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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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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歙州军大营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连战马都不敢嘶鸣。
    牛尾儿的副将跪在帅帐前,额头死死贴着泥地。
    “起来。”
    刘靖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但负在身后的双手却紧紧攥拳。
    “把当时的情况,再说一遍。”
    副将抬起头,满脸泪痕,咬牙切齿地复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说到最后,他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鲜血直流。
    “主公!那危仔倡丧心病狂!”
    “他……他把牛将军的头割下来了!”
    “就挂在南门的城楼上!说是……说是要让咱们看看下场!”
    嗡——
    站在刘靖身后的众将,瞬间炸了。
    “畜生!”
    “不可饶恕!”
    杀人不过头点地。
    辱尸,这是死仇,是不死不休的死仇。
    “走。”
    刘靖只说了一个字。
    他翻身上马,没有带大军,只带着柴根儿等将领,策马冲向南门。
    八百步。
    在这个距离,能清晰地看到城楼上的景象。
    天空依旧阴沉,厚重的铅云低低地压在城头,偶尔漏下几缕惨白的阳光,照得人心里发寒。
    城楼最高的旗杆上,挂着一颗黑乎乎的东西。
    那不是旗帜。
    那是一颗人头。
    经过几日雨水的浸泡,那颗头颅已经肿胀变形,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惨白色,发髻散乱,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水珠。
    几只湿透了羽毛的乌鸦落在旗杆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嘎”声,时不时低头啄食一下那已经翻卷的皮肉。
    面目早已全非。
    那个总是咧着嘴笑的憨货……
    “啊啊啊!!!”
    柴根儿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像是心肺都被撕裂了。
    他猛地拔出横刀,指着城楼。
    “屠城!!!”
    “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给牛尾儿报仇!!”
    身后众将也齐齐拔刀,杀气冲天,汇聚成一股实质般的寒流。
    “屠城!屠城!”
    这股恨意,若是化作实质,足以把这座临川城烧成灰烬。
    与此同时,临川南门城楼之上。
    危仔倡身披缟素,双手死死抓着满是青苔的垛口,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当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屠城”吼声,顺着风传上城楼时,他并没有恐惧,反而像是听到了世间最美妙的乐章,整张脸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扭曲变形。
    “听到了吗?陈公,李公,你们听到了吗?!”
    危仔倡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身旁陈泰的衣领,指着城下那片黑压压、杀气如云的歙州军,笑得癫狂且神经质。
    “屠城!哈哈哈!刘靖急了!他疯了!”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仁义之师?这就是你们想投靠的明主?”
    “看看那双眼睛,那是要吃人的眼睛!他现在只想把我们剁碎了喂狗!”
    陈泰、李元庆等一众被强行拉上城楼“观战”的世家家主,此刻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们看着城下那漫山遍野的甲士,看着那寒光凛凛的刀丛,再听着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屠城”口号,只觉得裤裆里一阵温热,竟是当场吓尿了。
    后悔啊!
    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如此,当初哪怕是被危仔倡杀了,也该拼死开城的。
    现在好了,刘靖真被逼成了恶鬼,这临川城里,谁也别想活!
    “完了……全完了……”
    陈泰瘫软在地,眼神绝望:“这下连投降的路都断了……”
    看着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族长们如丧考妣的模样,危仔倡眼中的快意更浓。
    对!就是这样!怕吧!恨吧!
    他在心里疯狂嘶吼。
    刘靖,快下令吧!快攻城吧!
    只要你的第一波箭雨射上来,死的不仅仅是这临川城的百姓!
    这江南十三州的人心,就全都死在你手里了!
    城下。
    刘靖死死盯着那颗头颅。
    那一瞬间,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猛地攥住了腰间的刀柄。
    “噌——”
    横刀出鞘半寸,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响。
    那一刻,他脑子里没有任何权谋,没有任何大局。
    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撞击着天灵盖——杀进去!
    把这座城变成废墟!
    把危仔倡那个疯子剁成肉泥!
    哪怕洪水滔天,哪怕基业尽毁,他现在只想见血!
    “传令……”
    刘靖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那个“屠”字,已经滚到了舌尖,带着满腔的血腥气,即将喷薄而出。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人影猛地策马冲出,扑到刘靖马前。
    “吁——!”
    那人一把勒住刘靖战马的缰绳,巨大的力道硬生生将狂躁的战马拽得前蹄腾空。
    是袁袭。
    他虽披头散发,显得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武将特有的狠厉与决绝。
    他死死顶住马头,另一只手甚至大胆地按在了刘靖即将拔刀的手腕上,如铁钳般纹丝不动。
    “主公!不可!!”
    袁袭盯着刘靖那双赤红的眼睛,没有任何废话,嘶声吼道。
    “您若因一时之怒而屠城,便是正中危仔倡下怀!”
    “去他娘的下怀!”
    “他不是要赢,他是要您输!”
    袁袭直视着刘靖那双疯狂的眼睛,声音愈发冰冷。
    “主公,您还记得刚才那名校尉的禀报吗?”
    “他提到一个细节:在牛将军被诱入瓮城之前,城内曾发生过一场短暂的‘内乱’,甚至在受降之时,城中粮仓方向还燃起大火。”
    “您不觉得这太巧了吗?哪有内乱和火灾,都恰好发生在诱敌之时?”
    袁袭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沉:“这分明是危仔倡演给牛将军看的一出戏!他用‘内乱不稳’和‘粮草被焚’的假象,制造出他急于求援、内部空虚的错觉,逼迫牛将军这样的急先锋不得不冒险入城!”
    “一个能设计出如此环环相扣、精准算计人心的圈套的人,他会想不到激怒您的后果吗?”
    “您看看城头!那些世家豪族被吓得面无人色!危仔倡正在那儿笑呢!他在等着您把这些人彻底推到他的战车上!”
    袁袭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迅速:“主公可还记得曹孟德?”
    “为报父仇,他屠了徐州,血流漂杵。结果呢?”
    “他解了一时之恨,却让陈宫、张邈等人心寒齿冷,转而迎了吕布!”
    “吕布趁虚而入,险些让他丢了整个兖州根本之地!”
    “屠刀一起,看似解恨,实则授人以柄,自毁长城!这,就是屠城的代价!”
    “那又如何?!”
    刘靖猛地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暴戾。
    他指着那座城池,眼中杀意滔天:“那就杀个干干净净。”
    刘靖的声音很轻,却让袁袭浑身一颤。
    “一座城,从老到幼,从人到狗,一只不留。”
    “谁又能传出风声?曹操蠢就蠢在,杀得不够彻底!”
    这一刻的刘靖,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只想用最彻底的毁灭来填补心中的痛。
    “杀得光人,您杀得光这天下的人心吗?!”
    袁袭没有退缩,反而继续劝诫。
    “纵使您能把这抚州杀成鬼域,可这天下还有多少州郡?您能把这天下人都杀绝吗?”
    “这江南西道的百姓会怎么看您?他们会把您当成吃人的恶鬼!哪怕是那刚出生的孩童,都会被教导着恨您入骨!”
    “主公!”
    袁袭猛地一指城外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数万大军,声音嘶哑而悲怆。
    “牛将军的死!我们都痛!”
    “可城外这几万弟兄,哪个不是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了您?!”
    “您要为了一个兄弟的仇,让这几万个兄弟都去打一场没有尽头的烂仗,让他们都死在毫无意义的巷战里吗?!”
    “您对得起牛将军,可您对得起他们吗?!”
    “更重要的是,我们为何而战?我们是为了终结这乱世,是为了建立一个新秩序!”
    “若我们的新秩序,是建立在一座城的白骨之上,那我们和黄巢、和石虎,又有什么区别?!”
    “主公,您要的是天下,不是一座坟墓啊!”
    这最后一句话,像是一柄千钧重锤,狠狠砸在了刘靖的心脏上。
    嗡——
    刘靖浑身剧烈一颤。
    原本充血的视野中,仿佛闪过一幅画面。
    满城火光中,百姓仇恨的眼神,那是比刀剑更锋利的东西。
    一旦这道口子开了,他在江西苦心经营的“仁义”大旗,就会瞬间倒塌。
    为了杀一个危仔倡,赔上整个江南?
    值吗?
    牛尾儿那张憨厚的笑脸,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主公,俺不疼,您别为了俺,坏了大事。”
    刘靖的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呼吸。
    他的手依然死死扣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
    他在忍。
    忍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忍得牙齿都要咬碎。
    “呼——”
    许久,一声沉重至极的浊气,终于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那只握刀的手,颤抖着,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开了。
    “哐当。”
    刀锋归鞘。
    这一声轻响,在死寂的阵前显得格外刺耳。
    刘靖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底的血色已经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幽深。
    他看着袁袭,声音平静得可怕,却透着一股子渗人的寒意。
    “袁袭。”
    “你说得对。”
    “我是三军主帅,不是市井匹夫。”
    他猛地调转马头,背对那座城池,背对那颗头颅,不再看一眼。
    因为他怕再看一眼,心里的野兽就会再次冲破牢笼。
    “回去。”
    “传我军令。”
    “全军修整,打造发石车。”
    “明日起,不攻城。”
    “只向城内抛射书信。细数危仔倡弑兄、篡位、诈降之罪。”
    说到这里,刘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机。
    “告诉城内百姓,只诛首恶,余者不问。”
    “我要让危仔倡看着,他引以为傲的毒计,是怎么变成勒死他自己的绞索。”
    此话一出,柴根儿跟人纷纷大惊,不可置信道:“刺史……”
    刘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寒铁相击,每一个字都砸在众将心头。
    “这是军令!”
    这四个字,如同四根钉子,死死钉在地上。
    但大军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
    那股子冲天的杀气和惯性,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前排的几个牙兵,眼珠子赤红,手里的横刀还在微微颤抖,似乎下一秒就要控制不住冲出去。
    “哐当!”
    不知是谁,愤恨地将手里的盾牌重重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泥。
    紧接着,是粗重的喘息声,那是几千条儿郎在强行压抑着愤怒。
    柴根儿的嘴唇蠕动了几下,猛地咬紧,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那是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不服”给咬碎了咽下去。
    最终,他狠狠一拳砸在自己掌心,指骨发出脆响,单膝跪地,头颅重重垂下。
    “末将……遵命!”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哗啦——”
    甲叶碰撞声连成一片,数千将士齐齐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酸的憋屈。
    “末将遵命!”
    随着军令下达,原本杀气腾腾、即将如洪水般淹没临川城的歙州大军,竟真的在号角声中缓缓后撤。
    如潮水退去,只留下一地令人窒息的肃杀。
    城楼之上。
    那种病态的狂笑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断了脖子,戛然而止。
    危仔倡死死抓着垛口,指甲崩断在青苔里。
    退了?!
    怎么可能退了?!
    “刘靖!!你看不起我?!”
    危仔倡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羞愤而变了调,尖锐得刺耳:“你装什么圣人?!”
    “你的大将被杀了!头都被挂起来了!你都不敢攻城?!”
    “回来!给我回来啊!!”
    他疯了似的拍打着城墙砖。
    见此,周围士兵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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