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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道红外雷射。
精准地丶一丝不苟地,死死钉在那具骨瘦如柴的躯体眉心。
红点在乾瘪的皮肤上跳动,像是在给一具尸体做最后的标记。
防爆门的碎片还没落地,黑色的潮水就涌了进来。
一队。两队。三队。
全副武装的战术特遣队踩着碎裂的合金门板,动力装甲的液压关节发出沉闷的「嘶嘶」声,战术手电的冷白强光蛮横地劈开了暗金色的昏暗,将破碎的维生舱照得惨白。
贫铀穿甲弹上膛的声音此起彼伏。
枪口上加装的高频电磁加速线圈亮起了幽蓝色的微弱电弧。
十六个人。十六套重型动力装甲。十六支高频电磁步枪。
每一支的枪口都对准同一个目标。
维生舱里那具连翻身力气都没有的丶骨瘦如柴的枯骨。
战术队长走在最前面。
他的全封闭头盔里,HUD显示屏正在疯狂地刷新着各种数据和警告弹窗。心率监测显示152。远超正常值。他的手在抖。他知道自己在抖。但他控制不住。
因为他的头顶。
那颗东西。
三色巨口顶穿了天花板,嵌在钢筋混凝土之间,暗金色的法则纹路沿着碎裂的建筑结构向四面八方蔓延。齿列之间正缓缓渗出浓稠的雾气,像是某种活物呼出的热息。
真实源质的雾气飘下来,落在他的动力装甲肩甲上。
「滋。」
肩甲表面的防弹涂层冒了烟。
战术队长的小腿肚子抽搐了一下。
但他咬住了后槽牙。
「别看上面!」
他的声音从头盔的扩音器里传出来,被电子滤波处理过后,显得冷硬而果断。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舌尖正在发麻。
「那东西是虚拟投影!是脑电波在物理层面的干涉!它伤不了我们!」
他在骗自己。
也在骗手下。
但此刻,他没有别的选择。
「先杀001本体!」
他目眦欲裂地瞪着那具刚刚睁开三色竖瞳的枯骨,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动力装甲的胸腔里擂得像一面战鼓。
「全员自由开火!」
命令下达的瞬间,整个001号实验室变成了地狱。
十六支高频电磁步枪同时咆哮。
贫铀穿甲弹以三倍音速出膛,每一发都拖着淡蓝色的尾迹。高能雷射从步枪下挂的辅助模块中射出,雪白色的光柱在破碎的实验室里交叉切割。
弹道计算精确到毫米。
十六个方向,密不透风。
子弹与雷射编织成了一张绝对的死亡火网,朝着维生舱里那具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枯骨倾泻而下。
穿甲弹的弹头距离本体的眉心还有三十厘米。二十厘米。十厘米。五厘米。两厘米。一厘米。
然后。
空气发出了一种声音。
不是爆炸。不是碰撞。
是一种粘稠的丶沉闷的丶像是整个空间被人用拳头挤压了一下的爆鸣。
「咕。」
所有穿甲弹停了。
所有雷射停了。
悬在半空。
一毫米。
距离那具枯骨的眉心,刚好一毫米。
十六颗贫铀穿甲弹一动不动地悬停在各自的弹道终点。弹头上的蓝色电弧还在跳,穿甲芯的旋转还在继续。但它们不往前了。
不是被挡住了。
是「前进」这个动作本身,被否定了。
高能雷射更惨。
光子停了。
物理学意义上的光子,速度归零,像一截截凝固在空气里的白色冰棍。
整间实验室在这一秒变成了一幅定格画面。
战术队长的瞳孔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原因。
不是车顶那个降临体出的手。
是维生舱里。
那具骨瘦如柴的本体。
它在抬手。
缓慢地。颤抖地。像是在和地心引力做一场力不从心的搏斗。
一根手指。
食指。
上面还插着一根发黄的输液管。管子里的液体早就乾涸了,只剩下一层棕色的残渍粘在管壁内侧。
就是这根插着废管子的丶乾枯得跟鸡爪没有区别的食指。
指尖上,有一抹黑。
漆黑的。
纯粹的。
绝对的。
「否定」。
那抹黑色从指尖漫开,像一滴墨掉进了清水里。无声的。缓慢的。甚至称得上优雅。
它扩散到了那些悬停的穿甲弹上。
扩散到了那些凝固的雷射上。
没有爆炸。
没有碎裂。
甚至连声音都没有。
穿甲弹消失了。
雷射消失了。
不是被打飞。不是被融化。
是被从「存在」这个概念层面彻底抹除了。
十六颗贫铀穿甲弹变成了纷纷扬扬的灰色铁粉,无声地飘散,落进了维生舱底部残留的营养液里。
铁粉碰到营养液的表面,连涟漪都没泛起一个。
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安静得让所有人的耳朵开始嗡鸣。
战术队长握着步枪的手指白了。
不是发白。是血液被抽空了那种白。
他的战术手电还亮着。冷白色的光柱打在维生舱上,将那具枯骨照得纤毫毕现。
他看清了那根食指。
他看清了那抹黑色。
他看清了那双刚刚睁开的丶本不该出现在任何人类眼眶里的三色竖瞳。
暗金。纯白。漆黑。
三种颜色在那双深陷的眼眶里旋转着。带着一种让他浑身毛孔同时炸开的丶来自虚拟宇宙深渊的掠食者气息。
这双眼睛。
不是一个快死的实验体该有的眼睛。
这是一头吞噬过神明的怪兽的眼睛。
「退!退退退退!」
队伍里有人先崩了。
声音破了调。像被人卡住脖子的公鸡。他疯狂地往后退,动力装甲的液压关节因为腿部动作太剧烈而发出了过载警报。
「这不可能!他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这不符合物理学定律!」
他在嘶吼。
在发疯。
嘶吼声像病毒,瞬间感染了整个战术小队。
阵型崩了。
十六个人的钢铁阵线在两秒内碎成了一锅粥。有人在退。有人在原地打转。有人的步枪脱了手,金属撞在地板上「哐当」一声。
只有战术队长没动。
不是他不想动。
是他动不了。
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两条腿在动力装甲里抖得像在打鼓。他能听到自己的膝盖骨在装甲腔体内反覆撞击金属内壁的声音。「咯咯咯咯」的。又密又碎。
但他的手动了。
右手丢掉了步枪。
猛地拍在动力装甲胸口那个被红色矽胶壳保护着的按钮上。
「嘭!」
矽胶壳碎裂。
按钮亮了。
幽蓝色的光。
「量子扰断发生器,启动!」
他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专门针对脑电波干涉的终极手段。通过释放特定频率的量子脉冲,强行截断虚拟数据对现实神经系统的反向影响。
理论上,只要这玩意儿激活,维生舱内实验体的所有超常脑电波活动都会被瞬间打断。
所有来自虚拟宇宙的力量投射也会同步中止。
嗡——
一层幽蓝色的脉冲网从他的胸甲中心向外扩散。
速度极快。
不到半秒就覆盖了整个维生舱。
蓝色的电弧在脉冲网表面跳动。金属质感的网格纹路将维生舱裹得严严实实。
「切断了!信号切断了!」
队伍里有人看着动力装甲HUD上的数据读数,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脑电波干涉强度在下降!快开枪!趁现在——」
他的话没说完。
维生舱里传出了声音。
很轻。
乾瘪的嘴唇撕裂时嘶嘶拉拉的声音。
然后是笑声。
「呵。」
「呵呵呵。」
维生舱里那具本该被量子脉冲网彻底镇压的枯骨,正在笑。
笑声沙哑。乾燥。像两张最粗号的砂纸在互相摩擦。因为声带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被使用过了,发出来的声音碎得像拼不起来的瓷片。
但就是在笑。
而且越笑越大。
嘴角的血丝被笑裂得更长了。
然后胸口亮了。
那具乾瘪的丶肋骨根根分明的胸腔正中央,一个旋涡无声地绽开。
暗金。纯白。漆黑。
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个旋转的涡眼。
旋涡里的东西不是能量。不是法则。
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原始丶更底层的东西。
真实源质。
幽蓝色的量子脉冲网碰到那个三色旋涡的边缘。
「噗。」
像肥皂泡碰到了火苗。
整面脉冲网在接触的瞬间蒸发了。不是被击穿。不是被切割。是网格结构里的量子态被三色旋涡直接改写了底层参数。量子扰断器的工作原理被「否定」了。它的物理基础被「创生」了一个新的版本。
新版本的功能是:不工作。
「不——」
战术队长终于动了。
他转身就跑。
但他只跑出了半步。
因为车顶的降临体动了。
苏元从三色巨口的牙冠上纵身跃下。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
就是很自然地,像从楼梯上走下来一样,从三色巨兽的头颅上,往下落。
他的身体在下落的过程中开始解体。
不是碎裂。
是化开了。
从脚尖开始。然后是小腿。膝盖。大腿。腰腹。胸膛。肩膀。脖颈。直到满嘴獠牙的面孔也最后融化。
他的整个身体在坠落的过程中变成了一条流光。
暗金。纯白。漆黑。
三色交织的流光在破碎的实验室里划出一道笔直的弧线,从天花板的缺口处一路倾泻而下。
它没有碰墙壁。没有碰地板。没有碰那些还在空气中飘散的铁粉。
它碰到了维生舱。
碰到了那层量子脉冲网刚才覆盖过的位置。
毫无阻碍。
连一丝迟滞都没有。
流光穿透了一切物理屏障。穿透了维生舱残余的金属外壳。穿透了还在滴着浑浊液体的管线。穿透了那具枯骨胸腔上空的空气。
然后一头撞进了本体的胸膛。
「嗡!!!」
整个001号实验室的空气在这一秒被抽乾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被抽乾了。
三色流光撞入本体胸腔的瞬间,那个旋涡疯狂地扩张,产生的吸力将周围三米内所有的空气分子全部卷入了漩涡中心。
失去了空气的空间在零点一秒后被重新填充。
气流反弹。
冲击波。
实实在在的丶物理意义上的冲击波,从维生舱的中心向外扩散。
那些还在试图撤退的战术队员,最近的两个直接被冲击波掀翻了。动力装甲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撞在墙壁上嵌进了水泥里。
远处的几个被气浪推得连滚带爬。
战术队长双手抱头扒在地上,动力装甲的面罩贴着满是裂缝的水泥地板。他通过面罩下缘的缝隙,看到了维生舱的方向。
他看到了。
那具枯骨在变。
管子先断了。
从他的身上插着的十几根粗细不一的输液管和监测管,根根寸断。不是被拔的。是从内部被崩断的。肌肉在膨胀。纤维在重组。原本乾瘪到能数清楚纹路的皮肤,正以一种违反人体生理学的速度变得充盈。
凹陷的太阳穴鼓了起来。
深陷的眼眶被肌肉重新填满。
颧骨上的死皮在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丶带着暗金色泽的皮肤。
那些因为长期浸泡在营养液里而发烂的指甲脱落了。新的指甲从甲床里长出来。又硬又亮。不像是指甲。像是爪。
「咔。咔咔。咔咔咔——」
骨骼重塑的声音。
从脊柱开始。一节一节地响。每响一下,那具身体就会抽搐一次,就会拔高一截。
脊椎拉长了。
肩胛骨扩展了。
胸腔的轮廓从病态的内凹变成了宽阔的外弧。
肋骨不再根根分明了。
因为肋骨上面长出了肉。
是真正的肌肉。不是哪个健身房能练出来的那种。每一块肌肉的纤维走向都透着一种野兽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