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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陆上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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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韩大姐昂首,骄傲得很,「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筹备的,瘦猴儿丶瞎猫子是我找的,他们都有兄弟得病!」
    「你一个人策划?」行舟子摇头,「我不信。」
    「凭什麽不信?」
    这计划很好,三个不会武功的人就劫了武当车队,还准备了退路,如果不是他们太生嫩,忽略太多细节,假若有个老手帮忙,或者抓的不是自己,这事真能成,他们会劫走药材,让韩大姐顶罪。
    一个村姑能拟定这麽好的计划?
    但行舟子确实看到她的临机应变,今日只消她反应慢些,连自己都要葬送在那几个新华派弟子手上。而且如果有老手策划,对方应该会参与,至少也要提点一些车轮痕迹这类常识。
    「至少那蒙汗药就不是你们该有的。」
    那是高等蒙汗药,在水中与肉包中都没有味道,且药效强,发作快。
    「我偷了唐大夫的药,那是他打老家带来的。」
    未必是偷,韩大姐的眼界不能分辨蒙汗药的好坏,这件事那唐大夫肯定知情。那名唐大夫……是唐门的人?或许是远亲,才有这麽好的蒙汗药。韩大姐必然是为这人隐瞒,她连为别人脱罪的藉口都想好了,计划如果成功,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会死,却能救全村的人。
    「你打算牺牲自己来救全村?」
    「喜村是我家,我能怎麽办?」韩大姐答得理所当然。
    「我跟你回村,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肯把那四车药材留给喜村?」
    行舟子摇头:「那是武当的。但你不用担心,我会上禀掌门处理这事。至于你……劫车队是重罪。」
    「我就该杀了你!」韩大姐破口大骂,「瘦猴儿跟瞎猫子也不会白死!」
    「他们不算白死,我能帮你上告武当,武当会处理这事。」
    「告个屁!谁会管?黄山派跟新华派互发仇名状,两家要打到至死方休,你们管了?你们他娘的什麽都不管!」韩大姐大声尖叫,声音锐利得要穿透行舟子耳朵。
    还刺进了他心底。
    虽然下着雨,但抵达喜村时,行舟子还是震惊于喜村的景色。他原以为这会是个破败丶脏乱丶丑陋的村庄,确实,这里茅屋木屋简陋寻常,但出乎意料,喜村位在一片大湖旁,是被群山环绕的谷地,世外桃源或许言之过甚,但山峰秀美,大湖碧绿如茵,雨滴落在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摇曳着湖边几艘用草绳系住的船只,格外写意。
    因为下雨,村里行人不多。「我回来了!」韩大姐在细雨中高声大喊,「我带雄黄跟药材回来了!」
    「不要胡说!」行舟子冷声斥责,高声道,「这些药材是武当所有,谁敢妄用,依律定罪!」
    「我操你爹屁眼!」韩大姐回过头来恶狠狠瞪着行舟子。
    许多人闻声从屋里探出头来,行舟子见有人拄着拐杖,有人缺了一只手。村民见到陌生人,都驻足门前望着。
    一名中年瘦汉走了过来,手臂上和脚上有与韩大姐相同大块且吓人的疽。他先跟韩大姐打了招呼,又望向行舟子,眼神狐疑。
    「这村里的居民打劫武当车队。」行舟子道,「我带她回来取供。」
    「你竟然干出这种事!」这人果然是村长,假作震惊,眼神中却满是失望,眼眶泛红。他佯装成对韩大姐失望,怒骂道:「无知的畜生,这是杀头的罪啊,你怎麽干下这种蠢事!」
    村长为韩大姐的失败难过,他也是共谋,至少他知道韩大姐要做什麽。
    「我想见唐大夫,韩大姐说她的麻药是从唐大夫那偷来的,我要问供。」行舟子道,「犯人交给你,要严加看管。」
    「好!好!」村长连忙点头,指着远方一处木屋,「唐太夫就住那儿,要找人带您去吗?」
    「不用。」行舟子走向那木屋。
    唐大夫的住所很简陋,但也是这村里少数用木材建造的大屋,可见村民礼遇。
    唐大夫年约四十,斯文和蔼,有中年人的福态,与容貌不符的是头上的灰发。这些灰发非常特别,占据他三成头皮,全集中在右侧,与黑发泾渭分明,像是有人为他的头发划了条楚河汉界。
    「道长不是见过村长,还跟韩大姐一同回来?」
    「你是唐门的人?」行舟子问。
    唐大夫点头:「有亲戚在工堂干活,带些蒙汗药防身。」
    「怎不在唐门营生?」
    「是药三分毒,是毒三分药,药理跟毒理有几分相似。唐门喜欢毒死人,我喜欢救活人,所以游方行医,顺便借着行医查验一些毒理,精研医术。」
    「大夫妙手仁心,且立刻就知道贫道来意,还没问起就知道我要问的是蒙汗药。」
    唐大夫尴尬一笑:「如果不是唐门出生,恐怕也无法查得这病是毒虫所致,更想不着雄黄焚地根治这法子。」
    「这病真不能治?」
    「其实能,但没药材,而且不治本。」唐大夫回答,「只要土里有虫,治一百次都一样,汤药钱村里人负担不起。」
    「韩大姐看似粗鲁,却能想到这麽好的法子劫粮车,当真聪明。」
    唐大夫想了想,道:「韩大姐确实很聪明,她总能想到别人想不着的事,而且勇敢果决。可惜她出生在这穷乡僻壤,又是个姑娘,假若出生在好人家,至少也是聪敏贤慧的贤内助,而不是只有耕田耕出的力气,大字也认不得几个的村妇。」
    「这就是命,乌鸦窝里出凤凰,还被折了翅膀。可她没被困住,她还想着救全村人,还真想出了办法。您想想,至不济引个人来查案,也能让武当知道这村里的景况。」
    「她觉得每个武当弟子都是蠢货,她不相信武当。」
    「你信?」
    行舟子哑口无言,半晌后,道:「引我来又有什麽好处?」
    「也就存个指望而已,比没有好,当然不比现在好。」
    「现在怎麽好了?」
    唐大夫笑道:「您至少把药带来了。」
    行舟子心中一动,皱眉道:「这些是武当的药材,谁也不能动。」
    唐大夫沉吟半晌,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几下,道:「行舟道长,村里都是实诚人,我却是唐门出生,虽是旁系,唐门里的故事也听说过许多,不是没心眼的雏。你想套个主使好救韩大姐脱身,判她从犯减刑,可话说回来,这事你问过韩大姐乐意吗?」
    行舟子被说中心事,他确实想从村里找着主使,好救韩大姐脱身,他觉得韩大姐不该死。
    「您要是真想救韩大姐,现在走出村庄,别回头,那才是帮她。」
    行舟子道:「我是大赤殿弟子,睁只眼闭只眼和稀泥的事我做不到。」
    「那您还是走,别留在村里过夜。」唐大夫劝道,语气诚恳,「村里几百条人命,被逼到生死关头,什麽事都做得出。」
    行舟子听出他话中有话,难道村民想对自己动手,抢夺药材?
    「兔子逼急了都会咬人。」唐大夫看出行舟子的猜疑,又多说一句。
    「几百个村民里一个会武功的都没有,要有早就派去帮忙劫车了。」行舟子道,「这能抓得住我?」
    「不好说。」唐大夫摇头。
    「夺丶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行舟子回头去看,是个小女孩。女孩约莫十岁上下,扎着两条小辫子,脸色苍白,只剩一只左脚,双手却各拄着根拐杖走进小屋。
    「唐大夫有客人啊,我帮你倒水。」小女孩很是热络。
    唐大夫笑道:「好,融融帮客人倒水。」
    叫融融的孩子用力点头,撑着两根拐杖走了。
    「那孩子的一条腿就是因这怪病没的。」
    「她还有一条腿是好的。」
    「快没了,我让她先练习用两根拐杖走路。」
    行舟子像是被什麽东西噎住,竟说不出话来。
    「水来了。」融融两腋下各支个拐杖,把水杯顶在头上,一步步走得缓慢但平稳,直到桌前水也没溅出一滴,这才将拐杖靠在身上,伸手从头上取下水杯放在行舟子面前。
    「你真厉害。」行舟子夸赞,却瞧见融融手背上的疽密密麻麻。
    「运气好的话,那只手是后年的事。」等融融走后,唐大夫才说。
    行舟子觉得有只手扼住喉咙,让他喘不过气来。
    「其实道长说得对,这几百村民,老弱残废,连寻常武当弟子都留不住,道长武功高强,或许真能应付。」
    「我不会走。」行舟子咬牙,「武当没人把规矩当一回事,如果我再不当一回事,就真没人当回事了。」
    他站起身来,恭敬道:「唐大夫,贫道告辞,明日再来请教案情。」
    吃完饭,行舟子向村长借了间屋,一进屋就睡。入夜不久,他听到明显的嘈杂声,张开眼,微雨中,外头亮起数十支火把。
    意料之中。
    他从窗口望去,估计整个喜村的村民都聚在了门外,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许多人少一条腿,也有人少了一只手,村长和韩大姐那张因受伤而苍白的脸也在其中。
    「道长,放条生路吧!」村长喊道。
    行舟子用力推开门,高声大喊:「贫道知道你们苦,可这是错的!」他声嘶力竭,「规矩就是规矩!你们今天有苦衷,抢了车队,明日别人也有苦衷,也抢车队,武当还不乱?」
    「贫道是大赤殿卫道堂昂队大队长行舟子,奉命押送药材,绝不让人抢走!贫道会想办法帮你们,一定替你们弄来雄黄跟药材,你们信得过也好,信不过也好,今天这批药材,贫道绝不会让你们拿走!」
    他扯开道袍怒吼:「你们要想拼命,来杀我啊!」
    这些人本是寻常百姓,喜村又是与世无争之地,见他形如疯狂,一时无人敢上前。
    「操你娘的屁话!」韩大姐提起菜刀,「喜村跟你们讲道理时,你们不讲道理,喜村不讲道理时,你们跟喜村讲道理!他娘的谁来救喜村都不顶事,我韩大姐的村子,我救!」
    韩大姐没有犹豫,挥刀刺向行舟子,行舟子侧身避开,一掌将她推倒在地。韩大姐立刻站起身来,她明明受了伤,却还是起身,使尽她那身从田里耕出来的大力气冲了上来。
    这大力气对行舟子毫无用处,他一个侧身将韩大姐推得撞上屋板,砰的一声响。韩大姐又起身,身子摇摇晃晃:「我杀了你!」
    韩大姐带起了村民的勇气,村长一声大喊:「上啊!咱们村子不能靠韩大姐一个人救,自个儿村子自个儿救!」
    锄头,柴刀,所有村民一拥而上,缺腿的断胳膊的也拿着各类铁器包围行舟子,重重叠叠毫无章法地攻击。
    行舟子左闪右避,他尽力不伤人,挨了两刀,还有好几下棍子。他不能逃走,一旦逃走,劫掠车队的罪名就会落在整个村庄上。
    他不能让步,他要守住规矩,不能妥协。他要去做,像韩大姐坚决保护自己村子那样立住规矩。
    不杀人,就是被杀。他必须下重手杀人,必要时,尸横遍野。
    忽地,有人惊呼:「那是什麽?」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长条火把蜿蜒而来。
    什麽人?
    不久后,队伍鱼贯进入喜村,是武当弟子,约莫六十骑。
    他们跟着车痕追来了。
    「发生什麽事了?」为首的领队环顾左右,喊道,「行舟师弟在吗?」
    行舟子上前:「我在!」
    周文喜道:「大队长,没事吧?」
    行舟子摇头:「我没事。」
    村长扔下武器,无力颓坐,所有村民都垂头丧气。
    领队问道:「到底发生什麽事了?」
    行舟子指着韩大姐:「这人劫掠车队,主谋就是她!」
    「狗屄生的,我操你祖宗十八代屁眼!」韩大姐破口大骂。
    「师兄怎麽称呼?」行舟子问。
    「道号云虚。」那队长答。
    「师兄,这村子……」
    「药材还在吗?」
    「在,就在车里。师兄……」
    「快,快去找药材!」云虚喊着,「玉虚真人的玄胎丸还差着一点火侯,正急需雄黄,这回他若成功,清微殿可就扬眉吐气,甚至鸡犬升天了!」
    没人管这里发生了什麽,对村民手上的铁器视若无睹。
    这就是现在的武当。
    行舟子望向人群,只见唐大夫站在灯火阑珊处看着,面无表情,摇头离去。
    两名弟子抓住韩大姐,行舟子正要上前,韩大姐却一反往常的泼辣,拉着他衣襟哀求:「爷,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她已绝望,所以从对抗变成哀求。
    行舟子忽地想起一事,走至村长面前,问道:「这湖的上游在哪?」
    村长不敢不答:「安磬。」
    行舟子又问:「多久可到。」
    「两天。」
    「云虚师兄,我走水路更快。」行舟子对云虚说道。
    「水路?」云虚疑惑,「这是逆流。」
    「这里到安磬要走小路,再到池州还得过河,得三到四天。这里河面平静,水流较缓,船只虽小,足够载货,我带几个人押送人犯,明日一早出发,两天就能到安磬。」
    云虚想了想,道:「好。」
    第二天一早,行舟子将十六箱药材搬上船,每艘船三箱,连同押送船只一共七艘小舟。他不敢看喜村百姓,一眼都不敢,亲自押送韩大姐逆流而上。
    韩大姐不再求他,也不再骂他,只是怔着双空洞的眼呆望。
    「你恨我?」行舟子问。
    韩大姐无神地看着他,摇摇头:「要是你这种人多点,喜村早没事了,可恨的是你这种人太少,却又让我撞上。」
    她呜呜哭着:「我真他娘倒了八辈子霉……」
    船只上行,第二天夜里,河水暴涨,行舟子下令上岸暂避。
    「船用草绳系着就好,明早再走。」
    这晚,行舟子坐在岸边了望,他紧握着拳头,等着渺茫的希望。这会是个奇迹,如果出现,他就留在武当。
    他要改变武当,像韩大姐一样坚定。
    如果不成,他立誓终身不再踏入武当。
    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从上游传来,之后声音渐响,逐渐变成马蹄乱踏的轰轰声,行舟子立起身来。
    「上游决堤啦!」有弟子大喊。
    「快跑!离河边越远越好!」行舟子下令,「快!」
    河水暴涨,滚滚洪流汹涌而来,淹没几艘小船,待天明时,已不复见。
    五个月后,行舟子再次来到喜村,土地上有雄黄的臭味,村民们用愤恨的眼神看着他,只有唐大夫与他打招呼,两人并肩沿着湖岸散步。
    「那天湖上飘来十几个箱子,我让村长冒着风雨去捞,幸好捞起了。」
    「湖面捞起浮物不犯法,皮箱里的东西安好吗?」
    「防水做得很好,麻绳绑得结实,是殷实人干的活,一丝不苟,里头的东西都有用,除了皮箱村里用不上,烧了。」
    没人会在溃堤的河上搭船回头找浮物,那跟送死没两样。
    「你乾的?」
    「我没这本事,河水溃堤是天意,我能让河水溃堤?」
    「韩大姐怎样?」唐大夫问。
    「韩大姐没杀伤人命,货物丢失也与她无关,她在路上助我对付新华派的人,之后又痛改前非,审讯时诚恳认错,加上其情可悯,我也替她求情,判黥面,监禁十年。」
    行舟子只是稍加点拨,韩大姐就知道如何声泪俱下哭求开恩,刑堂上甚至一句粗口都没说过。
    「不过她病情恶化,我来就是想请你去替她诊治。」
    「行。」唐大夫点点头,「顺便跟你说,融融的腿保住了,虽然之后会软弱无力,但还能支撑。」
    「大夫几时走?」
    唐大夫笑道:「我早就要走,但我想你总会来村里看一回,就在这等你。你也来得太慢。」
    行舟子只得苦笑。
    「你呢?这回货物丢失,你不会不受罚。」
    「贬为小队长。」
    「你这性子留在武当糟践人才,我帮你写封信,去找我堂哥,他能安排你在唐门弄个职事。同样在刑堂,二奶奶会赏识你。」
    行舟子又苦笑:「不了,那儿都是姓唐的才能高升,我打算留在武当。」他顿了会,接着道,「武当还得有人守着,不能一个都没有。」
    「这路难走。」
    「韩大姐都守得住,我能输给个村妇?」
    唐大夫哈哈一笑,问道:「你知道那天大水冲下来的船只去了哪?」
    「不是往下游去了?」
    「不,那天河水退去,船只被冲上岸。」唐大夫指着湖畔几丈外,几艘小舟横七竖八搁浅在那儿。
    「你想干的事就跟那几艘船一样,陆上行舟,不合时宜。」
    行舟子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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