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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风起青萍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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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6章风起青萍之末(第1/2页)
    宜春刺史府,后堂暖阁。
    檀香袅袅,原本该是一派静谧雅致的景象。
    彭玕正立在一盆名贵的巴山墨兰前,手里握着一把精致的错金花剪,看似在修剪枝叶。
    这盆兰花是他花重金从巴蜀购得,平日里哪怕是损了一叶,都要让负责照料的花匠领受杖责。
    可此刻,那把花剪的刃口,却悬在一朵正开得娇艳欲滴的花苞上,迟迟落不下去,或者是,落得太偏了。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
    并没有修剪掉那片枯黄的叶尖,那锋利的剪刀反倒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狠狠一口咬断了那根最挺拔、最完好的花茎。
    那朵价值连城的幽兰,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断了头,啪嗒一声掉在铺着锦缎的桌案上,像极了一颗刚刚落地的人头。
    彭玕的身子猛地一哆嗦,手里的花剪“当啷”一声滑落在地,戳破了他脚那双昂贵的乌皮靴面,扎进了肉里。
    可他竟然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连看都没看一眼脚上的血珠子,只是死死盯着那朵断掉的兰花,瞳孔剧烈收缩。
    “断了……头断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像是含着一口沙砾,干涩得刺耳。这一瞬间,那朵兰花似乎变成了他自己的脑袋,正咕噜噜地在地上滚。
    窗外,武安军撤退的角声虽已远去,但那种低沉、呜咽般的声响,依然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钝刀,在他的神经上反复拉锯。
    “使……使君……”
    旁边一直跪着捧着金漆托盘的老仆,看着那一地的残花和主子脚上的血,吓得声音都在打颤,“您……您的脚……”
    “噤声!”
    彭玕突然暴喝一声,那一向以儒雅自居的面皮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他猛地转身,那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你看什么?你也觉得我不吉利是不是?你也觉得我要掉脑袋了是不是?!”
    老仆吓得魂飞魄散,把头磕得砰砰响:“老奴不敢!老奴不敢啊!老奴是想说……探子回报,那武安军……真的撤了!咱们宜春城,保住了!”
    听到“保住了”这三个字,彭玕那一身几乎要炸开的戾气,才像是被针扎了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身子一晃,不得不伸手扶住桌案,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让他更加寒冷。
    “走了……是啊,狼走了……可虎来了啊。”
    刚才在城楼上,他可是亲眼看见了那场屠杀。
    宁国军那一千黑甲骑兵,沉默如铁,冷酷如冰。还有那个叫庄三儿的先锋官,手一挥,便是惊天动地的“妖雷”。
    “太狠了……太狠了……”
    彭玕感到一阵窒息。
    他回想起自己这几日的昏聩行径——婴城自守,坐视袍泽在城下浴血鏖战,竟连一勺浆水都未曾接济。
    那庄三儿是何许人也?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神!这种人最恨的,恐怕就是背后暗箭伤人的盟友。现在武安军跑了,他要是把那股子没发泄完的杀气撒在宜春城头上……
    “不行……我得去迎迎!哪怕是去稽首请罪,也不能让他找到借口发飙!”
    想到这里,他冲到那面巨大的铜镜前,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衣领。镜子里的他,穿着一身紫色的蜀锦圆领袍,显得富贵逼人。
    “这怎么行!这怎么行!”
    彭玕揪着那光滑的蜀锦,恨不得把它撕碎。
    “刘靖那厮打的是‘吊民伐罪’的旗号,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
    “我现在穿得跟个土财主似的,大摇大摆地出去,那不是告诉庄三儿,我是只肥羊,快来宰我吗?”
    一番折腾后,彭玕换上了一套深青色的圆领常服,料子有些发旧,袖口还磨出了一点毛边。
    这身衣服,透着一股子“虽然我是官,但我很清廉;虽然我有罪,但我很操劳”的味道。再配上他那一脸因为惊恐而苍白憔悴的神色,活脱脱就是一个为了守城殚精竭虑、与百姓共存亡的落魄忠臣形象。
    “妙!妙啊!”
    彭玕对着镜子,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练习了三遍语气,这才深吸一口气,大袖一挥。
    “来人!备那顶旧的青布暖舆!咱们去……去迎王师!去见那位活阎王!”
    城外,雨终于停了。但天依然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空气里并没有什么所谓的铁锈味。
    庄三儿勒马立定,猛地吸了一口冷气,胃里瞬间一阵翻涌。
    那是一股根本无法形容的恶臭。
    那是被砍开的肠子里流出来的半消化食物发酵的酸臭,混杂着受惊失禁后的屎尿臊气,还有头发和油脂被猛火烧焦后那种的焦糊味。
    这些味道在湿冷的雨水里发酵,化作一股阴冷的腥气,顺着鼻孔直钻进天灵盖里,怎么抠都抠不出来。
    这便是战场。
    庄三儿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这片土地。
    半个时辰前,这里还是喊杀震天的人间炼狱。
    此刻,它安静的可怕。
    但庄三儿的眼神并没有在敌人身上停留。
    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冷冷地定格在城墙根下的一处积水坑旁。
    那里,堆着几十具尸体。不是兵,是百姓。
    一个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身上没有任何甲胄,只有单薄的布衣。
    而在那些尸体旁边的泥坑里,半只已经被踩得稀烂、沾满了黑泥的白面蒸饼,孤零零地泡在混着血水的泥汤里。
    那是刚才武安军扔下的诱饵,就像喂狗一样。
    庄三儿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笑。
    没有悲伤,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嘲讽和恶心。
    “哼,肉包子。”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庄三儿当初若是没那股子狠劲,也早就成了这种烂泥里的一堆白骨。
    让他真正感到恶心的,是这场“戏”背后的操盘手。
    他抬起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扇紧闭了半天、现在才慢吞吞开始转动绞盘的城门。
    武安军是恶狼,这没错。
    但城里那位坐拥坚城的彭刺史呢?
    刚才武安军驱赶这些“肉盾”攻城的时候,彭玕何在?
    他在城楼上冷眼旁观!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百姓被武安军如猪狗般驱赶,看着他们在城下被袍泽的滚木擂石砸死!
    他甚至为了保住自己身上这件紫袍,哪怕看着庄三儿在城外陷于重围,他也硬是一箭未发!
    “好一个父母官,好一个守土有责。”
    庄三儿的手缓缓抚摸着手中马槊冰冷的柘木槊杆,他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跳动。
    “都头,门开了。”
    亲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警惕。
    庄三儿深吸一口气,鼻翼翕动,将那股几乎要爆开的杀意硬生生压回了肚子里。
    但他眼底的那抹红光,却越发浓烈了。
    “开得好。”
    他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这缩头乌龟长了一副什么德行。”
    “吱呀——”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扇厚重的包铁城门终于彻底打开,露出了里面幽深而黑暗的门洞。
    先出来的不是人,是一股风。
    庄三儿眉头猛地一皱。
    那是混杂着上等檀香、脂粉气,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味道的暖风。
    它与城外这冰冷、腥臭的空气格格不入。
    紧接着,一顶并不奢华但极其讲究的青布暖舆被抬了出来。
    轿子后面,跟着一群点头哈腰、神色慌张的青绿官袍小官。
    轿帘掀开,一只穿着昂贵乌皮靴的脚迈了出来。
    彭玕钻出了轿子。
    他先是快速地整理了一下那件特意选的官服,又伸手抹了一把脸上并不存在的雨水。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动作。
    他踉跄了一下。
    这一下踉跄,看似是被门槛绊倒,实则是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他的“惊魂未定”和“见到亲人般的急切”。
    “哎呀!可是庄将军当面?”
    彭玕没有等随从去扶,而是自己跌跌撞撞地踩着泥水,不顾那双昂贵的乌皮靴被弄脏,往前紧走了几步。
    他双手高高拱起,那张胖脸上堆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眼角的每一道褶子里仿佛都藏着讨好和卑微。
    “将军神威盖世!一举击溃武安军狼子!救我袁州百姓于水火!下官彭玕,代全城父老……谢过将军活命之恩呐!”
    他说着,声音哽咽,竟然真的就要在那满是污泥的地上跪下去。
    按照官场的惯例,这时候作为胜利者的将军,应该立刻下马搀扶,两人把臂言欢。
    然而,剧本在这一刻失灵了。
    庄三儿并没有动。
    他依然高高坐在那匹高大的乌骓马上,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黑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正在卖力表演的胖子,那双冷漠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
    仿佛他看的不是一州刺史,而是一只在泥地里打滚的野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彭玕的膝盖弯了一半,却跪不下去了。
    因为对方没有下马搀扶,甚至连句客套话都没有。
    这种沉默,比刀子还锋利,直接捅穿了彭玕那层名为“官威”的遮羞布。
    彭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终于,庄三儿开口了。
    “彭使君。”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粗粝感。
    “某是个粗人,只懂杀人,不懂做官,更受不起这一跪。再说了……”
    庄三儿的马鞭猛地抬起,直直地指向不远处那个满是尸体的积水坑。
    那动作极具侵略性,吓得彭玕猛地一缩脖子。
    “刚才武安军攻城的时候,那一千多个百姓就死在城墙根底下。他们的血把护城河都染红了。”
    庄三儿盯着彭玕那张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那时候,彭使君你在哪?你这双膝盖,那时候怎么没跪?”
    “你这双只知道作揖的手,那时候怎么没扔一块石头下来?”
    “怎么?那时候怕脏了你的官袍?现在武安军跑了,你倒是有力气出来演戏了?”
    “轰!”
    这一连串的质问,每一个字都像是耳光,狠狠抽在彭玕的脸上。
    “将军……将军容禀啊!”
    彭玕是真的怕了。
    他没想到这个庄三儿竟如此不通礼数,行事乖张暴戾,完全不顾及官场上的丝毫体面!
    他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浑身像筛糠一样抖。
    “下官……下官那是被……被武安军吓破了胆啊……下官有罪……有罪啊……”
    看着跪在泥地里的彭玕,庄三儿眼中的杀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烈的鄙夷。
    “行了。”
    庄三儿收回马鞭,不再看他一眼,冷冷道:“你要是真想谢,就少废话。拿出点真金白银来,别让弟兄们饿肚子。”
    “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声冷哼,已经足够让彭玕吓破胆了。
    “应该的!应该的!下官这就去办!”
    彭玕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带着人回城去了。
    看着彭玕离去的背影,庄三儿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冷哼一声:“什么东西!啐!”
    武安军撤得匆忙,城外那处简陋的营盘便像是一块刚刚被撕开、还流着脓水的伤疤,赤裸裸地袒露在这片被雨水浸透的荒原上。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那一顶顶破败的灰布帐篷染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暗红色。
    “全军下马!斥候外放十里!小心那帮武安军杀回马枪!”
    庄三儿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那双厚重的牛皮战靴重重踩在泥泞里,溅起一片污浊的黑水。
    他那身漆黑的盔甲上全是雨水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尊刚刚从修罗场走出来的杀神,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浓烈煞气。
    玄山都的士卒们开始沉默而高效地接管营地。
    然而,随着他们的深入,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开始在营地里弥漫。
    那不是战场上常见的血腥气,也不是尸体腐烂后的那种单纯臭味。
    而是一种混杂着油脂焦糊、肉类腐烂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腥气。
    这味道像是那种用来熬脂膏的大锅里,不小心混进了几只死老鼠,又在烈日下暴晒了三天三夜,既油腻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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