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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厂试产那天,戈壁滩上刮起了大风。
黄沙漫天,能见度不到五十米。陈飞站在刚刚建成的厂房门口。试产计划不能改——兵团上下都在等这批水泥,五个工区的暗管铺设已经到了关键期,一旦断供,整个工程都得停摆。
“陈总工,这风太大,回转窑点火怕是不安全。”刘志强顶着风沙跑过来,棉帽子上厚厚一层土。
“点。”陈飞,“窑内是负压,风大反而有助于通风。通知各岗位,按应急预案执行。”
刘志强顿了顿,还是转身去传令了。他知道陈飞定下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厂房内,二十多名经过紧急培训的工人各就各位。他们都是兵团战士,有的是机修兵,有的是汽车兵,还有两个是读过初中的文书。这三个月,跟着陈飞没日没夜地干,硬是把这套“苏联图纸”上的设备变成了现实。
陈飞走到中控台——其实就一张木桌子,上面摆着几个电流表、温度计,还有一套手摇电话机。他拿起电话:“各岗位报告准备情况。”
“破碎组就位!”
“生料磨就位!”
“回转窑就位!”
“煤磨就位!”
“包装组就位!”
声音通过简陋的广播系统传遍厂房,虽然夹杂着电流杂音,但每一个字都透着紧张和期待。
陈飞:“点火。”
窑头操作工老王——原来是个炊事班长,因为胆大心细被选中——划着火柴,点燃油棉纱,塞进点火孔。火焰腾起,顺着火道向窑内蔓延。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窑尾温度计开始缓慢上升:100度,200度,300度......
“生料喂料!”陈飞下令。
提升机轰隆隆启动,把磨好的生料粉——石灰石、黏土、铁粉的混合物——送进窑尾。窑体开始缓慢旋转,每分钟一圈,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
陈飞紧紧盯着温度计。水泥烧成的关键在“两磨一烧”:生料要磨得细,配比要准;烧成温度要控制在1450度左右,不能高也不能低;熟料要急冷,才能保证活性。
可现在他们只有最简陋的仪表,大部分靠经验。
“窑头温度800度!”
“窑中温度1200度!”
“窑尾温度900度!”
数据通过对讲系统——其实就是扯着嗓子喊——传到中控台。陈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大脑飞速计算:升温曲线正常,通风量足够,物料停留时间......
“陈总工!”破碎组的小张突然跑过来,“出、出问题了!”
“说!”
“破碎机卡死了!一块大石头卡在颚板里,怎么也弄不出来!”
陈飞心里一紧。破碎机是头道工序,它一停,整个生产线都得停。而且窑已经点火,如果长时间空烧,耐火砖会受损,甚至可能窑体变形。
“我去看看。”他抓起棉帽就往外走。
破碎车间在厂房最东头,一台简易颚式破碎机张着“大嘴”,里面卡着一块脸盆大的石灰石。两个战士正用钢钎撬,石头纹丝不动。
陈飞蹲下身,用手电照了照。石头卡得死死的,颚板已经停止了运动。
“停电了吗?”他问。
“没停,电机还在转,就是带不动。”操作工带着哭腔,“陈总工,都怪我,没看清就喂料......”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陈飞站起来,脑子飞快转着。
他目光扫过车间角落,那里堆着些废旧材料——几根工字钢,一些钢板,还有一台报废的柴油机。
有了。
“刘志强!”他喊道,“带几个人,把那台柴油机拆了!要曲轴和飞轮!”
刘志强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您要做......手动盘车?”
“对!用杠杆原理,把石头撬出来!”
十多个战士冲过来,七手八脚拆柴油机。陈飞则在地上画示意图:用工字钢做杠杆,一头固定在破碎机底座上,中间支点用废旧轴承,另一头挂上飞轮当配重。人推飞轮,通过杠杆把力放大,硬把颚板撑开。
“我来推!”刘志强站到飞轮前。
“我也来!”赵大勇挤过来。
“算我一个!”老班长老王也来了。
十几个汉子围住飞轮,手搭手,肩并肩。
“一、二、三——推!”
飞轮缓缓转动,杠杆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颚板一点点张开,卡着的石头开始松动。
“再加把劲!”
“嘿——哟!”
战士们脸憋得通红,手上青筋暴起。戈壁的寒风刮进车间,却吹不干他们额头的汗。
“动了!石头动了!”
“继续推!”
“轰隆”一声,大石头从破碎腔里滚落,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颚板“哐当”合拢,电机重新带动起来,发出正常的轰鸣声。
“成了!”车间里爆发出欢呼。
陈飞抹了把汗,看了眼手表——耽误了二十五分钟。他转身就往中控台跑,边跑边喊:“恢复喂料!加快速度!”
回到中控台,窑温已经升到1300度。陈飞盯着温度计,心里计算着:升温太快了,按这个速度,再有半小时就到1450度,可生料在窑内的停留时间不够,烧不透。
“降低煤量!”他下令,“窑速提到每分钟1.2转!”
操作工愣了:“陈总工,说明书上说窑速不能超过1转......”
“听我的!”陈飞斩钉截铁。
他赌的是后世的知识——适当提高窑速,可以增加物料翻滚次数,提高换热效率。虽然1963年的教科书还没写这个,但他知道可行。
窑速提上来了,温度上升放缓。陈飞盯着窑尾看火孔——这是判断烧成情况最直接的办法。他让操作工每隔五分钟取一次看火样,用铁钎从看火孔伸进去,沾一点物料出来。
第一个样:物料还没完全熔融,有生料颗粒。
第二个样:开始出现液相,但量少。
第三个样:液相增多,物料开始结粒。
“温度多少?”陈飞问。
“1420度!”
“保持!再烧十分钟!”
这十分钟,陈飞觉得比十个小时还长。厂房里只听得到机器的轰鸣和风沙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所有人都站着,没人说话,也没人坐下。
终于,第四个看火样取出来了——物料完全熔融,结成均匀的颗粒,大小如绿豆,青黑色,有玻璃光泽。
“熟料!”有经验的老工人叫起来。
陈飞接过样,仔细看,又用锤子敲开一粒,断面致密,没有气孔。
“出窑!”他下令。
窑头闸门打开,红热的熟料像岩浆一样涌出,落入冷却机。冷却机也是土法造的——一条倾斜的钢板槽,下面有风机吹风。熟料在槽里翻滚,从一千多度迅速降到一某度以下,变成灰黑色的颗粒。
“取样化验!”陈飞对周明娟说。
周明娟早已准备好,用铁锹取了刚冷却的熟料,端到临时化验室。那里有台简陋的化验设备——天平、筛子、几个烧杯,还有陈飞从系统里“借”来的水泥快速测定仪。
半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周明娟拿着化验单,手在抖:“陈、陈总工......强度......强度达到425号!”
厂房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425号水泥!这是国家标准中的高标号水泥,可以用来建楼房、修桥梁!他们原本的目标只是生产出325号,能达到建筑要求就不错了,没想到......
陈飞接过化验单,看着上面的数据:三天抗压强度21兆帕,二十八天预估强度42.5兆帕。不仅达标,而且质量稳定。
陈飞长长舒了口气。
三个月。从一张图纸,一堆废铁,到这座年产万吨的水泥厂。这期间多少人累病,多少人受伤,多少人不眠不休......值了。
“陈总工!”王司令员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身风沙,但眼睛亮得吓人,“成功了?真成功了?”
“成功了。”陈飞把化验单递过去,“司令员,咱们有自己的水泥了。”
王司令员识字不多,但看得懂数字。他盯着那个“425”,看了又看,忽然转过身,面对全体工人,深深鞠了一躬。
“同志们......谢谢!我代表兵团党委,代表三千名战士,谢谢你们!”
工人们愣住了。司令员给他们鞠躬?
“有了这水泥,”王司令员直起身,声音哽咽,“咱们的盐碱地治理就能加速!咱们的战士就能住上砖房!咱们的渠道就能修得更结实!这是咱们兵团自己的工业,是咱们从无到有创出来的家业!”
掌声雷动。许多人抹起了眼泪。
陈飞也眼眶发热。他想起刚来兵团时,战士们住的地窝子,喝的苦咸水,吃的掺糠窝头。现在,砖厂投产了,水泥厂投产了,盐碱地一片片变绿......改变正在发生,虽然慢,虽然难,但实实在在。
“陈总工,”王司令员拉着他走到一边,压低声音,“有个事得跟你商量。”
“您说。”
“水泥是造出来了,但产量还不够。”王司令员看着厂房,“一万吨,只够咱们自己用。可周边公社、县里,听说咱们建水泥厂,都找上门来了——他们修水渠要水泥,建学校要水泥,甚至老百姓修个猪圈都想要点水泥。”
陈飞明白了:“您想扩大生产?”
“想,但又不敢。”王司令员苦笑,“咱们这是计划外项目,上面批了‘原则同意’,但没给指标。现在生产自用没问题,要是大规模外销,就怕有人说咱们‘搞资本主义’。”
1963年,“投机倒把”还是重罪,“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风声一直没停。兵团虽然特殊,但也不能越线。
陈飞沉思片刻:“司令员,我倒有个想法。”
“你说。”
“咱们不卖水泥,咱们搞‘技术协作’。”陈飞说,“周边公社不是缺水泥吗?咱们可以派技术人员,帮他们建小水泥厂。他们出人力、出场地,咱们出技术、出部分设备。生产出来的水泥,一部分给咱们抵技术费,一部分他们自己用。”
王司令员眼睛一亮:“这办法好!既不违反政策,又能解决实际问题。可是......咱们哪有那么多技术人员?”
“培训。”陈飞说,“从各公社选有文化的青年,来咱们厂学习。三个月一期,学成了回去当技术骨干。这样既帮了地方,又为兵团培养了后备力量。将来咱们扩大生产,也不愁没人。”
“好!就这么办!”王司令员一拍大腿,“我明天就去县里谈!”
正说着,通讯员小马跑过来:“司令员,陈总工,北京来电报!”
王司令员接过电报,扫了一眼,脸色变得凝重。他把电报递给陈飞。
电文很简短:“据悉你部自建水泥厂,成效显著。国家建委拟组织西北五省考察团,于本月下旬前往你处调研。望做好接待准备,总结经验,以备推广。农业部、国家建委。”
陈飞看完,和王司令员对视一眼。
“这是好事,也是压力。”王司令员说,“考察团一来,咱们这点家底全得亮出来。成了,可能在全国推广;不成,或者出了纰漏......”
“不会不成。”陈飞把电报折好,“司令员,咱们干的是实实在在的事,经得起看。”
话虽这么说,但接下来的日子,兵团上下还是进入了“战备状态”。
水泥厂要整顿——虽然设备简陋,但必须整洁有序;
生产记录要完善——从原料进厂到产品出厂,每一道工序都要有据可查;
产品质量要保证——每一批水泥都要留样检测,数据存档。
陈飞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在水泥厂抓生产、抓培训,晚上回指挥部整理技术资料,编写《小水泥厂建设与生产手册》。这本手册,他准备作为“礼物”送给考察团——如果小水泥厂的经验能在西北推广,那带来的效益将不可估量。
这天晚上,他又熬到凌晨。煤油灯下,钢笔在稿纸上沙沙作响,写的是水泥生料配比的计算公式。
写着写着,眼前忽然一阵发黑。他赶紧扶住桌子,闭眼缓了缓。
“陈总工,您又没睡?”周明娟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见状急走几步,“您这样不行,身体会垮的。”
“没事,就是有点累。”陈飞接过汤,是白菜豆腐汤,飘着几点油星。他喝了一口,胃里暖和了些。
“周工,有件事得拜托你。”陈飞放下碗。
“您说。”
“考察团来,肯定要问技术细节。我可能顾不上,你得顶上。”陈飞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资料,“这是水泥生产的全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