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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低了几分。
中军帅帐内,庄三儿顶着一身厚厚的尘土,甲叶上还带着未干的雨痕,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声如洪钟。
“主公!”
他瓮声瓮气地禀报道:“末将与季将军已将大军带到。只是途中连遇三场秋雨,山道泥泞湿滑,有几桶火药和一批雷震子,不慎受了潮。”
说完,他有些懊恼地挠了挠自己那乱蓬蓬的头。
这些火器可是主公的心头肉,金贵无比,出了这等纰漏,他已做好了挨一顿训斥的准备。
刘靖此刻正背对着他,对着一幅巨大的、详细标注了山川河流的舆图凝神,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甚至没有回头。
“无妨。”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传令给炮营的匠人,这几日天气晴好,让他们尽快用低温文火,将受潮的火药烘干。攻城之事,不急于一时。”
庄三儿愣了一下,本以为会挨一顿臭骂,没想到主公竟如此轻描淡写地揭过。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闷声应道:“喏!”
待庄三儿退下,季仲看着舆图上那条从饶州经鄱阳湖,再转信江水路延伸过来的细长粮道,眉宇间满是忧色:“主公,我军数万之众,每日耗粮近千石,全赖水路转运。如今危氏水师虽在鄱阳一战中受挫,但主力尚存,扼守信江上游。他们虽一时不敢与我军正面冲突,但终究是心腹大患。若围城日久,旷日持久,一旦粮道被其袭扰,大军将不战自乱。”
刘靖的手指,在舆图上的鄱阳湖水域轻轻敲击着,眼神幽深如潭:“所以我才要攻。而且要打得凶,打得急,打得让他以为我急于求成。”
“如此,危全讽的全部心神,就都会被牢牢吸引在弋阳这座坚城之上,他才不敢轻易动用水师去行此险招,断我粮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接下来的五日,刘靖的大营安静得有些反常。
除了每日清晨与傍晚例行的操练喊杀之声,数万大军竟没有丝毫要逼近城池、准备攻城的迹象。
但这片沉寂之下,是更加紧张的暗流在涌动。
袁袭麾下的骑兵营,被拆分成上百支小队,每队十人。
他们如同散开的渔网,日夜不休地绕着弋阳县城进行不间断的侦查。
他们从不靠近城下五百步的死地,也从不与敌军的哨骑交战,只是从各个不同的角度,用怀中揣着的炭笔和廉价的麻纸,将目力所及的每一处城防细节,每一段壕沟的走向,每一座角楼的高度,都一丝不苟地绘制下来。
一张张粗糙简陋的图纸,如涓涓细流般被送回中军大帐,由专门的文吏进行整理、比对、汇总,最终拼凑成一幅越来越详尽、越来越精准的弋阳城防全图。
与此同时,数万随军民夫被组织起来,在营地后方的林地里大兴土木。
震天的砍伐声中,一棵棵巨大的原木被放倒,运回营中。在工匠营的指挥下,民夫们开始热火朝天地建造云梯、冲车,以及一种高达数丈、形如怪兽的巨型移动箭楼——巢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9章试探(第2/2页)
整个大营于沉默之中,悄然磨砺着自己的爪牙,等待着一击致命的时刻。
八月十八。
黄历上书:秋高气爽,天干物燥,宜动土,宜出兵。
卯时刚过,天色蒙蒙亮,沉寂了数日的刘靖大营,营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轰然大开。
“轰隆隆……”
大地开始发出轻微的震颤,仿佛被这头醒来的巨兽搅动了睡梦。
袁袭一马当先,玄甲黑马,率领着整整一千名黑甲骑兵如黑色的潮水般奔涌而出。
他们并未集结成适合冲击的密集阵型,而是在冲出营门后,迅速以十人为一队散开,化作上百股黑色的溪流,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如同撒出去的无数眼睛和耳朵,警戒着大军的四方。
紧随其后,是军主病秧子率领的“火炽军”。
五千名步卒排着整齐的队列,迈着沉稳得令人心悸的步伐,在旷野上缓缓展开,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方阵。
刀枪如林,甲光耀日,一股冰冷而惨烈的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再之后,是数千名被征募的民夫。他们推着数十架高大的云梯、沉重的撞木冲车,以及三座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巢车,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高坡之上,刘靖端坐于紫锥马上,身旁是季仲、庄三儿等一众高级将领。
他平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大军如同精密的器械般,一丝不苟地展开部署,眼神古井无波。
“传令。”
刘靖缓缓抬起手。
“擂鼓!”
“咚!咚!咚!”
三通鼓罢,雄浑的战鼓声如雷,响彻云霄,驱散了清晨的薄雾。
但刘靖的下一道命令,却让身旁的季仲脸色陡然微变。
“命病秧子,率‘火炽军’第一、第二都,以云梯、冲车,试探性攻击弋阳南门。以一炷香为限,无论战果如何,即刻鸣金收兵!”
“主公!”
季仲忍不住,策马上前一步,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满是急切与不解,“弋阳城防坚固异常,更有闻所未闻的双层瓮城。此番强攻,无异于驱使弟兄们拿血肉之躯去填那无底的深渊!我军兵力本就宝贵,何以……”
他想说“何以如此草率行事”,但话到嘴边,看着刘靖那张不起波澜的侧脸,终究是没敢将这句冒犯之语说出口。
刘靖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如铁,牢牢锁定着远方那座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坚城。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
“季将军,你以为,我是在让他们去送死吗?”
季仲心头一滞,呐呐无言。
“不。”
刘靖缓缓摇头,语气中透着一种极致的冷静:“我是在让他们用命,去为我探明这座坚城的‘虚实’!”
“虚实?”
季仲咀嚼着这个词,眼神从最初的疑惑不解,渐渐转为一丝恍然。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脸色也随之变得愈发凝重起来。
刘靖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冰冷无比,剖析着战争最残酷的本质。
“我要知道,敌军城头箭阵的疏密缓急,能支撑几轮齐射而不至力竭!”
“我要知道,他们那些用以守城的床弩,究竟藏于何处的角楼,其弩箭所不能及的‘死地’,又在何方!”
“我还要知道,城头的滚石檑木,储备到底有几许?城中的后援兵马,闻鼓而动,需几时才能登上城墙增援!”
“这些底细,斥候在城外用眼睛是看不出来的,守将危固更不会傻到贴一张告示来告诉我们。所以,只能用人命去试,用我麾下将士的鲜血,去逼他把所有的看家本领,都一一亮出来给我们看!”
“用数百人的伤亡,换取一份精准无误的城防脉络,彻底摸清这座‘铁壳’的每一寸构造,为我们真正的总攻扫清所有未知的凶险。”
“季将军,你告诉我,此计得失如何?”
季仲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远处那些即将冲锋陷阵的士卒,心中充满了一位老将对袍泽的不忍,但他的理智却在疯狂地告诉他,主公是对的。
这,才是战争。
无情,而又无比真实。
刘靖不再解释,再一次抬起了手。
“攻城!”
“咚!咚!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中,早已列阵待命的“火炽军”第一、第二两个战都,在军主病秧子的带领下,爆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风!风!大风!”
他们扛着简陋的云梯,推着同样简陋的冲车,如同义无反顾扑向山火的飞蛾,决绝地冲向了那座注定要吞噬无数生命的死亡瓮城。
城墙之上,危固看着下方黑压压发起冲锋的刘靖军,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残忍的冷笑。
“来得好!传我将令,弓弩手预备!待敌军入三百步,给老子狠狠地打!”
一瞬间,箭矢如飞蝗,滚石如暴雨。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重物砸入人体的闷响、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在弋阳城下交织成一曲来自九幽地狱的血腥乐章。
高坡之上,刘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一炷香的时间,对于攻守双方的将士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当香头燃尽,青烟散去。
“鸣金!”
“当!当!当!”
清脆急促的鸣金声响起,还在瓮城之下苦苦支撑、浴血奋战的“火炽军”士卒,如闻天籁,如蒙大赦。
他们立刻在各自军官的嘶吼指挥下,互相交替掩护,如同退潮的潮水般,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撤了下来。
军主病秧子,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文弱不堪、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男人,此刻浑身浴血,宛如从血池中捞出。
他身上的宝铠被劈开了数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露出了里面同样被划破的厚实衬甲。
他没有立刻后退,反而在鸣金声中发疯似的冲回瓮城门口,从堆积如山的尸体堆里,硬生生拖出两名尚有气息的袍泽,一手一个,如同提着两个稻草包,硬生生扛在肩上,走在撤退队伍的最后。
他的一双眼睛血红,死死地盯着城头,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仿佛要将那座城池的模样,连同每一个守军的面孔,都深深地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城墙上的危固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阵抑制不住的狂喜。
自己的“坚城之策”果然有效!
刘靖军攻势虽猛,却连外瓮城的城门都未能撼动分毫!
但他没有笑出声,反而眉头紧锁。
他身旁的将领们则已按捺不住,纷纷开口恭维,认为刘靖是畏惧于弋阳的坚城,初战受挫,锐气已失,不敢再战。
“不对劲……”
危固摆手制止了众人的吹捧,低声自语。他死死盯着下方虽然狼狈不堪、但撤退时阵型不乱、甚至还有余力抢救伤员的刘靖军,眼中闪过一丝浓重的疑虑。
“刘靖此人,用兵诡诈,绝非鲁莽之辈。只攻一炷香便仓皇退兵……这绝不是攻城的章法。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毒蛇般悄然涌上心头。
他立刻对副将下令:“传令下去,全军不得有丝毫懈怠!今夜巡逻的士卒加倍,尤其是西门和北门方向!我倒要看看,他刘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然而,在刘靖的中军高台上,气氛却紧张而有序,与城头的混乱嘲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没有喧哗,只有压抑的喘息声、低沉的汇报声,以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高台中央,并非只有一张沙盘,而是被清晰地分成了三个区域。
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低级军官和幸存的斥候,并不会直接冲到刘靖面前,而是根据他们手臂上绑的不同颜色的布条,被亲卫迅速引导至不同的区域。
手臂上绑着红布条的,负责向一名专职的参军文吏,汇报敌军箭矢、滚石、檑木、火油等守城器械的使用情况和消耗程度。
绑着黄布条的,则向另一名文吏汇报敌军床弩、投石机等重型军械的准确位置和发射的间隔。
而绑着黑布条的,则负责汇报敌军兵力的调动路线、将领旗号的方位等动态讯息。
每一条用鲜血换来的讯息,都由专门的文吏用炭笔迅速记录在廉价的麻纸上,再由一名总览全局的参军校尉,快步走到中央那巨大的沙盘和舆图前,将代表着不同讯息的各色小旗,精准无误地插在相应的位置上。
那座原本在众人眼中充满未知与凶险的弋阳坚城,在刘靖的眼中,正被这套高效得近乎冷酷的讯息收集之法,一点一点地剥去坚硬的外壳,露出其内里所有的构造、脉络与弱点。
“禀报!南门东侧第三座箭楼,查明有重型床弩三架!其两次齐射之间,约够我军精锐步卒推进五十步!”
“禀报!敌军第一波箭雨覆盖范围,最远可至三百二十步,其后渐稀!”
“禀报!瓮城之内确有伏兵,约一个都的兵力!观其甲胄,皆为皮扎甲,手持长枪,应是危氏嫡系精锐!”
“禀报!城头滚石储备充足!西侧城墙垛口后,可见大量火油坛!”
一条条血淋淋的讯息,被迅速地标注在巨大的沙盘和舆图之上,让那座城池的防卫力量,变得清晰可见。
山坡下的伤兵营里,哀嚎声此起彼伏,与高台上的冷静肃穆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十九岁的“火炽军”新兵王二蛋,正哆嗦着一双手,帮同乡包扎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还不住地回荡着城头滚石砸碎同伍战友头颅时的那声闷响。
“二蛋哥……咱们……咱们这是为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