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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
众人一片慌乱,不知该如何是好,忽听有人问道:「发生什麽事了?」
众人转头望去,见是刑堂堂主萧情故来了。萧情故见李景风倒在地上,秦昆阳横尸台阶下,问道:「怎麽了?」
有人道:「刺客杀了副掌门!」
「呸!他早不是副掌门了!是谁杀了他?」萧情故快步上前,道,「快放开他,替他止血!要是查不出是谁主使可就麻烦了!」他说着,扶起李景风,低声问,「你这是做什麽?」
李景风满脸血污,低声道:「我……我不是……嵩山的人……这样……就没关系了。」
萧情故心中一沉。李景风确实不是嵩山的人,顶多就是在嵩山住了几天的客人,随便编个奸细的说词便能划清界线,只要偿命即可。但自己怎能让他死在这?于是低声道:「想逃走,别昏,撑住!」
李景风断断续续道:「我……身上……有药……」
萧情故从他身上摸出顶药,让李景风服下,又撕破他衣裳,派人取了金创药。李景风伤口鲜血淋漓,尤其手臂上的贯穿伤,药粉都被血冲开。萧情故知道时间紧迫,李景风一旦送入大牢就难救出,高声喊道:「所有人都不许离开,守好大院,保护家眷!谁离开这间大院,以内奸论处!」
他此举意在封锁消息,又让人准备马车。「留在济南城一天都得死。」他心想,横抱起李景风到大院外,回头嘱咐道:「我送他去医治,口供着落在他身上!你们互相监视,注意谁不见了,务必禀报!」他犹不放心,特别加重嘱咐。
苏银铮早在门外等候,见萧情故抱着重伤的李景风走出,大吃一惊,策马上前,红着眼睛问道:「怎麽会这样?」
原来苏银铮等了一下午,不见李景风回来,她知李景风向来不失约,怕他不告而别,又怕他出事,直等到晚上,萧情故公办归来,李景风仍未回,萧情故心中起疑,这才带着苏银铮出去找寻。
找了一阵,直到在奚大狗家见到奚老头尸体,萧情故才恍悟,忙赶到秦家庄院,仍是慢了一步,幸好来得及救出李景风。
萧情故低声道:「他去刺杀秦昆阳,真他娘的给他得手了!见鬼,活见鬼!」
苏银铮闻言更是吃惊。萧情故将李景风放到马车上,道:「先救人!」
两人赶到一家医馆前,萧情故下马敲门:「许大夫在吗?」
一名中年胖子开了门,问道:「萧堂主?这麽晚了有什麽事?」
「有伤者,快!」萧情故把李景风抱下马车,送入内室。那大夫见伤者全身是血,吃了一惊,问道:「怎麽回事?」
「快救他!唉,随便救救就好,没时间了!」
许大夫不解其意,但见他着急,又见李景风伤得如此重,竟还没昏迷,也自讶异,忙剪开他衣服。苏银铮急道:「我来帮忙!」
许大夫让苏银铮煮热水,萧情故张罗药材,自己替李景风止血上药,缝合伤口,李景风疼得不住惨叫。萧情故只不住催促,逼得许大夫手忙脚乱,心烦气躁,这才把几个出血多的地方止住血。
许大夫道:「这得休养十天半个月才能下床。」
萧情故道:「现在就得走。」
许大夫吃了一惊,还没说不行,萧情故已打横抱起李景风,快步走向门外,将李景风放上马车。苏银铮骑马跟上,急问:「现在怎麽办?」
「只能送他走,这事不能跟嵩山有任何干系,不然事情就麻烦了!」萧情故咬牙道,「李兄弟得担起所有罪名!」
「是副掌门先造反!」苏银铮不忿。
「要能杀他,早就杀了!」萧情故道,「银铮,这事不能儿戏,这也是景风兄弟的希望!」
苏银铮低着头,叹了口气,道:「我早猜着会这样。姐夫,怎麽送他走?」
萧情故道:「只能听天由命了。」
一行人到了济南城门,见守卫森严,苏银铮道:「这样出不去。」
萧情故钻入车厢,问道:「李兄弟,你还行吗?」
李景风断断续续道:「再……再给我一颗药。」
萧情故又取出一颗顶药喂给李景风,塞了一把匕首给他,道:「你要想逃走,只能挟持银铮,你还能动吗?」
李景风一动就全身剧痛,萧情故无奈,只得道:「忍着点。」说完将他抱起,放在苏银铮马后。李景风握不住兵器,萧情故撕了条布把匕首缠在他手上,让苏银铮抓着他右手架在自己脖子前。李景风身子歪歪斜斜,靠在苏银铮身上才勉强没摔下去。
萧情故道:「熬不住这关,你得死!撑住!」
李景风无力地点点头,勉强直起身子,苏银铮驾马来到城门下。城门守卫见二小姐被挟持,大吃一惊,萧情故喊道:「别慌,快开门!害了二妹你们担当不起!」
刑堂堂主下令,众人不敢犹豫。萧情故眼观八方,有人妄动,当即喝止。两人叫开城门,一路出了济南城,又下令不得追赶,直走到五里外,苏银铮这才下马,扶着李景风摇摇欲坠的身子,叹了口气道:「怪我没瞧出来……要是能晚几年遇着你就好啦。」
萧情故担心道:「他伤成这样,也不知道逃不逃得掉。」
苏银铮道:「他是紫色灵气,还没大富大贵,不会有事的。」
李景风听他们说话,喃喃道:「二姑娘……我这辈子……都不会……大富大贵了……」
苏银铮仍坚持道:「肯定会!」
李景风勉强挤出笑容,道:「不会……我知道……我想通了……所以我……不会……也不要……」顶药药力发作,他身体稍稍恢复,强忍疼痛,支起身子,执住缰绳。
萧情故向来不信他妹这一套,但亲眼见李景风杀了秦昆阳,重伤之后竟然这麽快就能行动,对苏银铮的鬼话不由得也信了几分。
李景风摸摸苏银铮的头,道:「我走啦,望你快些找到下一个紫色的……」
苏银铮噘嘴道:「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还有,你若认得其他还没成亲,可能是紫色的朋友,记得介绍给我!」
李景风苦笑道:「必须的……」说罢,回头对萧情故道,「救我一命,多谢了,萧公子。」
萧情故摇头道:「是我害你。记得,尽快离开嵩山地界。」
李景风微微一笑,策马离去。
目送李景风走远,萧情故好奇地问苏银铮:「听你方才那话,你不想嫁给李兄弟啦?」
苏银铮叹了口气道:「他杀了娘的师兄,泰山掌门的弟弟,就算我不要娘,不要爹,不要哥哥姐姐跟你,啥都不要了跟着他,嵩山能没后患?」她望着李景风远去的背影,道,「他是龙,我想揪着龙尾巴上天,可原来他还没长成,揪着龙尾巴得拖累他。我看过啦,他留在嵩山这段时间紫色变淡了,说不准还会变成金色,今天闹这一出,又变回原来的紫色。他还得在海里游一游,遭些罪,这就叫有缘无份,时机不对,你懂不懂?」
萧情故苦笑道:「行,就姑奶奶你道理多!」他见苏银铮虽然嘴上头头是道,眼眶却是通红,一副泫然欲涕的模样,知道她心中难过,让她上了马车,往济南城方向行去。
走出一段路,萧情故忽又问道:「对啦,我都没问过,你瞧自己是什麽颜色?」
苏银铮仰起头,斜睨着萧情故道:「算命不能自算,看得着别人看不着自己,这也不懂?」
萧情故道:「你叫银铮,该不会自己是红色银色,想高攀紫色吧?」
苏银铮呸了一声,道:「我不是金就是紫!倒是姐夫你……」她说着,眯起双眼,拇指按着耳朵上缘,四指覆在头顶,用熟悉的姿势盯着萧情故道,「我瞧你最近整日算计,说话又缺德,有些褪色了呢!」
萧情故哈哈大笑,问道:「那怎样可以好些?」
苏银铮道:「多吃葡萄,还有对仙姑恭敬些吧!」
萧情故道:「是,是!仙姑恕罪!」说完一扬鞭,马儿加速奔去。
※※※
李景风奔了一夜,药力渐失,全身疼痛,疲累交加,忍不住趴在马上睡着,任由那马四处游走。
他昏昏沉沉,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背上被人重重拍了一记,疼得他立时醒来,一张眼,只见一个满脸虬髯卷发披肩的壮汉正与他并驾而行,瞧着有些眼熟。
「掌门派我带兵来抓你。」那壮汉道。
李景风这才想起是赵大洲,这一吓,顿时精神,忙要拨马逃走。
赵大洲喊道:「别跑!听我说!」
原来赵大洲刚伤愈便遇着这事。苏长宁知道萧情故与苏银铮搞鬼,痛斥两人一番,但此事不能外泄,他信不过两人,连带苏亦霖都不信,只得派赵大洲带兵追赶。赵大洲马快,说是抢先来找,单骑追了过来。
「掌门想对你发仇名状,萧堂主跟苏公子正拦着。我听说了那晚的事,娘的,真他娘的好汉!」他说着,又拍了李景风后背一下,李景风脸如白纸,忍不住唉叫出声。
赵大洲见他吃痛,忙道歉道:「对不住……」
李景风听他语意,似乎不打算抓自己,于是问道:「你不捉我回去?」
「废话!」赵大洲大声道,「古有关云长义释曹操,张翼德义释严颜,今有我赵大洲义释景风,以后都是千古佳话!哈哈哈哈!」他说得得意,忍不住哈哈大笑,倒像是等这机会许久似的。
「可我有一事不明。」赵大洲问道,「你为什麽非要杀副……呸,那狗养的秦昆阳不可?」
李景风黯然道:「我答应了替奚老伯报仇。」
「有这回事?你什麽时候答应的?」赵大洲问。
「我嘴上没答应,心里却答应了,所以……」李景风沉默良久,道,「有人教过我,做自己觉得对的事,就算千夫所指,天下为敌。我想我那时就答应了。」
「好汉子,以武犯禁,大侠啊!」赵大洲说着,又要拍李景风,忽然想起他有伤在身,便又缩手,可李景风身体本能一缩,仍是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这习惯改不了,要不你离远点,我拍不到就不拍了。」赵大洲不好意思地道。
李景风苦笑道:「不用了,您老小心点就好。」又问,「你刚才说什麽?什麽以武犯禁?」
赵大洲笑道:「我以前想当大侠,我师父说,侠就是以武犯禁,像你昨天那样,干犯法又大快人心的事。我师父叫我别犯蠢,我估摸着这事也真蠢,没好处又动辄被人追杀,想不到竟真有你这样的人!」
李景风心想:「这不是拐着弯骂我蠢吗?」
赵大洲道:「我骑的这匹是大宛良驹,虽不是真的赤兔,毛色也是红的。我骑着它快,说要先来追你,摆脱了手下。你跟我换马,跑得快些,我拖着他们东绕西绕,他们就追不上你了。」他说着,纵身下马,道,「快!」
李景风感他心意,勉力翻身下马,又在赵大洲搀扶下上了大宛马。
「你得找个地方好好养伤。记得,尽快离开嵩山地界。」赵大洲嘱咐道。
李景风点点头,道:「谢谢你了,赵总教头。」
赵大洲道:「我先回去拖着他们,免得追来了。」说着策马往来路走去。
赵大洲回到济南便向苏长宁吹嘘他义释景风之事,气得苏长宁要他闭嘴,嘱咐他绝不可到处说,否则必然视为李景风同夥处斩,吓得赵大洲不敢再提。谁知过不到两年,他又忍不住到处说起他义释景风的往事,苏长宁盛怒之下将他连贬七级,送到烟台当团教,这是后话。
※※※
李景风寻了僻静处将养一天,不敢耽搁,尽速离开嵩山地界。他记挂着要往昆仑,问了道路,他伤势沉重,只得选水路进入洛阳。
他想起自己与奚老头来嵩山时经过南阳,正在洛阳的南方。那时他不懂,以诸葛武侯的聪明为何也没办法拟定一个天下人共同遵守,能照顾所有人的规矩刑罚?一个能包罗万象,让每个人都不受欺凌,不受骗上当,能保所有好人一生平安的规矩。
现在他明白,天底下根本就没有一个办法能让所有人不受冤屈苦痛,所以才需要侠,才需要三爷,才需要彭老丐,需要这些人去行侠仗义,打抱不平。
来到嵩山之前,他希望自己能成为三爷那样的人。
离开嵩山之后,他发誓一定要成为三爷那样的人。
但即便有侠心,有了能力,甚至有了权势,像萧情故这样的好人也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侠者,以武犯禁,仅仅这样还是不够的,还需要更多。
有些东西,他已渐渐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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