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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女为悦己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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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公舍方向,郑重地作了一个揖,然后才将碗捧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啜饮了一口。
    那股辛辣中的甘甜,瞬间暖遍了全身。
    清荷站在茶水房的门后,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一个不识字的丫鬟,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看懂了。
    在她的认知里,像周安这样的落榜书生,在别的衙门里,不过是个任人使唤的苦力,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哪里会有人专门让厨房备下温热的姜蜜水?
    可现在,在娘子掌管的进奏院里,一个校对的小吏,却能得到如此体恤和尊重。
    而这份尊重,这份让所有人都活得有尊严的“规矩”,都来源于那个制定规矩的人——刘靖。
    因为是他,给了娘子执掌这里的权力。
    清荷的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充满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安心感”。
    她忽然觉得,这位刘使君,和他以前听过的、见过的所有官老爷都不一样。
    他不仅自己有本事,还舍得让他看重的人,也能有本事、有体面。
    她想到自家娘子,虽然当着大官,可和离的身份,终究是被人瞧不起的。
    可如果……如果跟着这样一位主公呢?
    清荷的心,忽然砰砰地跳了起来。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冒出了一个大胆又充满希望的念头。
    主公能让娘子把这进奏院管得这么好,让下面的人都这么敬重娘子,那他……
    一定也是真心敬重娘子,想让娘子活得体体面面的吧?
    娘子那么好,那么能干,却因为和离的身份,受了那么多委屈。
    如果主公真的对娘子有心,那娘子以后,是不是就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担心被人戳脊梁骨了?
    想到这里,清荷的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她觉得,自家娘子或许真的等到了那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良人。
    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揣着满心的胡思乱想,准备回到廊下候着。
    就在她刚走出茶水房,便见公舍的房门再次被推开。
    刘靖从里面走出,神色如常,只是一向威严的眉眼间似乎舒展了许多,整个人透着一股“神清气爽”的劲儿。
    他见到清荷,微微颔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步履生风地离去。
    清荷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静悄悄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
    林婉依旧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看似在认真审阅。
    只是那书册的一角被捏得有些褶褶,原本白皙修长的脖颈,此时红得像刚出锅的熟虾子。
    最显眼的,是那唇上的胭脂。
    原本精致完美的唇妆,此刻唇角处明显有些晕染,像是被谁狠狠“品尝”过一番,那朵眉心的梅花花钿也微微有些歪斜,带着一丝凌乱的美感。
    清荷只觉得脸上发烫,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凑上前,小声提醒道:“娘子……胭脂……花了,该补补了。”
    “啪嗒。”
    林婉手中的账册掉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慌乱地抬手去摸嘴角,指尖触到那一抹温热,脸颊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解释什么,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一种又羞又恼的眼神瞪着清荷。
    仿佛在说:“你都看到了?”
    清荷强忍着笑意,连忙从袖中取出一面小巧的铜镜,双手递了上去。
    她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表情,笑嘻嘻地说道。
    “娘子宽心,奴什么都没看见。”
    “奴方才只看见一只大蜜蜂飞进去了,想必是那蜜蜂采蜜时不小心,碰坏了花蕊。”
    “死丫头,敢编排我!”
    林婉羞恼交加,抓起桌上的软尺作势要打。
    清荷笑着往后一跳,灵巧地躲开,同时从随身的小荷包里取出胭脂,像献宝一样递了过去,嘴里还讨饶道。
    “好娘子,奴错了,奴再也不敢了!”
    “您快瞧瞧,这花蕊都叫那野蜂给弄坏了,再不补补,可怎么见人呀!”
    她这话,明着是认错,实则句句都在打趣,听得林婉又好气又好笑。
    最终她也只能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接过胭脂,对着铜镜仔细补起妆来。
    看着镜中那个眉眼含春的女子,林婉心中泛起一片从未有过的踏实。
    然而,这份踏实,却也伴随着一丝清醒的忧虑。
    她知道,自己与刘靖的关系,并非寻常儿女私情。
    他是歙州之主,她是一院之长,两人的结合,牵动着无数人的目光与利益。
    崔家、林家、甚至是无数势力的探子,无不盯着她。
    林婉这份“踏实”,必须建立在对一切风险的周密计算之上。
    她必须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而不是最容易被攻击的软肋。
    ……
    江南春色撩人,而千里之外的荆南江陵府,却是一片乌烟瘴气。
    这天下的诸侯,就像是一个戏台上的角儿,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还有人……不要脸。
    荆南节度使高季兴,就是那个连脸都懒得要的角儿。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膝盖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脸面,更是随时可以扔在地上踩的玩意儿。
    此刻,江陵节度使府的后院,一池碧水环绕的凉亭内。
    高季兴正赤着上身,挺着个油腻的肚腩,懒洋洋地靠在亭中的一张胡床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光泽温润的白玉柑。
    他眉开眼笑,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检阅着前几日从潭州“借”来的战利品。
    凉亭外,数十口大箱子敞开着,琳琅满目的货物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高季兴在箱子间来回穿梭,脸上挂着贪婪而又满足的笑容。
    “啧啧,这君山所产的银针,果然是贡品!”
    他抓起一把茶叶凑到鼻子前猛吸一口,满脸陶醉。
    “还有这几坛用岳州糯米酿的‘洞庭春’,醇厚得很,给耶耶封存好,别让那帮丘八糟蹋了!”
    他又走到另一口箱子前,里面码放着一排排精致的瓷器。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长沙窑的青釉褐彩瓷壶,对着阳光端详着上面灵动的飞鸟纹,满意地点点头:“这玩意儿,在北方可是稀罕货,能卖个好价钱!”
    “还有这批上等的茯苓和天麻,都是道地的潭州货,转手卖给城里的药铺,又是一大笔进账!”
    他的目光又落在一箱闪闪发光的金属器物上,那是一套鎏金的银质茶具,包括茶碾、茶罗、汤瓶等,工艺精湛,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这个好!这个好!”
    高季兴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华贵的茶具:“耶耶府里正好缺一套像样的待客家伙!”
    他踢了踢旁边几箱厚重的书籍,不屑道:“这些破书有什么用?还占地方,回头当柴火烧了!”
    “倒是这几匹湖湘织锦不错,花色艳丽,正好给几房新纳的小妾做几身春衫!”
    他心里盘算着,每一件物品都对应着白花花的银子,或能讨好美妾,或能充实私库,这趟买卖,简直赚翻了。
    他身边的谋士梁震,看着自家主公这副没见过钱的财迷样,忍不住提醒道:“主公,潭州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那位马节度虽然行事谨慎,但这次您截的是他进贡给朝廷的贡品,此举形同折了官家的颜面,那位马节度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怕个鸟!”
    高季兴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将手中的玉柑抛了抛,又稳稳接住。
    “马殷那老小子,出了名的胆小如鼠,守着他那潭州一隅之地都费劲。”
    “再说了,这批货是送去洛阳孝敬官家的,他马殷丢了东西,最多派人来骂几句,难不成还敢真为了官家跟耶耶拼命?”
    “他也是个老狐狸,不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他话音刚落,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声音都在发抖。
    “主公!不好了!探报……探报说……马殷亲命大将许德勋,尽起洞庭水师,浩浩荡荡顺江而下,正逼近荆州!”
    “扬言……扬言要踏平江陵,把您的皮扒下来做鼓!”
    “什么?!”
    高季兴吓得一哆嗦,嘴里念叨着:“疯了!这老东西疯了!”
    “为了点破烂玩意儿,他真敢动刀子?”
    “他马殷莫不是吃错药了?”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方才的得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惊恐。
    他怕的不是打仗,而是打仗的“成本”。
    早年当奴才的经历让他对每一分钱都看得极重。
    在他眼里,死一个兵,坏一条船,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打?
    荆州水师虽然不弱,但要跟倾巢而出的洞庭水师硬拼,胜算不过五五之数。
    即便打赢了,也是一场惨胜。
    战船要修,士卒要抚恤,里里外外又是一大笔开销。
    为了几船货,不值当!
    不打?
    直接认怂?
    那他“高赖子”的名声岂不是更坐实了?
    以后谁还把他放在眼里?
    求援?
    向谁求援?
    向官家?
    那老家伙巴不得他跟马殷斗个两败俱伤,好派人来收拾残局。
    一瞬间的权衡之后,高季兴得出了结论——这场仗,绝对不能打!
    面子是虚的,只有白花花的银子和实实在在的地盘才是真的!
    想到这里,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住梁震的胳膊,急得直跳脚。
    “咱们荆州这点家底,是留着给耶耶享福的,不是拿去跟洞庭湖那帮穷得只剩下烂命的渔夫拼消耗的!”
    “那不是拿金元宝砸石头吗?不!”
    “是拿耶耶的命去砸石头!打赢了也是惨胜,耶耶的兵和船,哪一样不要花钱?!”
    梁震苦笑道:“主公,属下早就说过,马节度虽谨慎,却非懦弱。”
    “他此番兴兵,并非为官家,而是为了他的脸面。”
    “放屁!现在说这些马后炮有什么用!”
    高季兴骂了一句,随即眼珠子一转,脸上那股子泼皮无赖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想起了当年还在那位官家麾下当差的日子。
    那时候,他还是个不起眼的家奴,每日里如履薄冰。
    高季兴亲眼见过无数比他地位高、本事大的人,就因为在官家面前犟了一句嘴,或是犯了错还想狡辩,转眼就被拖出去乱棍打死。
    从那时起,他就悟出了一个活命的道理。
    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你的骨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犯了错,最重要的不是辩解,而是要比任何人都快地跪下去!
    把头磕得比任何人都响,把姿态放到尘埃里!
    你要让他觉得,责罚你,都是脏了他的手,掉了他的身份。
    如此,方能保住一条贱命。
    “不就是几船货吗?还他!耶耶加倍还他!”
    高季兴猛地一拍大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但脸上仍是写满了不甘。
    他内心深处,还有一层更深的考量。
    他对梁震道:“马殷这老匹夫不足为惧,但他背后要是站着别人呢?“
    “那歙州刘靖可不是善茬,正愁没机会插手荆襄。”
    “万一耶耶跟马殷打得两败俱伤,那小子还不趁机过来把咱们一口吞了?”
    “这批货是烫手山芋,还给他,既能让马殷退兵,又能断了刘靖插手的念想。”
    “这不叫卑躬屈膝,这叫‘祸水南引’!”
    梁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
    他这位主公,虽然贪财无赖,但在大局观上,却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直觉。
    高季兴见梁震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这才大声道:“快!拿笔墨来!”
    “耶耶亲自给马殷那老哥哥写封信!不!”
    “耶耶口述,你来写!用词要卑微!要诚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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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让他看了就掉眼泪,觉得对不起我这个好弟弟!”
    那言辞之肉麻,态度之卑躬屈膝,听得梁震面色微僵,心中却是一片无奈。
    他早已习惯了主公这般行事,但即便如此,仍忍不住为那近乎谄媚的言辞感到一丝不适。
    只得强忍着,笔下不停,将主公口述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记录下来。
    “敬爱的兄长马节度在上,愚弟季兴叩首泣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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