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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风起洪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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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里。
    他亮了亮手中的虎符,让都头看了个清清楚楚。
    “赵都头是吧?”
    徐知诰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秦老将军说了,这封信关系重大,交给别人他不放心。”
    “还得劳烦你亲自跑一趟,星夜急递,送往江口水寨。”
    都头没敢接,下意识地看向秦裴。
    秦裴缓缓闭上了眼,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去吧。按监军说的办。”
    都头浑身一颤,咬牙接过信,对着秦裴重重一抱拳,转身没入了黑暗之中。
    做完这一切,徐知诰收好剩下的那封给陆军的军令,又将虎符贴身藏好。
    他似乎看穿了秦裴眼中的那一丝疑惑,淡淡地补了一句。
    “老将军莫怪。”
    “这江州的两万骄兵,只认您这张脸,只听您的号令。”
    “若是换了旁人,哪怕拿着虎符,他们也只会出工不出力。”
    “这‘驱兵赴死’的恶名,除了您,这世上再无人能背得动。”
    徐知诰看着那都头离去的背影,并未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瘫坐在帅位上、仿佛瞬间被抽空了精气神的秦裴,深深一揖。
    “老将军,今夜多有得罪。”
    徐知诰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温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乱世如炉,你我皆是炭火。”
    “秦家能保全,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还望老将军……且自珍重。”
    说罢,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这个老人,猛地掀开帐帘,大步迈入漆黑的夜色之中,背影决绝。
    帐帘落下,将外面的寒风隔绝在外,却隔绝不了秦裴心中的寒意。
    秦裴瘫坐在帅位上,看着那个年轻人清瘦却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处。
    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同样一无所有、却敢带着三十六人起兵夺取庐州的杨行密。
    “像……真像啊……”
    他依稀记得,当年的杨行密在尚未发迹时,也曾如这般隐忍卑微,为了活命能向仇人低头赔笑。
    可一旦机会来临,那双看似温顺的眼睛里,就会爆发出和刚才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的光芒。
    那是赌徒押上身家性命时的疯狂!
    是一种为了把这乱世踩在脚下,而不惜舍弃一切的狠绝!
    然而,他这把老骨头还得继续去替那魔头杀人。
    这便是乱世武人的宿命。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当夜,江州大营。
    寒风呼啸,卷起营帐边角的残雪,发出扑簌簌的声响。
    虽然秦帅为了鼓舞士气,特意下令“宰杀牲畜,犒赏三军”,但这顿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荤腥,此刻吃在两万将士的嘴里,却如同嚼蜡般苦涩。
    数十口巨大的行军铁锅架在篝火上,锅底的柴火烧得毕剥作响。
    锅内翻滚着浑浊的肉汤,大块带皮的肥肉在汤汁中沉浮,散发出一股令人垂涎却又令人心悸的浓烈香气。
    营地里弥漫着这股肉香,却也弥漫着更为浓重的绝望气息。
    篝火旁,一名满脸刀疤、头发花白的老卒正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他并未急着吃,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旧的麻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膝盖上那把跟随了他十几年的横刀。
    刀刃被磨得雪亮,映照出火光,也映照出他那双浑浊却透着死寂的老眼。
    在他身旁,一个看来只有十六七岁的新兵蛋子正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半个冷硬的炊饼,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借着微弱的火光,用颤抖的手在一块写满了字的破布上写写画画——那是他早已不知道能不能送出去的家书。
    “吃吧,多吃点。”
    老卒停下了擦刀的动作,将自己碗里的一块足有巴掌大的肥肉夹到了新兵的碗里。
    “这肉炖得烂乎,顶饱。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跑……或者是死。”
    新兵看着那块肥肉,眼泪“啪嗒”一声掉进了碗里。
    他哽咽着问道:“叔,咱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老卒没有回答,只是仰头灌了一口浊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却暖不热他那颗早已冰凉的心。
    没人再说话,整个营地里只有此起彼伏的咀嚼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哭声。
    他们都知道,明日那一战,面对的是那个杀神刘靖的军队,是那支从未有过败绩的铁军。
    能活着回来的人,恐怕十不存一。
    这哪里是庆功宴,这分明是阎王爷摆下的断头饭。
    两日后,秦裴率领的两万江州军,终于抵达了建昌县北侧的山谷隘口,在距离季仲大营十里外的地方扎下营寨。
    虽然是被逼出兵,但秦裴毕竟是沙场宿将,战术素养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大军刚一落脚,他便亲自带着一队亲卫,策马登上了附近的一处高坡。
    徐知诰也跟了上来。
    此时的他,早已收敛了那晚在帅帐中的狰狞獠牙,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甚至有些“书生气”的监军。
    秦裴站在高坡之上,眯着眼,目光越过枯黄的林梢,死死盯着远处山谷隘口那座新起的军寨。
    “徐监军。”
    秦裴的声音听不出悲喜,只有公事公办的冷硬:“你看那处军寨,依山傍水,互为犄角,这下寨之人,是个行家。”
    徐知诰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得像是在请教长辈:“知诰不懂兵法。”
    “敢问老将军,这寨中大概有多少兵马?”
    秦裴冷哼一声,伸出粗糙的手指,指着远处营寨上空的炊烟和旌旗的分布,运用他那半生戎马练就的“望敌之法”迅速估算着。
    “刘靖那厮想要拿下豫章郡,必须集结主力攻城,不可能在此处浪费太多兵力。”
    “此处军寨虽看起来戒备森严,但你看那灶烟的密度,还有巡逻兵卒的换防间隙……”
    秦裴收回目光,笃定道:“依老夫看,这只是为了阻援的偏师,兵力撑死不过五六千人。”
    说到这里,秦裴眼中闪过一丝属于老将的傲气:“若是野战,老夫这两万精锐,半日便可破之。”
    “但这厮结寨死守,那是块难啃的骨头。”
    “只有五六千人吗?”
    徐知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对着秦裴拱了拱手,脸上挂着那一贯谦卑的笑容:
    “知诰说了,我不通军事,这行军打仗的具体方略,还得全仰仗老将军的将略。”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不过义父交代过,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务必要阻止刘靖夺取洪州。”
    “老将军……您说是吧?”
    秦裴看着这张笑脸,心中却是一阵恶寒。
    此子城府之深,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监军放心。”
    秦裴暗自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座军寨,眼中只剩下了决绝的杀意: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晚。”
    “明日卯时,宰杀牲畜,埋锅造饭,强攻营寨!”
    “此处毕竟只是简陋木寨,非是坚城。”
    “况且我军兵力数倍于敌,只要不惜代价……”
    秦裴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就没有啃不下来的骨头!”
    十月初十,阴,江上大雾。
    这里是鄱阳湖汇入长江的咽喉——钓矶岛。
    浑浊的江水在此处激荡回旋,形成无数个巨大的漩涡,犹如恶鬼张开的大口。
    大战未启,暗战先行。
    就在江面上主力舰队还在调整阵型、战鼓轰鸣之时,一场更为隐秘、也更为致命的厮杀,早已在钓矶岛周围那片绵延数里的茂密芦苇荡中悄然拉开了帷幕。
    这里的战斗没有震天的战鼓,也没有旌旗蔽日,只有令人窒息的静默,和芦苇叶被风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数十艘轻便如叶的“走舸”如同幽灵般钻入了芦苇荡深处。
    船上的士卒皆屏住呼吸,手中的强弩早已上弦,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四周那密不透风的芦苇丛,哪怕是一只惊起的水鸟,都能引来一片箭雨。
    “咻——噗!”
    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骤然响起,甚至还没等人反应过来,一支从芦苇丛深处射出的透甲冷箭,已经精准地贯穿了一名站在淮南走舸船头的斥候的咽喉。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甲板。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尸体便软软地栽入水中,泛起一朵猩红的血花,随即被浑浊的江水吞没。
    “有埋伏!散开!快散开!”
    淮南军的伍长惊恐地低吼,然而已经晚了。
    紧接着,水面下泛起一阵诡异的涟漪。
    几名身穿鱼皮水靠、口衔分水短刃的宁国军水鬼,悄无声息地摸上了淮南走舸的船底。
    “咚!咚!咚!”
    随着一阵沉闷而急促的凿击声从船底传来,那艘满载斥候的小船开始剧烈晃动,原本坚固的船板在专业的水鬼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
    冰冷的江水顺着凿开的大洞疯狂涌入。
    “凿船!他们在凿船!快跳……”
    惊恐的呼喊声刚刚响起,就被随后而来的密集弩箭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在这片看似平静的芦苇荡里,每一根芦苇下都可能藏着一双嗜血的眼睛,每一处阴影里都埋伏着索命的无常。
    而江面之上,真正的决战也随之爆发。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穿透了浓重的江雾,震得人心头发颤。
    淮南水师都统赵武立于五层楼船的顶层望楼之上,手扶着湿滑的栏杆,眉头紧锁。
    秦帅的死令已到——“不惜代价,冲垮刘靖水寨”。
    “传令!左翼‘走舸’前突试探,中军‘蒙冲’跟进,楼船压阵!一定要在午时前凿穿他们的防线!”
    随着令旗挥动,数百艘悬挂着“杨”字大旗的战船破浪而行,恶狠狠地扑向了下游那片若隐若现的水寨。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慌乱的箭雨,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就在淮南前锋船队即将进入射程之时,一阵凄厉的号角声骤然从下游的芦苇荡中炸响。
    “呜——!!!”
    下一瞬,江雾被狂暴的气流撕碎。
    数十艘造型怪异、船头包裹着厚重铁皮、且没有风帆全靠桨手划动的快船,从刘靖的水寨中咆哮而出!
    “这帮疯子!他们想干什么?!”
    赵武大惊失色。
    在寻常水战中,都是先用弩炮对射,哪有一上来就玩亡命冲撞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些铁额船已经借着顺流而下的凶猛水势,狠狠地撞进了淮南水师的阵型中。
    “轰!轰!轰!”
    巨大的撞击声响彻江面,令人牙酸的木板断裂声此起彼伏。
    淮南水师那些为了装载更多兵员而设计得较为宽大的“蒙冲”,在这些专为撞击而生的铁壁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玩具。
    一艘淮南斗舰被拦腰撞断,船身瞬间倾斜,数百名士卒惨叫着滑入冰冷的江水,瞬间被湍急的漩涡吞噬。
    但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在最大的一艘铁头旗舰上,甘宁赤裸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江风中泛着油光。
    他脚踩着还在震颤的船头,手中挥舞着一对分水短刃,仰天狂笑。
    “锦帆营的儿郎们!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今日不是他们死,就是咱们喂鱼!给老子跳!”
    “杀!!”
    随着甘宁一跃而起,身后无数口衔利刃、身穿水靠的悍卒如同下饺子般跳入敌船,或者直接钻入水中。
    这是一场完全不讲道理的亡命徒式打法。
    甘宁落地,手中短刃如毒蛇吐信,瞬间刺穿了一名淮南校尉的咽喉。
    他看都不看一眼,反手夺过一把陌刀,如同虎入羊群,在甲板上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顶住!给老子顶住!”
    淮南水师毕竟也是精锐,在短暂的慌乱后,开始依托楼船的高大船体进行反击。
    密集的箭雨居高临下地射来,将不少刚刚跳帮的宁国军士卒钉死在甲板上。
    “放拍杆!”
    赵武红着眼下令。
    楼船两侧巨大的木质拍杆轰然落下,那是重达千斤的巨木,一旦砸实,无论是小船还是人,都会变成肉泥。
    “砰!”
    一艘宁国军的快船躲避不及,被拍杆砸中,瞬间四分五裂。
    看着弟兄们惨死,甘宁眼中的红光更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冲着身后的亲兵吼道。
    “把‘猛火油’给老子拿上来!烧!把这群王八蛋烧成灰!”
    数十个密封的陶罐被抛上了淮南楼船的甲板。
    紧接着,几支火箭破空而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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