使君治下,百姓尚能安居,看来使君平日里是用心了。”
    这声音不大,却清朗有力,在这死寂的街道上传出老远。
    彭玕如蒙大赦,浑身一激灵,连忙在马下深深一躬,声音里带着颤抖:“节帅谬赞了!下官惭愧!惭愧至极啊!”
    他稍稍喘匀了气,迅速抓住这个话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悲愤之色,开始了他早就预演了无数遍的“作态”。
    “下官叹息,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这袁州的一方百姓啊!”
    彭玕的声音有些哽咽:
    “下官本欲保境安民,奈何那湖南马殷生性暴戾贪婪!”
    “此前他派使者强行索要瓷窑铁矿,下官严词拒绝。谁知那马殷竟因此恼羞成怒,悍然兴无名之师,犯我境界!萍乡县数万百姓,生灵涂炭啊!”
    这番话,说得是声泪俱下,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全是马殷的锅。
    刘靖并没有立刻接话。
    而是用一种极度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彭玕。
    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这种沉默,让彭玕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风停了,连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都听不见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剥光了皮的猢狲,在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下无处遁形。
    就在彭玕感觉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刘靖终于开口了。
    “圣人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声音平淡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彭玕如遭雷击。
    “马殷此獠,倒行逆施,湖南百姓苦马久矣。本帅既然来了,自会——替天行道,还江南一个朗朗乾坤。”
    最后这四个字,他是用一种极轻、极缓的语调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千钧之重。
    替天行道?
    这四个字一出,彭玕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炸了起来。
    在如今这乱世,谁敢把“天道”这两个字这么直白、这么理所当然地挂在嘴边?
    唯有真命天子,唯有那个坐在九五之尊位置上的人,才有资格代天巡狩、代天行罚!
    这个年轻的节度使,他怎么敢?
    彭玕惊恐地抬起头,却只看到了刘靖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神情。
    仿佛他就是规矩,他就是法理本身。
    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吞吐天地的野心,比那横刀还要锋利。
    在那一瞬间,彭玕忽然明白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在构建一种新的“道”。
    这种认知,让彭玕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
    但他没有退路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把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透着恭顺与虔诚:“节帅英明!节帅上承天道,下应民心,正是那马殷的克星!此乃江南百姓之福!亦是天下苍生之幸啊!”
    刘靖看着跪伏在脚下的彭玕,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走吧。”
    刘靖轻抖缰绳,紫锥马迈开四蹄,朝着那座象征着权力的刺史府,傲然行去。
    ……
    刺史府,正堂“威远堂”。
    这里曾是彭玕发号施令、决断袁州生死的权力中枢。
    大堂正中,那把用整张斑斓猛虎皮铺就的紫檀木高背大椅,宽大、厚重,椅背上雕刻着狰狞的饕餮纹,在摇曳的烛火下仿佛随时要择人而噬。
    那是彭玕坐了整整十年的位置。
    那张虎皮上,每一根毛发里都浸透着他的体温,那扶手上被磨得锃亮的包浆,记录着他每一次生杀予夺时的快意。
    可今夜,他却必须亲手将它让出来。
    “节帅,请上座!”
    彭玕弯着腰,站在那把虎皮椅旁,做出了一个恭请的手势。
    他的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谦卑笑容,可那只扶着椅背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的指腹死死抠着那光滑的紫檀木,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病态的青白,仿佛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那种心理上的切割感,就像是要生生从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刘靖站在堂下,并没有急着上去。
    他只是背负着双手,目光淡淡地在那把虎皮椅上扫了一圈,又在彭玕那张笑得有些僵硬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既不推辞,也不应允。
    这种沉默,让大堂内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
    终于,刘靖动了。
    他大袖一挥,带起一阵带着寒意的夜风,一步一步踏上台阶。
    他的靴底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的每一声闷响,都像是踩在彭玕的心口上。
    刘靖理所当然地在那张虎皮椅上坐了下来。
    那一瞬间,彭玕感觉自己的脊梁骨仿佛被抽走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形佝偻,彻底沦为了一个站在阴影里的配角。
    “使君,请。”
    刘靖指了指下首的一张漆木锦墩,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节帅赐座!”
    彭玕如蒙大赦,慌忙在那张还没有他平日里踩脚凳高的锦墩上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还要随时准备起身伺候。
    丝竹声起,舞姬入场。
    但这场宴席,注定吃得让人如鲠在喉。
    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味。
    有从鄱阳湖快马加急运来的银鱼,有炙烤得滋滋冒油的羊羔肉,还有那极其考验刀工的“金齑玉脍”。
    那是用最新鲜的鲈鱼切成的薄片,佐以金黄色的橙丝,晶莹剔透,薄如蝉翼。
    可在彭玕眼里,这哪里是鱼脍?
    他看着那盘中被切得整整齐齐、毫无反抗之力的鱼片,只觉得那一刀刀仿佛都切在自己身上。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他颤抖着伸出筷子,夹起一片鱼脍送入口中。
    那原本鲜美的鱼肉,此刻在他嘴里却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土腥味和苦涩,怎么也咽不下去。
    “彭公,这橘子不错,是从洞庭湖那边运来的贡橘吧?”
    刘靖的声音忽然响起。他手里把玩着一只金灿灿的蜜橘,似笑非笑地看着彭玕。
    彭玕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本能般地跳了起来:“正是!正是洞庭君山所产!节帅若是喜欢,下官这就为您剥!”
    他顾不上擦拭嘴角的油渍,慌忙从刘靖手中接过那只橘子。
    他那一双平日里只用来拿笔、或者抚摸美人的手,此刻却变得笨拙无比。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橘皮,生怕有一点汁水溅出来污了刘靖的眼。
    然后,他眯着那双昏花老眼,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剔除着橘瓣上那些白色的经络。
    那些橘络虽有药效,却带苦味。
    他不敢让这哪怕一丝一毫的苦,惹恼了这位年轻的新主子。
    大堂末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谋士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端起酒杯,想要借酒浇愁,却发现手抖得厉害,酒水洒了一身。
    曾几何时,彭使君也是那个单骑定袁州、豪气干云的英雄啊!
    那时候的他,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何曾像今日这般,像个家奴一样为人剥橘剔丝,摇尾乞怜?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这乱世,终究是把人的脊梁都给磨断了啊。”
    老谋士在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就在这时,刘靖忽然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彭公这双手,剥橘子倒是精细,只是管教自家人,似乎就没这么上心了。”
    刘靖接过那瓣橘子,并未送入口中,而是随手放在了案几上。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彭玕的手猛地一抖,刚剥好的一只蜜橘“咕噜噜”滚落到了地上。他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刘靖。
    刘靖没有看他,而是微微侧头,对着堂外喊了一声:
    “李松,进来。”
    “诺!”
    一声闷雷般的应诺声从堂外传来。紧接着,一阵沉重的甲叶撞击声由远及近。
    一身重甲、满身煞气的李松大步迈入威远堂。
    他根本没有卸甲,那身黑甲上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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