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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荒号时速降到八公里。
车轮碾过暗红筋膜的声音闷得发潮,每隔三四秒轨面就会传来一次低频震动,从底盘直贯到座椅靠背。
苏元右脚虚搭油门,左手握着方向盘十一点钟方向,目光扫过前挡风外那段被红灯照得黏糊的轨道。
「小火。」
「在。」
「三组数据分开录。轨面震动一组,敲击声一组,通风管气流量单独标时间线。」
小火爪子划过控制台,尾巴绷得笔直。「分频录入中。」
苏元扫了眼后视镜。013号跟在七米开外,钢缆弧度正常,轮缘灯黄色闪烁。
「唐岚。」
「在。」
「伤员绑紧了没有。」
「绑完了。弹药箱压前半段,重心偏前。」
「后履带张紧轮什么状态?」
唐岚那头停了一拍,有人蹲下去检查。声音传回来。「偏磨还在,没恶化。慢速拖行暂时撑得住。」
苏元没再说话。
王虎从车头底部爬出来,手上沾满黑油混着一层红色胶质。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把,看了眼手心残留的暗红物质,皱起脸。
「销子温度降了。外套焊后的那两只轴套咬合度还行。」他蹲在驾驶位旁边,「就是前梁底下那层红东西越来越厚,黏住了防锈面。」
苏元点了下头。
噬荒号继续压着八公里时速往下走。
轨道坡度从十度缓增到十二度。两侧墙壁上的筋膜层从几毫米变成了将近一指厚,有些地方鼓出暗色囊泡,里面有液体随车身震动晃荡。
空气越来越稠。那股有机物发酵的腥气混着铁锈味堵在鼻腔里。王虎拿了块干布捂住口鼻。
敲门声又来了。
叩。叩叩。叩叩叩。叩。
比上一次更清楚。不是从通讯频道传入的电子信号,是纯物理振动——金属敲击金属,震动沿着钢轨向上扩散,被噬荒号的底盘拾取。
小火爪子飞快比对。
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拼出来。
「别接第三节。门内有活人。联挂会醒。」
这一次比之前多了一个词:联挂会醒。
女人从维修椅上站了起来。她走到控制台旁边,盯着屏幕上的翻译结果,指甲掐进掌心里。
「这是旧远征军车门求救码。」
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不是系统生成的。是人,用手或者工具,直接敲在车厢铁壁上传出来的。」
王虎扭头看她。「你确定不是系统伪造?」
「节拍不规整。」女人指着声纹图上几个波峰之间的间距。「第三下和第四下之间多了零点二秒。机器生成不会有这种延迟。是手抖,或者力气不够。」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轨面又传来一下低频震动。闷,重,从脚底顶上来。
小火报数。「距分叉口还有四百二十米。」
苏元没提速。
旧终端屏幕上,长城认证通道的红色提示还挂着。「原始编组缺失不可进入外环。请临时头车立即联挂第三节。」
两条信息并排在屏幕上。
一条催他接。一条求他别接。
苏元的机械左眼齿轮转了一圈。没快,没慢。
距分叉口三百米。
轨道两侧墙壁上的筋膜开始出现纹理变化。不再是均匀的暗红面,而是有了方向性——所有纹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前方。
小火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个调。「轨面摩擦系数骤降!」
同一秒。
旧广播炸了。
不是之前那个苍老合成音,是活体编组区独立的粗糙系统音,继电器杂响比人声还大。
「原始编组必须完整。」
「道岔切换中。」
「临时头车请维持前行。」
话音刚落,前方轨道传来沉重的铁器翻转声。苏元能看见五十米外的道岔舌尖在红灯下转了位。左线成了唯一通路。
右线消失了——不是物理消失,是被涌出的筋膜在三秒内完全覆盖吞没。
紧接着,车厢尾部传来两声巨响。
砰。砰。
两道防退闸门从后方天花板坠落,砸在轨面上的声音把013号车厢震得晃了一截。
唐岚的声音压过来。「后路封了。两道闸,高度到顶,没有手动放销。」
退路没了。
王虎骂了一句,往窗外看。
轨面筋膜开始动了。
不是被动地贴在枕木上等车碾过去。它在主动收缩。纹理方向一致地蠕动,拖着噬荒号的车轮往前滑行。
苏元右脚踩下刹车。踩到底。
没用。
前轮在筋膜表面打滑。刹车蹄片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但车身仍在往前走。速度不快,大约时速三公里。但在加速。
013号也被拖着走了。钢缆绷紧了一截。
唐岚的制动杆压到底。履带咬地的力被筋膜的黏度抵消了大半。
「压不住。」她说。
013号里传来伤员撞上固定带的闷哼声。有人骂了一句,有人喊着抓稳。
基地上方控制室里,陆明远盯着轨面牵引力的读数。
数字在跳。不是微调,是每秒增长百分之三。
他脸色白了一层。
旁边的工程员凑过来看。「这是……」
「活轨在喂车。」陆明远声音发乾。「它把车组往第三节方向推。」
工程员转头看了眼监控画面上那两辆在红光中缓慢前移的车。
「那他要怎么……」
陆明远没回。
走廊里,刚才递工具的那几个幸存者挤在观察窗后面,低声嘀咕。
「头车刹车踩到底了,还在滑。」
「系统逼联挂。不接就一直推到撞上为止。」
「要么接,要么……」
「要么什么?后面封死了,前面只剩一条路。」
有人摇了下头。没说话。
噬荒号驾驶室。
车身以每秒半米的速度被往前推。方向盘传来轻微的偏转力,苏元单手压住,保持车头正对轨道中线。
小火报距离。「前方一百七十米,第三节车厢信号源。」
苏元没急。
他松开刹车。
王虎一愣。「你——」
「踩死也没用。浪费刹车片。」苏元说。
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按住旧终端键盘。
「小火,把探照灯功率降到最低。只留斜光。角度压到十五度以下,扫底盘。」
小火没问为什么,爪子划下去。车头那盏大灯灭了,换成侧面一只小功率工作灯。光线贴着轨面往前铺,照不到高处,只能看清轨面和前方车厢的底盘轮廓。
苏元的目光钉在那束光照出的范围里。
七十米。
六十米。
前方的红色脉冲灯照出了一截轮廓。
旧式人员转运车厢。半嵌在左侧筋膜墙里,外壳漆面斑驳,涂装还是蓝星远征军的旧蓝色。能看见车尾的联挂口——自动伸出状态,两只液压钳臂张开着,等待撞接。
车门在震。
叩。叩叩叩。叩。
从里面往外敲。节奏不稳,力道时大时小。
广播又响了。系统音重复着同一句话。「请临时头车低速撞接。」「请临时头车低速撞接。」
紧跟着第二条。「警告:长城认证有效期剩余九分四十三秒。超时将永久失效。」
倒计时。
九分四十三秒。
王虎看了眼苏元。
苏元没看他。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束斜光照出的底盘影像上。
前轮继续被筋膜推着走。五十米。四十五米。
斜光的照射角度刚好能看清第三节底盘的细节。
轮对。旧标准宽轨。锈蚀严重但完整。
制动梁。位置偏低,说明车厢自重不小。
联挂器。自动式密接联挂器,液压钳臂张开角度标准。
苏元的目光停在联挂口根部。
那里太乾净了。
周围所有表面都覆着筋膜丶锈迹丶氧化层。联挂口的液压钳臂上什么都没有。金属面光滑,有油膜——新上的油膜。
苏元视线往上移。
车门。窗框。
全是旧刮痕。有些深得能看见底漆,有些是长年累月积下来的磨损。车门铰链处甚至有弯折。
联挂口像新的。车身像在地底躺了十几年。
两种状态不该同时出现在一辆车上。
苏元的齿轮眼转了半圈,锁住联挂口下方那排油管接头。
八根接头。标准联挂只需要四根。多出来的四根,管径更细,接口形制不一样。
不是动力管。不是制动管。
是通讯触发管。
纯机械传导。撞接的瞬间,前车联挂器的冲击力会通过这四根管子传递到车厢内部某个机构上。
苏元眼底的光变了。
他明白了。
「联挂会醒」——不是车厢醒。是车厢内部某套被撞击力触发的机构会启动。那四根管子就是传导通道。正面撞接时的冲量通过它们传到车内,解除某种锁定。
不管锁定的是什么,里面敲门的人拼命让他别撞。
三十米。
筋膜还在推。
苏元抬手拍了下方向盘。
「王虎。」
「在。」
「主绞盘钢缆够不够打到第三节侧梁上?」
王虎趴到前挡风上往前估了一眼距离。「够。但得到近一点。二十米以内比较稳。」
「不撞它。」苏元说。
王虎一怔。
「不正面接。绞盘斜拉侧梁,把它从墙里横向拽出来。」
王虎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你要绕开联挂口?」
「联挂口有触发管。撞上去车内会启动什么东西。」苏元说得很快。「改侧拉。先让它从筋膜里松出来。」
广播还在催。「认证有效期剩余八分零九秒。」
王虎没再废话,转身去拖主绞盘的钢缆。
苏元按通讯。「唐岚。」
「在。」
「013号反向制动准备。我拉的时候你压着。」
「明白。角度?」
「偏左三十度。我斜拉,你正压。」
唐岚没多问。
噬荒号被筋膜继续推着走。二十五米。二十二米。二十米。
王虎扛着钢缆头从侧门探出上半身。风灌进来,带着腥气打在脸上。他眯着眼往前看。
第三节车厢的侧面在低功率灯光下露出了轮廓。旧蓝色涂装下面有好几个检修孔位,螺栓还在。
「侧梁第三孔位。」苏元的声音从驾驶室里传出来。「那个孔最大,钩爪能咬住。」
王虎举起绞盘钩爪,瞄了一眼距离。十八米。偏了点角度。
「再近两米。」
噬荒号被推着又滑了两米。十六米。
王虎把钩爪往外甩。
钢缆在空中划了个弧,钩爪尖端撞在第三节车厢侧面。第一下没挂住,弹开了。
「再来。」
王虎把钢缆拽回来,调整了握距。第二次甩出去。
当。
钩爪嵌进第三个孔位,卡了一下,没完全咬死。
王虎又给了一脚蹬力。钩爪往里转了半圈,扣住了孔位内壁的翻边。
「挂了。」
苏元右手拍下绞盘收缆键。
钢缆开始收紧。方向不是正前方——因为噬荒号正面对着第三节的车尾,绞盘从侧门出线,形成了大约三十五度的侧拉角。
钢缆绷直的瞬间,第三节车厢发出一声金属呻吟。
它被拽了一下。
不是往前。是往侧面。
嵌在筋膜墙里的车身被横向拉力扯动了半寸。筋膜发出撕裂的湿响。
车门里面的敲击声突然变急了。
叩叩叩叩叩叩叩——
不是摩斯码了。是纯粹的急促敲击。像里面的人察觉到了变化。
小火盯着声纹。「敲击节奏加快。不再是编码。」
苏元没停。「收缆继续。」
绞盘电机持续运转。钢缆一寸寸收紧。第三节车厢在筋膜墙里又被拽出了三厘米。五厘米。
筋膜撕裂的声音越来越大。暗红的丝状物从断口处拉出来,像被扯断的肌腱。
广播变了调。系统音里混进了尖锐的电流噪声。「警告!非标准联挂操作!请恢复正面对接!」
「认证有效期剩余六分五十一秒。」
苏元没理。
但筋膜也没闲着。
轨面下方突然涌出一大片新的暗红组织。不是慢慢长的——是从枕木缝隙里直接喷出来的,速度极快。
三秒之内,噬荒号前轮被新生的筋膜完全包裹。
013号那边也一样。履带底部的筋膜暴涨,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