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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发到第六十发。
零点零零四秒。
人类的大脑无法理解这个时间单位。眨眼需要零点三秒。心跳需要零点八秒。而在这不到五千分之一秒的极窄缝隙里,五十九发贫铀穿甲弹全部到位。
钨芯弹头的直径只有二十毫米。
放在手掌里,比一颗玻璃弹珠大不了多少。
但它携带的动能足以把一整面复合装甲板打穿两次。
第二发命中右胸。
第三发命中腹腔偏左七厘米。
第四发和第五发几乎同时钻进了督战官的右侧肋弓。
弹头进入灰蓝色皮肤的瞬间,皮下组织根本来不及产生形变反馈。钨芯以每秒一千七百米的速度破皮丶碎骨丶贯穿肌群,弹头前端的贫铀壳体在与骨质碰撞时自锐变形,切削面积骤然扩大。
瞬时空腔效应。
这个属于基础弹道学的术语,描述的是子弹穿过软组织时在弹道周围形成的高压真空腔体。空腔膨胀的速度远超组织弹性极限,肌纤维被从附着点上生生扯断,毛细血管在压差下爆裂,器官表面的浆膜在冲击波的揉搓下撕成碎条。
第六发到第十二发打中了腰椎。
督战官的脊柱在七发钨芯弹头的集中轰击下粉碎了三节。
脊髓液从碎裂的椎管中喷出来,混着灰蓝色的血,溅在了指挥台的边沿上。
第十三发到第二十七发覆盖了他的整个左侧躯干。
从腋下到髂骨。
十五发弹头在不到零点零零二秒的窗口内依次贯穿了同一片区域。
每一发都在前一发炸开的创口基础上继续扩展伤害。
肋骨碎片被后续弹头推着往体腔深处钻。
肺叶被碎骨和弹头共同碾成了粉红色的泡沫。
脾脏炸裂。
左肾从腹膜后间隙被冲击波弹射出来,贴在了腹壁内侧,形状已经不是肾了。
第二十八发到第四十五发集中在胸腔正面。
胸骨在第三十一发命中时断成了四截。
心脏的心包被弹头撕开后,主动脉根部断裂,高压血柱从胸腔创口中喷射而出,射程超过两米。
血是灰蓝色的。
带着高维法则能量残余的微弱萤光。
溅在金属地板上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滋滋声,把地板的表面漆烫出了小泡。
第四十六发到第六十发全部命中头颈部。
颈椎在第四十八发时断裂。
下颌骨在第五十二发时从面部脱落。
右侧颞骨在第五十五发时被打出了一个直径六厘米的贯穿孔,弹头从对侧顶骨穿出时裹着大量灰白色的脑组织碎末。
整个过程中,督战官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是因为坚韧。
是因为他的高维神经元的信号传导速度是每秒一百二十米。
而子弹的飞行速度是每秒一千七百米。
疼痛信号从创口出发还没跑到脊髓背角,弹头就已经把那段神经纤维打断了。
他的大脑在这零点零零四秒里甚至没有来得及生成「我受伤了」这个念头。
法则力场在疯狂闪烁。
九阶的金色光泽包裹着督战官残破的躯干表面,明暗交替的频率快到了人眼无法分辨的程度。
那是法则防御系统在底层执行紧急威胁检索。
每秒上亿次的交叉比对。
资料库里有两千四百万种已知攻击模式。
概念侵蚀丶法则篡改丶因果覆写丶维度摺叠丶存在否定丶时间回溯丶信息湮灭……
没有一条匹配。
因为攻击它的东西不在资料库里。
火药。
硝化纤维素在密闭空间内快速燃烧,产生高温高压气体,推动金属弹头沿膛线加速前进。
这是蓝星纪元十四世纪就已经成熟的技术。
钨。
原子序数74。密度19.35克每立方厘米。莫氏硬度9。
宇宙中最常见的高密度高硬度金属之一。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法则系统完全无法分类的攻击形式。
不是「概念攻击」。
不是「高维信息篡改」。
不是「法则武器」。
不是法则系统认知范围内的任何一种东西。
它就是一块金属在飞。
飞得很快。
法则力场的防御协议陷入了死循环。
检索——不匹配——重新检索——不匹配——扩大检索范围——依然不匹配——提升优先级——还是不匹配。
每秒上亿次。
每一次都返回同一个结果:「未知类型,无法归类,防御策略:空。」
防御激活条件不满足。
防御没有启动。
法则力场从头到尾都在亮着。
金色的光华笼罩着督战官全身。
漂亮。高贵。庄严。
但子弹穿过去了。
每一发都穿过去了。
就从那层金光里面穿过去的。
金光没拦。
因为金光不认识它。
督战官引以为傲的九阶法则力场,第一次沾上了物理血液。
灰蓝色的血从他的左肩穿孔处喷出来,溅在了指挥室的地板上。
血液落地的声音很轻。
啪嗒。
带着一股腥臭。
高维存在的血也是臭的。
成分不同。气味不同。但本质一样。
都是蛋白质降解后的胺基酸氧化产物。
闻起来像腐烂的铁锈混着变质的蛋清。
金光里面,沾着血。
整个指挥室的空气都变了味。
硝烟。
铁锈。
烧焦的蛋白质。
还有高维血液挥发时特有的那种辛辣的臭。
混在一起。
六十发弹药的耗时不到零点零一秒。
但机炮没有停。
齿轮还在转。弹簧还在推。击针还在落。
供弹链条上的贫铀穿甲弹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发之间的间距由棘轮的齿距精确控制。
一发接一发。
机械的。重复的。不带任何感情的。
第六十一发。第六十二发。第六十三发。
督战官的身体在弹幕的持续轰击下开始向后移动。
不是自主退后。
是纯粹的动量传递。
每一发弹头携带的动量在命中后传递给他的躯体,推动他向反方向位移。
初中物理。
牛顿第二定律。
F等于ma。
他的双脚在地板上拖出了两道灰蓝色的血痕。
法则力场还在闪。
还在检索。
检索结果还是空的。
第一百发的时候,督战官的左臂从肩关节处脱落了。
不是被切断的。
是肩关节周围的肌腱丶韧带丶关节囊在密集弹头的反覆冲击下全部碎裂,骨头从关节窝里滑出来了。
手臂掉在了地板上。
灰蓝色的手指还在抽搐。
指尖那枚法则核心的残余能量从断面处滋滋地往外冒。
第一百二十发的时候,他的腹腔被打穿了一个前后贯通的大洞。
从前腹壁到后腰肌。
直径超过十五厘米。
肠管的碎片挂在洞口的边沿上,被气流吹得微微摆动。
四台机炮。四个方向。
交叉火力网将他钉在了指挥室的正中央。
灰蓝色的身体在弹幕中抖动。
每一发命中都带来一次微小的位移。
四个方向的位移互相抵消,他被弹幕的合力悬在了原地。
悬着。
抖着。
往外喷着血。
法则力场的金色光泽开始明灭不定。
不是能量不够。
是载体在崩溃。
力场需要依附在物质结构上运行。
而承载力场的那具躯体正在被金属和火药一块块地拆解。
第两百发。
督战官的颅骨右侧被集中轰击,颞骨的碎片连同脑组织被弹头推着从对侧的孔洞中挤出来。
灰白色的脑浆沿着碎裂的骨缝往下淌,淌到了领口,浸透了他胸前那块仲裁庭徽章的底座。
他的法则纹路在这一刻全部亮了。
不是闪烁。
是暴亮。
从灰蓝色皮肤表面的每一条纹路中倾泻出刺目的灰白色光。
光的强度把指挥室内所有的影子都烧掉了。
跪在地上的军官们本能地闭眼偏头。
强光穿过眼皮打在视网膜上,留下了大片的黄绿色残影。
督战官在燃烧生命本源。
他的身体在变。
从四肢的末端开始,实体的质感在消退。
灰蓝色的皮肤变成了半透明的。
皮下的血管丶肌肉丶骨骼的轮廓在半透明的表层下若隐若现。
然后连那些轮廓也在淡化。
概念级虚无态。
高维存在的终极自保手段。
将自身的物质存在改写为非物质的量子概率云。
不是隐身。不是闪避。
是从「物质」这个定义中彻底退出。
弹头开始穿透他的身体。
不是贯穿。
是穿过。
钨芯弹头从他的胸口飞入,没有碰到任何阻挡,从后背飞出。
没有创口。没有血。没有冲击。
因为弹头穿过的区域已经不是物质了。
子弹打在了虚无上。
虚无不接受动量传递。
督战官残破的半边嘴角扯出了一个角度。
他开口了。
声音从量子态的声带振动中以概念共振的方式传出。不走空气介质。直接作用于在场所有人的听觉皮层。
「够了。」
两个字。
嗓音嘶哑。带着脑浆和血沫在口腔残余中翻滚的黏腻回响。
但语气是居高临下的。
「低等文明的把戏。」
他的右手还在。半透明的。灰白色法则光从每一根手指的轮廓中溢出来。
「火药。金属。动量。」
他的头颅只剩下左半边有实体,右半边已经完全虚化成了光雾。
「你们引以为傲的物理极限,就是这种程度。」
弹头还在飞。
齿轮还在转。
但穿过他身体的弹头已经不造成任何伤害了。
钨芯从他的前胸穿入,从后背飞出,全程无阻。
就像子弹在射一片光。
「虚化完成的那一刻。」
督战官残存的左眼中灰白色的光亮到了极致。
「我会把这个星系里的每一粒原子都改写成虚无。」
「包括那个用破铜烂铁冒充造物主的蝼蚁。」
指挥室的地板在灰白光的照射下开始出现微裂纹。
物质结构在概念级能量的辐射下产生了分子级的解离。
金属原子之间的金属键被法则光一根根剪断。
地板没有碎。
但它已经不是金属了。
它变成了一堆松散的丶只靠重力勉强维持形态的金属粉末压合体。
踩上去的话,会塌。
跪在地上的火控官看到了。
他趴在血泊里。两根肋骨断了。呼吸的时候胸腔里嘎吱嘎吱地响。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瞳孔对着那具正在半透明化的高维躯体。
弹头穿过去了。一发又一发。全穿过去了。
没用了。
他的嘴角往下耷拉。面颊的肌肉彻底松了。
不是表情。
是面部的神经在极度绝望下放弃了维持张力。
旁边的副官鼻梁断了。血顺着鼻翼淌到了嘴里。他连吐都没吐,就那么含着。
他也在看。
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光越来越亮。
看着子弹越来越多地穿过虚无。
看着高维法则再一次凌驾于物理之上。
嗓子眼里挤出来几个含混的音节。
「到头了……」
副官的手指在血泊中蜷缩了一下。
「再怎么折腾……也打不过神的。」
火控官没有回答。
他的眼眶里有液体在聚集。
不是血。
是泪。
物理输了。
底层输给了上层。
硬体输给了软体。
铁和火药输给了概念和法则。
苏元用废旧机炮打出来的那一瞬间优势,就那么几秒钟的窗口。
过去了。
他们都知道。
虚化完成之后,这个东西会屠掉整个星系。
噬荒号车厢。
苏元的银黑色机械左眼转了。
偏转角度四度。AM谐振槽捕获的电磁频谱在被动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