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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气从衣领钻入,越往山上,寒气越盛,昨日方融的积雪入夜后又重新冻上。英雄之路不仅崎岖,且地形落差大,一摔倒就可能跌入十数丈甚至数十丈的深谷中,路到尽头还有不少峭壁,需要用吊篮悬挂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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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几年前就是走这条路去行刺我哥。」诸葛然抬头望着峭壁,「来的时候我就佩服了一次,现在还得佩服一次。真得夸奖古尔萨司,这真是壮举,得训练多少死士,准备多周密?」
他们出关时留下的滑轨机关连同吊篮都还安在,齐子概拉了拉绳索试试稳固,从下方将李景风拉上,李景风再将齐子概拉上,继续前进。上山比下山更难,又走了三天才抵达昆仑宫下方悬崖,李景风抬头望去,自己当初练功的鬼谷殿就在山崖一角,但被岩壁所遮,沿途无论从哪个方向都看不见那个山洞。
那儿困了大哥十几年,李景风将目光望向谢汐衾。
「想到我堂哥啦?」谢汐衾低声问道。
「无论怎样,都太狠毒了。」李景风道,「你不知道你堂哥受了多少苦。」
「我也是等他回来才知道有这个堂哥。」谢汐衾凝视着山崖,「他们家的事,我只听长辈说过。」
「你去过那里吗?」李景风问。
「没有。」谢汐衾摇头,「那儿是禁地,只有嫡系能进去,我们知道在那附近,但没有路标,不知道怎么去。」
李景风见谢汐衾眉头微蹙,问道:「有不高兴的事?」
谢汐衾眉开眼笑:「哥哥是在关心我吗?」
李景风道:「见你蹙着眉头,所以问问。」
「这儿白天热,晚上冷,路又滑,又闷又无聊,当然不开心。你要是肯陪我说话,就不闷了。」
李景风尴尬道:「专心点,这儿每步都危险。」
「上面更危险。」谢汐衾抬头,巨大的山壁耸立在前。英雄之路最难的一段就在最后那段孤路,不仅贴着悬崖,最窄处还只有三尺宽,天冷路滑,狂风一起就能把人吹下山去。
「比来时还麻烦。」千手灵君站在险路前的峭壁边缘,弯腰抚摸地面,拿水囊一冲,拨开泥土,下头的冰层平滑如镜。冰层下封着一片枯叶,叶片上甚至还有只不知名的小黑虫。
「一路上还有树木泥土,可最凶险这段跟走在冰面上没差别。」千手灵君道,「上次就在这条路上死了两名弟兄。」
「比严冬时更危险吗?」谢汐衾低头望去,也觉恐怖,「有什么办法吗?」
「是不一样的危险。」千手灵君道,「除非咱们打算在这儿等三个月,不然还是得走。」
「你们先走。」诸葛然道,「咱们不习惯身后有人。」
苗铁肠使个眼色,千手灵君领头,苗铁肠侧身让谢汐衾跟在千手灵君身后,自己又跟在谢汐衾身后。这顺序有讲究,千手灵君已经走过这条路不止一次,让他探路更为妥当,若前方有变,那他第一个死,而苗铁肠跟在谢汐衾身后是要以防万一。紧接着是马滚儿,再来是利六,这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才走了几步就觉得脚下湿滑踏不稳当,脸现惧色。
李景风拍着他肩膀道:「别看下边。把刀卸下挂在背上,免得卡着岩壁。」
利六道:「我理会得。」说着解下腰刀挂在背上。
「走啦!」齐子概一把扛起诸葛然。
「臭猩猩急什么?前半段我还能走!」诸葛然翻了个身坐在齐子概肩膀上。他身量矮小,差齐子概快两颗头,像孩子坐在爹身上似的,瞧这熟练模样,想来出关时也是这般走过险路的,李景风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诸葛然道,「羡慕我有驴骑?」
李景风笑道:「我先走,三爷照看着我些。」
齐子概道:「别逞强。」
李景风跟在利六身后,一行人鱼贯前行。这段险路当真湿滑无比,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诸葛然坐在齐子概右肩上,齐子概左手贴着山壁。
整段路约莫有五里长,曲折蜿蜒,偶有小平台可以歇脚,千手灵君虽有经验,也不敢抢快。李景风左腿已断,义肢触地全凭感觉,每一步踏下都得确认稳固才敢往前走,难怪诸葛然要让齐子概扛着,这条路对他的跛足而言太过危险。
山径宽窄不一,即便最宽处也不能掉以轻心,走了一段,千手灵君道:「有缝隙,小心失足。」那是个断口,约一尺宽,虽然不大,但踏空必死,因此必须提点。
利六是南方人,从没见过如此深雪险径,因夜榜给的酬金丰厚才加入这支队伍,来的时候见这山径就已后悔,又不能半途退出,原本以为只是找人,没想到大小姐还要劫狱,现在回程更险,早在心中暗骂十几个娘,发誓往后再也不北上接活。
此刻他手扶岩壁,脸色苍白,越走越慢,走出一里路,已跟前头拉出三十丈左右距离,但听风声呼啸,吹得人心晃神摇,脚步越发不敢迈大。
「走慢点,慢点。」诸葛然嘲讽的声音从后传来,「晚上咱们在这儿搭帐篷,走个三天就到啦。」
「副掌,别吓人。」李景风也知道麻烦,接着道,「利兄,你走太慢,听不见前面说话。」
原本千手灵君负责领路,每一步都踏实了才往前走,遇到凸石丶断口等落足不稳处都会出言提醒,现在拉开距离,就听不见他说话了。然而千手灵君也不敢冒险停下等他,毕竟谢汐衾才是最重要的人,其他不过各安天命。
李景风见利六紧抓着岩壁,提醒道:「利前辈,手别太用力,石头松动就危险了。」利六是老江湖,知道李景风所言有理,可面对这万丈悬崖着实心惊胆颤。
又听李景风道:「靠着山壁走,但别贴着山壁。」
利六背对山壁,跨着螃蟹步慢慢走,又走了百来丈,前方有稍宽的平台,谢汐衾等人正在等着,利六见苗铁肠盯着自己,歉然道:「苗兄,我会尽力跟上。」
他正要继续前行,李景风忽地喝道:「利兄,慢点!」
利六吓了一跳,转头骂道:「这么大声干嘛,吓唬人吗?!」
谢汐衾道:「苗叔,咱们走吧。」
苗铁肠瞥了李景风一眼,又望向利六:「继续走,你不用跟太紧。」
利六忽地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脸色更是惨白,等苗铁肠走远,这才扭过头对李景风道:「多谢。」
李景风装傻:「谢什么?」
利六摇头不语,脚步倒是加快不少,跟在苗铁肠身后两丈距离,不敢太靠近。
李景风正要跟上,诸葛然道:「傻小子慢点,我有话说。」
李景风停下脚步,齐子概驮着诸葛然走近。
只听诸葛然冷笑道:「你充好人,幸好你义妹看你面子,你已经救他一命,离他远些。」
李景风道:「我自顾不暇,会小心。」
利六拖慢脚步,于这险径上是大拖累,两端相隔遥远,后方跟着走的人就得再探一次地面深浅。若走至半途,利六胆怯不敢再走,不是把后面的人堵死了?是以苗铁肠想把这拖累解决,却被李景风出声喝止。现在利六太过害怕,若是失足乱抓,定会抓着人一起坠崖,谁也不放心走在利六前后,因此诸葛然要他离远点。
一行人复又前进,行至一处窄路,忽地一阵山风扫过,吹得众人身子一晃,又走几步,齐子概背靠山壁,喊道:「小心!」
众人连忙靠向山壁,只闻「喀啦啦」声响不绝,雪堆丶碎石和冰柱被方才那股强风一刮,纷纷落向众人头上。原本只是些疼而不伤的小东西,然而利六知道自己刚逃过一死,精神恍惚,被这一激,身子猛然一抽,失足滑倒。在这里滑倒无异于摔落悬崖,利六大叫一声,只道必死。
忽地,一把大剑横在身前,利六连忙抱住,剑上一股巨力撞来,将他死死摁在山壁上。冰面光滑难以吃力,李景风本就只剩右足支撑,为了拦住这百多斤重的壮汉,右脚一滑,眼看就要掉落悬崖。
李景风左脚猛地一踩,那只铁脚踏破冰面,陷地三寸,铁钉似的将他身子牢牢固定住。
「利前辈慢慢走,我在后面看着。」李景风收回初衷,「尽管放宽心。」
利六浑身冷汗,被风一吹登时清醒,傻傻看着李景风。
「你要是摔倒,就像刚才一样,抓着我的剑,我一定来得及救你。」李景风道,「咱们走快点,赵姑娘等着呢。」
利六愣愣起身,李景风这神功着实让他震惊,却也让他安心许多,于是继续侧身贴壁而行。这一摔一救反将他胆怯吓跑大半,既然有人保护,还有何惧?顿觉这路好走许多,遇到断路也能轻易一跃而过。
短短三里路足足走了近一个时辰,最后来到一处略宽敞的平台,眼前却已无路,只有一串贴着山壁仅容一个脚尖站立的凸起。
千手灵君道:「绕过这山壁就是昆仑宫,这最后一段最凶险,赵姑娘,我待会儿手抓哪里,你就跟着抓哪里。」当下踮起脚尖,双手攀住凸起,贴着山壁缓缓爬过。
谢汐衾丶苗铁肠丶马滚儿丶利六陆续爬过,齐子概走过这条路,知其凶险,心忖李景风仅剩一足,断难爬过,于是道:「景风,我先送小猴儿过去,再回来接你。」
李景风摇头:「这路我能走。」
诸葛然道:「逞什么强?你摔下去,白死了几十人。」
李景风笑道:「我比副掌重得多,三爷也不方便带我,我有自己的办法。」
齐子概见他武功大进,又见他自信,点头道:「行,我先去了。」说罢大踏步走向山壁。
窄壁仅容寻常人前脚掌落足,齐子概身形高大,几乎只剩脚掌尖能落地。诸葛然将拐杖插入后领,从后抱住齐子概背部,齐子概哼了一声,踏步向前,双手攀住山壁,真就只用脚掌尖站立,同时双掌扣住岩壁,手足并用,竟像只守宫一般贴着山壁「游」了过去。
壁虎游墙功不少人都学过,但没人敢在这地形用出,更不可能还背着个百斤重的人。齐子概仅凭手指贴住山壁的黏力和每块肌肉牢牢扣住山崖缝隙的支撑力,就这么游刃有余地通过这面险之又险的山壁,即便李景风现在武功大进,仍是不由得赞叹三爷功力精纯深厚。
李景风虽无法用这方法攀过山壁,却有自己的办法。他左手五指紧紧扣住山壁,身子一摆贴着山壁荡出,右脚尖一踮实,右手即攀住石壁,收回左手,再伸出右手攀住山壁。他几乎不靠脚支撑,仅靠指力挂住岩壁爬过去,需要休息时就以右脚脚尖抵住山壁边缘。
这条窄路只有十余丈,绕了一圈,正是昆仑宫后山。谢汐衾见李景风用双手爬了过来,喝采道:「李大侠好功夫!」
诸葛然给了她一个白眼,对齐子概道:「你功夫不行,没人夸。」
李景风靠蛮力攀爬,固然是内力深厚,但较之齐子概背了个人施展壁虎游墙功行于山壁之间,仍是高下立判。
谢汐衾笑道:「诸葛先生要替三爷讨彩吗?」
诸葛然道:「那也不用,又不真心。」
李景风爬过绝壁,终于回到关内,心下激动,恨不得插翅飞回青城。可还有要事待办,他道:「三爷,我什么时候回三龙关复命?」
齐子概略现尴尬,道:「好不容易回来,先休息吧,你不想见小妍妹妹吗?」
李景风笑道:「当然想。」
齐子概将人带回昆仑宫,夜榜仅余那三人告辞离去。利六来到李景风面前,略一迟疑,道:「我本名吴保,是衡山通刀门弟子。」
李景风淡然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我还要谢你们救我出来。」
利六也不多说,一拱手,一句谢谢都没说就走了。
李景风心知夜榜之人多要隐姓埋名免遭人追杀,日子不安稳,如箭似光阴,至死也无人知他本名。利六虽然一个谢字都没说,但自曝真名,连门派都说出,把这天大把柄交给自己无异于性命相托,意思是往后但凡有所差遣,势必尽力相助。
李景风见谢汐衾与苗铁肠仍无去意,好奇问道:「赵姑娘不走吗?」
谢汐衾笑道:「我想看看昆仑宫,跟三爷说好多留两天。」
一行人从后山绕回昆仑宫,「熊掌」安启玄听说三爷回来,忙不迭来到大门处等待,见着齐子概,当即不满道:「三爷忒胡闹了,没等掌门命令下来就走。」
齐子概问道:「朱爷允了没?」
「朱爷说反正你一定先跑了,允不允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说着望向齐子概身后。他认得李景风,却不知那名姑娘与佩着苗刀的人是谁,于是道:「景风回来啦。这两位是?」
谢汐衾笑道:「我是李大侠的义妹,姓赵。这是我护卫,姓苗。」
齐子概道:「这趟救人,赵小姐也出了力。」
诸葛然道:「你们要在门口说多久?我想念床了。」
安启玄当下引着几人进去,安排住所。
才刚进昆仑宫大门,就见一人微微跛脚飞奔而来,却是诸葛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