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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手抗敌,刀光如电,虽然相识不过一个多时辰,这两名血性汉子却敢将自己后背交给对方守护。两人如虎入羊群,城墙南端的泰山弟子纷纷倒下,清出一块空地来。
「城北吃紧!」杨景耀大喊一声,当先杀出,彭老丐追了上去,还快了他几步,两人所经之处又是一片刀光血雨。
守不住,虽然战局展开不到半个时辰,沈怀忧便已明白守不住。穆家庄这群乌合之众完全不是正规弟子对手,且士气涣散,只靠彭老丐丶杨景耀两人,还有自己带来的十二骑,根本对付不了数百名泰山弟子。
沈怀忧对穆清道:「穆庄主,穆家庄守不住,只能投降。」
穆清脸色大变,谁都知道这群泰山弟子进城后会发生什麽,难道还当真能借住几天就走?穆家庄至少得被洗劫一空。自己养的这群护院在正规弟子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庄里有六百多口亲眷,还有自己的妻子跟儿子穆劼……
「我来跟他们谈。」沈怀忧想着或许能靠自己身份地位保住穆家族人性命。
穆清难掩悲痛,叹了口气,正要下令开城投降,一名护院忙不迭奔上城墙,报导:「庄主,西面来了一群和尚,想入城!」
沈怀忧大喜过望:「有救了!」
穆清明白,进城的即便是少林,穆家庄也不会平安无恙,但比起已经得罪的嵩泰联军,至少这群和尚还有慈悲,会留有馀地。
「开西门!」穆清下令,「放少林弟子入城!」
大批少林弟子从西门涌入……
暮色四合,城墙上只余哀鸣声,泰山弟子已经撤退,少林弟子欢声雷动。彭老丐和杨景耀浑身血污,背靠背不住喘气,累得不想动弹了。
「操!」彭老丐大叫一声。
沈怀忧扭头看去,只听杨景耀也高声大喊:「饿了!」
彭老丐大声道:「老子要吃饭!」
杨景耀也大喊道:「很多很多饭!牛肉,要大块的!」
两人齐声大笑。
穆清抓着沈怀忧手臂,泪眼婆娑:「沈公子,我们守住穆家庄了!」
沈怀忧摇头叹道:「我们没守住。他们只是撤退,穆家庄是要地,他们明日必定会再来取。」
穆清愣住:「你说……他们明天还会来?」
沈怀忧点点头,来援的少林弟子比想像的更少,只有两百馀人,若敌军众多,穆家庄仍是守不住。
穆清茫然若失,怅然离开城墙。
※
篝火在城墙下燃起,来自少林的僧兵与俗家弟子们吃力地剥下尸体上的皮甲,搜刮值钱财物。
少林队伍的领头法号子晓,暂时接管穆家庄所有事务,穆清正交代族人收拾行李离开穆家庄,包括他的妻儿,而他自己却要留下。
彭老丐跟杨景耀没吃着想吃的牛肉,连饭也没有。几个时辰前,这里还是安居一方的小城,现在却已乱成一团,沈怀忧跟他们坐在城墙一角歇息,杨景耀啃着随身带的馒头。
许义双手各提着个三层食盒走来。「公子!」他将食盒打开,取出盘碗一一放在地上,里头有烤得酥焦的鸡肉,还有鱼片丶烩三鲜跟彭老丐最想吃的牛肉。
「子晓大师说事乱无法招待,请公子海涵,稍后再向公子致谢。」
沈怀忧问道:「弟兄们还好吗?」
许义道:「只受了轻伤,都在休息。」
彭老丐立刻凑上前来,无视许义不满的眼神,也不用筷子,伸手捏块鸡肉塞入嘴里,赞道:「当青城世子的兄弟就有这好处!」
沈怀忧让许义退下,对杨景耀道:「杨兄弟一起吃吧。」
杨景耀道:「我吃馒头就好。」
沈怀忧道:「看杨兄弟吃得这麽香,我都好奇这馒头什麽味道了,能否分给在下半个?」
杨景耀道:「一人一种命,我是吃馒头的命,你是吃鸡腿的命,就算今天突然想吃馒头,能吃几天,吃多久?」
沈怀忧笑道:「总要尝过才知道滋味。」
杨景耀答道:「没多的了。」
沈怀忧也不恼他无礼,问道:「觉证大师呢?」
彭老丐指着另一端道:「还在那儿救命。」
沈怀忧道:「我去找大师,彭大哥可得给我留些。」
彭老丐吃得唏哩呼噜,话都说不清:「你先去,我再吃两口,饿死了。」
沈怀忧起身,提着一盏灯笼离去。彭老丐又夹了块牛肉放嘴里,望向杨景耀:「你今天在城墙上有没有见着沈公子?」
杨景耀道:「见着了。」
「他本来不用上城墙,可他偏偏上去了。」
杨景耀默然不语。
彭老丐掀起食盒最下层:「他还替和尚准备了斋菜,挺有心啊,还想着一起吃饭。」
杨景耀默默吃着馒头,一块牛肉砸到他脸上。杨景耀抬起头,不满道:「干嘛?」
彭老丐道:「别太给自己长脸,吃吧。」
杨景耀默默将牛肉放进嘴里,跟着彭老丐起身,跟在沈怀忧身后。
※
沈怀忧提着灯笼沿着城墙来寻觉证,细微哀嚎声音远远传来。
「忍着点。」觉证跪坐在城墙旁,在微弱灯火下为一名浑身是血的俗家弟子急救,不住在伤者身上扎针,用特制的薰香为他舒缓痛苦,那人不住呻吟。
「大师。」沈怀忧轻声呼唤,走近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那人肚子鼓涨,满是鲜血,沈怀忧虽不通医理,也能看出这人肚子里正在流血,脏腑受创深重,觉证压着伤者小腹,要他撑住。
「没救了。」是彭老丐的声音。沈怀忧回头望去,见着了默默跟来的彭老丐与杨景耀。
「他救不活。」彭老丐说。
「贫僧知道。」觉证回答,仍是专注医治伤者。
「你只是让他更痛苦而已。」杨景耀说道。
「贫僧知道。」
沈怀忧劝道:「大师也累了一天了,救人先救己,歇口气,吃点东西……」
觉证没理会沈怀忧,只对伤者说道:「撑住,就要找着了。」
彭老丐与杨景耀互看一眼,正要上前阻止,一名僧兵快步走上,怀里抱着个婴儿,高声喊道:「师叔!找着了,找着了!」
那僧兵将婴儿抱到伤者面前:「你媳妇还不能下床,我把你儿子抱来了。这是你儿子,你儿子!」
那伤患勉力仰起上身,接过襁褓看着自己孩子,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指轻轻摸着婴儿脸颊,笑道:「长得……长得……真像我……」
伤患微笑着断气了,觉证低头双手合十,默默诵了两句经文,低声道:「这人跟我说,下午泰山派攻打城门时,他妻子恰好临盆,他连自己孩子都没见上一眼,就上了城墙御敌。」
沈怀忧心中难过,问道:「你让他苦苦支撑,就是为了让他见儿子一面,含笑九泉?」
觉证默然不语。僧兵抱着婴儿起身,对觉证恭敬道:「师叔,我把孩子抱去还了,他爹娘还等着呢。」
沈怀忧三人都是一愣。觉证点点头,僧兵将孩子抱走,沈怀忧顺着那僧兵离去的方向望去,不远处,一对夫妻正殷殷望着。
觉证说道:「他妻子听说他上了战场,心神激荡,难产,母子……俱亡。我这师侄找了许久,才找着个刚出生的孩子。」
沈怀忧拍拍觉证肩膀,叹道:「大师,歇会吧。」
篝火前,觉证席地而坐,默默吃着素面,彭老丐躺在地上,双手作枕,翘着脚望天。
杨景耀扔了个馒头给沈怀忧,这还是杨景耀第一次主动搭理他,沈怀忧抬头望来。
「原来还剩一个。」杨景耀道,「就怕你吃不惯。」
沈怀忧感到一股暖意,笑道:「谢了。」
馒头又干又硬,握在手里,稍一用力便有碎屑落下,沈怀忧试着撕开馒头,但实在太干,只能一块块剥下。
他从没吃过这种馒头。
「好吃吗?」杨景耀问。
沈怀忧笑道:「饿极了,什麽都好吃。」
彭老丐忽地骂道:「操!什麽世道,好端端一家人,就一下午,灭门了,仇名状都没这麽狠!」
觉证停下筷子,低声诵了句阿弥陀佛,念完继续吃。
杨景耀道:「嵩山想当第十大家,反出少林,上头起个念想,下头得死多少人?」
彭老丐一边折着树枝,一边问:「和尚天天念佛,你说,佛会来救我们吗?再过五十年,这世道是更好还是更坏?」
觉证放下筷子,拿袖子擦去嘴角油渍,双手合十,道:「缘起性空,因果有自,贫僧揣度不到,但知唯有慈悲佛法能感化愚昧,度世救人。」
彭老丐道:「嵩山派可没被佛法感化。」
沈怀忧道:「彭兄弟别老挑大师的刺,您倒是说说,您怎麽看?」
彭老丐道:「路不平,有人踩。世道安稳,大家就是好人,世道不稳,总会有几个看不过眼的出来管事。」
杨景耀笑道:「彭镇浩,彭大侠,湘北道上救孤女,以一抵十退强敌,合着你才是救世的活菩萨?」
彭老丐丢了根小树枝在杨景耀脸上:「早上还拍我马屁,叫我兄弟,晚上就调侃上爷了!」
杨景耀笑道:「老前辈,爷是您自称的,可不是晚辈叫的。」
彭老丐呸了一声,问沈怀忧:「沈公子怎麽想?」
沈怀忧想了许久。菩萨太远,大侠太少,青城在九大家中并不强盛,唯一的功勋大抵是先祖顾琅琊提出昆仑共议,停下三十馀年战火。他道:「五十年太远,眼下尚未可知,沈某只望以中道传后,不偏不倚,后人的事,后人自担之。」
彭老丐笑道:「说起后人来了?你是青城世子,你儿子未来也是青城掌门,你倒是说说,这乱七八糟的世道,你打算怎麽教儿子?」
沈怀忧想了想:「谦谦君子,灼灼有辉,退可独善其身,进能兼达天下,使太平盛世重临。」
彭老丐道:「这是打算教个圣人出来?杨兄弟呢?」
杨景耀沉思片刻,道:「我只希望我子孙能有骨气,不攀附强权,不欺凌弱小,我希望他永不屈服。」
彭老丐骂道:「操!我就说你总想造反,这不就露馅了?」
杨景耀道:「别光我们说,你又怎麽教儿子?」
彭老丐道:「他要是还记得侠字怎麽写,我就谢天谢地罗。我说和尚……」
众人看向觉证,觉证一愣,有些尴尬,道:「贫僧是出家人。」
沈怀忧道:「大师一身精湛医术,总不好不找个传人。」
觉证道:「那就希望他是个实诚人,不慕虚华,不图享受,若是能不近女色,潜心向佛,那便更好了。」
彭老丐搔搔头:「怎地我觉得这个最难?」
众人都笑起来,连觉证也笑了。
沈怀忧想起明日泰山派将再来,严正问道:「明日若穆家庄破,你们有什麽打算?」
觉证道:「贫僧若是大难不死,要留在封县医治伤患。」
彭老丐骂道:「操!怎地大半夜的,和尚你这光头还是亮得扎眼?」
杨景耀道:「我得找到昨日那三兄妹,我送他们来,得保护他们周全。」
彭老丐笑道:「我打算躲你车上,跟着你青城旗号走,保平安。」
沈怀忧拱手道:「沈某定当尽力周全诸位。」
彭老丐道:「随缘吧。睡觉了,明日还得早起受死呢。」
一宿无话。第二天一早,觉证便开始医治伤患。沈怀忧与彭老丐丶杨景耀登上城墙与少林领队子晓和尚会合。这位子晓大师是个虔诚的和尚,对怎麽守城毫无想法,听说昨日是沈怀忧协助守城,于是道:「还请沈公子相助。」
「这麽打仗,不输还有天理?」彭老丐在杨景耀耳边低声嘀咕,沈怀忧听见了,只能苦笑。
穆清下令开城门,让穆家家眷与民众陆续离开,车队拖得老长。送走妻儿后,穆清一扫昨日怯懦,站在城墙上,显然已有以死殉城的决心。
这不是为少林,而是为了穆家庄。
昨日的大雨让土地泥泞,沈怀忧希望能拖慢泰山派的脚步。他打听少林援军几时抵达,但他虽协助守城,终究是外人,子晓并未对他透露太多口风。
城墙上架起一口口大锅,下边堆满木柴,僧兵与俗家弟子备好弓箭。箭不多,这批急援的僧兵没带足够的辎重,守城的情况不容乐观。
援军先来还是敌军先来?还没到中午便有了答案,东面深绿色的泰山旗号飘扬着。
「烧油,备弓箭!」沈怀忧下令。
至少有五百人,沈怀忧想,说不定后面还有。他注意到泰山派队伍中有一个人穿着格外显眼的鲜红色甲衣,身形高大,马上挂着把斩马刀。
队伍排开,三座三弓床弩被架起,这是攻城利器,也是沈怀忧最不想看见的东西,看来泰山派大军有备而来。
在距离穆家庄两百丈远时,泰山派发起了进攻。沈怀忧喊道:「放箭!」箭如雨下,射倒许多泰山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