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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解成在经历了拘留和毒打后,彻底沉寂了。他每天按时上下班,在摩托车厂车间里埋头干活,话越来越少,但技术倒是长进不少。下班就回家,不再在院里闲逛,更不再往中院傻柱家那边瞟一眼。阎阜贵对这个结果,说不上满意,但也算松了口气——至少,大儿子这个「长期饭票」,暂时是保住了。
他现在的心思,主要放在了二儿子阎解放身上。自从那日从保卫部回来,得了王洛菲副部长一句「记下了」的准话,阎阜贵心里就燃起了希望的小火苗。他几乎隔三差五,就要找个由头,去保卫部小楼附近转悠,或者「偶遇」一下下班的林宏杰或王洛菲,点头哈腰地问好,但绝口不提工作的事,只是反覆表示「院里一切都好,王总工一切都好,有我在,您放心」。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等王部长「提一提」之后的结果。这份期待,甚至冲淡了他对那包没送出去的陈茶和腌黄瓜的心疼——反正东西还在,下次还能送别人。
这天晚上,阎家饭桌上。
照例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一盘没多少油星的炒白菜,还有几个掺了麸皮的黑窝头。三大妈给每人碗里夹了一小筷子咸菜丝。
阎解放咬了一口窝头,嘟囔道:「爸,我工作的事,到底有信儿没?这天天在家,快憋出病来了。」
阎阜贵慢条斯理地喝着粥,眼皮都没抬:「急什麽?好饭不怕晚。红星厂那是什麽地方?是说进就能进的?王部长那是大领导,金口玉言,既然说了记下了,肯定会放在心上。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稳当点,别去催,别去问,显得咱们没城府,让人家领导看轻了。」
「可这得等到啥时候去?」阎解放没什麽耐性。
「等你大哥这个月工资发下来,看看情况。」阎阜贵心里早有算计,「要是厂里真有机会,少不了要打点。这年头,空口白牙,谁给你办事?我打听过了,想进红星厂当正式学徒工,哪怕只是临时工转正,光有介绍人说话还不够,该有的『心意』得到位。这钱,得从你大哥的工资里出。」
一直埋头吃饭的阎解成,听到这里,拿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没说话。
「凭什麽用我哥的钱?」阎解放不乐意了,「我哥还得攒钱娶媳妇呢!」
「你懂个屁!」阎阜贵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哥的钱,那都是家里的钱!没有家里供他吃供他穿,他能有今天?他现在有工作,帮衬家里,帮衬弟弟,天经地义!再说了,把你弄进厂,你有了工作,挣了钱,不一样是给家里做贡献?这是投资!目光要放长远!」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逻辑无懈可击:「解放,我告诉你,只要你进了红星厂,好好干,将来转正,一个月就是二十多块。到时候,你哥的压力就小了,家里宽裕了,给你哥说媳妇也容易。咱们阎家,才能慢慢兴旺起来!这叫一盘棋!」
阎解放被他爹这套「家庭整体经济学」说得哑口无言,只能闷头喝粥。
三大妈小心地插话:「他爹,我听说……最近厂里好像挺紧张的,进出查得特别严。保卫部还来了好多生面孔,带着枪巡逻。这时候,解放进去的事,会不会……」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麽?」阎阜贵不耐烦地打断她,「越是这种时候,越说明厂里受重视!进去了,才更安稳!这叫乱世……哦不,这叫关键时刻,方显机会宝贵!王部长他们加强保卫,那是为了保护厂里的重要人物和重要技术,跟招工是两码事!说不定,正是因为要扩大生产,保卫重要技术,才更需要人呢!」
他觉得自己分析得鞭辟入里,不禁有些得意,滋溜了一口粥,咂咂嘴:「总之,解放工作的事,我心里有数。你们都把嘴给我闭严实了,尤其是你,解放,别到处嚷嚷。等我的信儿。」
他放下碗,心里又开始盘算:这个月,解成工资二十块,上交十五,留五块。家里开销尽量再省省,看能不能从这十五块里,再抠出两三块来。再加上以前攒的,凑个十块八块的「活动经费」,应该差不多了吧?王部长那样的人,估计也看不上太多,主要是份心意……
至于这「心意」怎麽送,什麽时候送,送给王部长还是通过别的门路,他还得再琢磨琢磨。听说食堂的傻柱跟李副厂长关系好,跟王总工关系也好,要不要……从傻柱那边也迂回一下?
他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傻柱那小子,现在跟自己家有心结,因为于莉的事,估计还记着仇呢。求他?说不定反而坏事。还是得靠王部长这条「正路」。
窗外,夜色渐浓。95号院里,各家灯火次第亮起,透着寻常百姓家的琐碎与安宁。
而与此同时,在红星厂保卫部那间彻夜不熄的指挥室里,王洛菲刚刚听完一份最新的监控报告。
「目标『夜枭』有动静了。」负责监控的干事低声汇报,「他今天下午,以购买旧工具机配件为名,试图接近三车间的一名老技工,谈话中多次旁敲侧击地问及厂里『用电』和『特殊材料』的情况。被老技工以『不清楚』挡回后,没有纠缠,很快离开。但我们跟踪发现,他随后去了一家叫『迎春』的小饭馆,在二楼雅间,与一个戴着口罩帽子的男子接触了大约十分钟。由于距离和角度问题,未能获取清晰影像或录音。戴口罩的男子离开时很警惕,我们的人跟丢了。」
王洛菲盯着地图上「迎春饭馆」的位置,眼神冰冷。
「饭馆老板和夥计,调查了吗?」
「查了。背景暂时没发现问题,但饭馆位置很偏,平时生意一般。我们已经安排人,以卫生检查的名义,对饭馆进行了一次临时检查,没有发现异常。但那个雅间,我们的人趁其不备,留下了这个。」
干事递过来一个用透明证物袋装着的丶极其微小的金属片,形状不规则,像是什麽机器上崩落的碎屑。
王洛菲接过,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微蹙。
「有极淡的……机油和一种特殊冷却剂的味道。这不是普通工具机用的。」他递给旁边一名从研究所借调来的技术员,「立刻拿去化验成分,比对我们的材料库。重点比对『方舟』项目相关设备可能使用的特种润滑和冷却介质。」
「是!」
技术员匆匆离去。
王洛菲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城市已经入睡,但黑暗之中,无形的较量正在进行。
「通知各点位,『夜枭』接触的戴口罩男子,列为重点嫌疑目标,代号『影子』。加强厂区,尤其是三车间丶动力车间丶以及特种材料仓库周边的监控和巡逻。『影子』的目标,很可能就是『方舟』的相关技术线索。」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指挥室里一张张紧张而坚毅的面孔。
「同志们,狐狸的尾巴,已经露出来了。猎人的网,也该收紧了。记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但在保护的前提下,要尽可能抓活的,挖出他们背后的网络。」
「是!」
命令下达,整个保卫系统如同精密的仪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夜还很长。红星厂上空,星光黯淡,云层低垂,预示着山雨欲来。
而南锣鼓巷95号院里,阎阜贵刚刚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心满意足地盘算着这个月又能从儿子工资里「合理」截留多少,以及对二儿子「光明未来」的憧憬中,沉沉睡去。他并不知道,自己白天在胡同口「偶遇」王洛菲时,随口提起的丶关于最近有个「磨剪子戗菜刀」的手艺人,在附近转悠了两天,吆喝声似乎有点外地口音这件小事,已经被记录在案,并即将与「影子」的线索产生某种微妙的关联。
时代的洪流与个人的算计,国家的机密与市井的欲望,就这样在1958年秋天的这个夜晚,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一面是关乎国运的科技暗战与铁血保卫,另一面是小人物在方寸之间的生存智慧与精明盘算。两者看似平行,却因王焕勃这个人,因红星厂这个点,被宿命般拧结,共同勾勒出一幅特殊年代下,惊心动魄而又烟火人间的浮世绘。
大幕,正在拉开。而无论是执棋者还是棋子,是守护者还是闯入者,亦或是阎阜贵这样在棋局边缘拨弄着自己小算盘的观棋者,都将在接下来的风云际会中,迎来各自的命运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