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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板上铺展开来。
频谱的中高频段没有变化。
低频段多了一组缓慢衰减的正弦波形。
物质质量衰减特徵。
有东西在从物质态向非物质态转换。
质量在减少。
不是被吃掉了。是被改写了。
苏元的右眼竖瞳没有任何波动。
他低头。
左手从掌心的晶片上移开。
五根暗金指骨落在了老式机械键盘上。
敲。
短。短短长。
指骨碰击键帽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清脆得有些刺耳。
每一个按键被按到底的时候,机械轴里的弹簧压缩又回弹,发出利落的「咔哒」声。
摩斯密码。
指令内容七个字:「切换高爆燃烧曳光弹,覆盖射击。」
回车键被按下。
AM脉冲从银黑色机械眼球的凹弧面发射。1090千赫兹。穿出车壁。穿过真空。光速。
苏元的指骨从键盘上抬起来。
暗金甲叶的表面映着应急灯的底光。
他没抬头。
旗舰「屠宰场号」。
指挥室四角的Mk-IV机炮内部,供弹棘轮接收到了新的AM指令。
咔嗒。
棘轮的定位销从第一条弹链的导轨槽中弹出。
弹链脱离。
穿甲弹停止供给。
棘轮旋转了十五度。
第二个定位销落入了机炮底座深处的另一条导轨。
红色弹药箱。
箱体表面的标识被油污盖住了大半。露出来的几个字符是:「M-HEI/AP」。
高爆燃烧曳光弹。弹头结构从内到外依次是钢芯丶锆粉燃烧剂丶RDX高爆药柱丶曳光管。命中目标后先爆后烧。爆炸半径零点八米。燃烧温度三千二百摄氏度。
新弹链咬合。
第一发红头弹滑入炮膛。
击针复位。
弹簧压满。
零点一秒。
纯机械结构完成了全部切换流程。
四台机炮同时开火。
声音变了。
穿甲弹射击时的声音是闷的丶连续的丶沉闷的嗡嗡声。
高爆燃烧弹射击时的声音是炸的。
每一发出膛都伴随着膛口焰的过压冲击,在密闭的指挥室内叠加出了连绵不绝的爆裂声。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四条火舌从四个对角喷出。
橙红色。
膛口焰的温度超过两千度,把机炮周围半米范围内的空气直接电离了。
蓝紫色的等离子体光晕在每个炮口周围跳动。
弹头没有瞄准督战官的身体。
没有用。
他的身体在虚化。子弹穿过去了。
弹头瞄准的是他周围的空间。
第一轮高爆燃烧弹在督战官身体周围半径一米的球形区域内集中炸裂。
每一发弹头的RDX药柱在接触面引爆,产生的冲击波以每秒八千米的速度向外扩散。
冲击波后面紧跟着锆粉燃烧剂的二次引燃。
三千二某度。
四个方向。
每秒四千发。
每一发都在那片空间里炸开。
温度在攀升。
指挥室的空气在爆炸中被反覆加热丶压缩丶膨胀丶再加热。
氧气在高温中被瞬间消耗。
一氧化碳和二氧化碳的浓度在飙升。
水分子被热解成氢和氧,氢气在高温中再次燃烧。
整个督战官所在的那片区域变成了一个直径两米的火球。
火球的温度核心超过三千度。
空气分子在这个温度下的平均动能达到了极端水平。
微观层面,氮分子丶氧分子丶燃烧产物的分子以极高的速度做无规则热运动。
布朗运动。
分子级别的碰撞混乱。
每一个分子都在疯狂地撞击周围的一切。
包括那片正在虚化的量子概率云。
概念级虚无态的运行需要一个前提条件。
稳定的空间介质。
虚化的本质是将物质的波函数从确定态改写为叠加态。
波函数的叠加需要相干性。
相干性需要环境的量子退相干速率低于一个临界值。
三千度的火球。
极端的分子热运动。
每一个空气分子都是一台微型的退相干发生器。
它们以每秒数万亿次的频率撞击督战官的量子概率云边界。
每一次碰撞都在强制测量他的波函数。
每一次测量都在摧毁他的叠加态。
虚化进程开始卡了。
督战官感觉到了。
他那具半透明的躯体在火球中心剧烈抖动。
本来已经淡化到近乎消失的肢体轮廓在重新变得清晰。
量子态在向经典态坍缩。
概念转换代码报错。
他的法则系统弹出了一连串的异常反馈。
「空间介质稳定性:不足。」
「量子相干维持:失败。」
「虚无态覆写进度:回退。」
「回退。」
「回退。」
「回退。」
半透明的灰蓝色躯干在火球的灼烤下一层层地变回了不透明。
骨骼的白色轮廓重新被肌肉和皮肤覆盖。
被打穿的创口在物质态恢复后重新开始喷血。
他被炸回来了。
从量子态。
被火药和金属。
被三千二某度的物理高温。
硬生生炸回了物质态。
督战官的嘴张开了。
残存的半张脸上,那只还有实体的左眼瞳孔剧烈收缩。
疼。
之前的穿甲弹阶段他没感觉到疼,因为神经传导跟不上弹速。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身体回到了物质态。
所有被穿甲弹打烂的创口在同一时刻向大脑发送了疼痛信号。
几百个创口。
同时。
他惨叫了。
声音从被打烂了半边的口腔中挤出来,带着血泡和牙齿碎片,嗓音尖锐到了在指挥室的金属壁面上产生共鸣。
墙壁在震。
天花板在震。
那些还嵌在安装位上的设备外壳的螺丝在共鸣的频率下松动了几圈。
他在喊。
不是惨叫了。
是嘶吼。
「法则核心——」
他的右手猛地抬起来。
残破的手掌扣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灰白色的光从五根手指的缝隙中暴涌而出。
他要自爆。
九阶法则核心。
储存在高维存在大脑深层的终极能量核心。
引爆后释放的概念级冲击波足以将一个标准恒星系从物理定义中抹除。
同归于尽。
「你们这些虫子——」
他的嗓音在惨叫和嘶吼之间反覆切换,音调忽高忽低,声带在极端痛苦的驱动下失去了控制。
「这点破烂——就到此为止——」
他的手指按进了太阳穴的皮肤里。
法则光的亮度在急速攀升。
指挥室的温度已经不是火球造成的三千度了。
是法则核心临爆前的概念级能量泄漏导致的空间基础温度常数改写。
绝对零度在偏移。
墙壁开始弯曲。
不是物理形变。
是空间本身的几何结构在法则能量的辐射下产生了微曲率畸变。
趴在地上的火控官感觉到了。
他的断肋在畸变的空间曲率中承受了额外的剪切力。
新的碎裂声从胸腔里传出来。
他嘴里涌上来一大口血。
含不住。溢出来了。
暗红色的血从嘴角淌到了下巴,淌到了地板上,和督战官的灰蓝色血混在了一起。
副官的鼻血在空间畸变中从自然流淌变成了横向喷溅。血滴在弯曲的空间里走出了弧形的轨迹,溅在了三米之外的设备柜上。
法则核心要炸了。
四台机炮还在射。
高爆燃烧弹还在炸。
但弹头只能造成物理伤害。
物理伤害无法阻止概念级的自爆。
督战官残存的那只左眼里是疯狂。
瞳孔放到了最大。
灰白色的光从瞳孔深处射出来,照亮了他面前一米的空间。
扭曲的嘴角向上扯动。
不是笑。是痛到了极致之后面部肌肉的痉挛。
但看起来像笑。
「一起死。」
他的手指扣紧了太阳穴。
法则核心的能量读数冲向了临爆阈值。
剩余弹药。
四台机炮的弹仓指示器上,穿甲弹链已经空了。高爆燃烧弹链的余量在快速递减。
供弹链条上还剩三千发。
穿甲弹和高爆燃烧弹混编。
棘轮不再区分弹种。
两条弹链同时咬合,交替供弹。
四台机炮的射速拉到了机械结构的物理极限。
齿轮在超速运转中发出了尖锐的金属啸叫。
弹簧在极限压缩中产生了可闻的形变声。
每一台机炮的枪管温度飙升到了七某度以上,管壁在热膨胀中微微弯曲,但齿轮还在转,击针还在落。
四条火鞭收束了。
不再是半径一米的覆盖射击。
四台机炮的弹道在机械联动的棘轮修正下同步调整了两度。
四条弹道交汇在了一个点。
督战官的头颅。
三千发。
穿甲弹和燃烧弹交替命中。
每秒一万六千发。
钨芯弹头先到。
二十毫米的金属柱以一千七百米每秒的速度撞上了那半边还有实体的颅骨。
颅骨在第一发的动能下裂开了一条缝。
第二发从裂缝中钻进去,弹头在颅腔内翻滚偏转,把路径上的脑组织切割成了碎条。
第三发紧随其后,从旁边的骨壁薄弱区打穿了第二个入口。
第四发是高爆燃烧弹。
弹头进入颅腔。
引信触发。
RDX药柱在颅腔内部引爆。
封闭空间内的爆炸。
冲击波无处扩散,被颅骨的残余结构反射回来,在颅腔内反覆叠加。
叠加后的峰值压力超过了颅骨的碎裂强度。
颅骨从内向外炸开。
骨片。脑浆。血。法则核心的碎片。
混着钨粉。混着未燃尽的锆粉。混着RDX的爆轰残余。
从督战官的头顶向四面八方飞散。
法则核心没来得及自爆。
因为它在自爆之前就被物理方式打碎了。
一颗钨芯穿甲弹直接命中了法则核心的物质载体——那颗拳头大小的灰白色球体。
钨芯的硬度是莫氏9。
法则核心载体的物理硬度在没有法则加持的情况下是莫氏6.5。
差了两个半等级。
钨芯把它从正中间凿穿了。
球体碎成了四瓣。
每一瓣在碎裂的瞬间释放出了一小股法则能量残余。
但能量是无序的。
没有经过核心的统一调制。
无序能量在空气中扩散了不到半米就衰减到了背景噪声水平。
没炸成。
剩余的两千九百发弹药在随后的不到零点二秒内全部倾泻完毕。
穿甲弹和燃烧弹的交替轰击将督战官的头颅丶颈椎丶上胸部从这个宇宙的物质组成列表中彻底删除了。
不是法则层面的删除。
是物理层面的。
打碎了。
磨烂了。
烧化了。
从肩膀以上,什么都不剩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悬浮在空中的丶由钨粉丶骨粉丶脑组织碎末丶灰蓝色血雾和燃烧残渣混合而成的气溶胶云团。
云团在枪口风暴的余波中缓慢旋转。
微小的颗粒在应急灯的底光下折射出暗淡的丶肮脏的杂色光。
那不是别的什么。
那是一个九阶高维仲裁庭督战官的脑袋被纯物理手段研磨成的粉末。
没有宏大的概念湮灭。
没有壮观的法则对冲。
没有跨越维度的意志交锋。
就是金属和火药。
弹簧和齿轮。
铜和钨。
把一个自认为永远不会被物理触及的神,打成了地板上的一滩烂——
打成了地板上那一层薄薄的丶混着金属粉末的血肉糊。
督战官的无头躯干在失去了大脑控制后直立了大约零点三秒。
法则纹路在躯干表面最后闪了两下。
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