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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他们在玄武真观门口巧遇,一阵搏斗,他打断了对方四根肋骨,那人养了两个月的伤。
那一年多来,他没少被欺负,也没少报复。杨衍武功不行,却有一股狠劲,一种下死手的狠劲,别人对他是欺凌,他动起手来却像杀人似的狠,大家都相信如果没人拦着,他真会杀人。但没人知道他这狠劲是从哪来的,到后来,没人敢正面欺负他,却背地里使各种小手段,弄到最后也没人敢跟他同住,被迫与他住在一起的都是些新进弟子。
至于师父,却是对他说:「你戾气太重,要修身养性。你与严家的仇恨早已化消,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何不好好学武,寻个地方安身立命?」
又说:「你用功虽勤,但居心不正,现在学上乘武功,反而妨碍你。先从些粗浅的学起,把性子养缓了再作打算。」
他入门四年,竟没学到一门高深功夫,连比他晚入门的弟子都学得比他多些。他一有空,反反覆覆练的仍是彭老丐教他的那招「纵横天下」。
杨衍脱去被套,去外面打了桶水,将被套放入水中一泡,顿时涌出一片黄,本已散去的臭味又浮了出来。他回头收拾房间,只见自己的衣服被剪破了好几个洞,他拿起缝衣针,一针一线补上,线头歪七扭八,惨不忍睹。
他想起杨珊珊坐在桌前,哼着歌,用脚推着摇篮缝衣服的模样,那时怎麽就没多问问姐姐该怎麽缝衣服呢?
怎麽就没问呢……
※※※
第二天一早,杨衍照例练功打扫,没听着什麽消息。过了中午,有人传话说掌门出关,唤他过去。
杨衍到了掌门书房,敲门请安,听玄虚「嗯」了一声,这才进去。
「听说船又被劫了?」玄虚问,「怎麽回事?」
「是华山派……」杨衍刚说了这几个字,玄虚立即挥手打断:「我是问你怎麽回事,不是问你谁干的。」他看着杨衍,面孔依然温和慈祥,「慢慢说,发生了什麽事?」
杨衍把船上故事一一说清,提到明不详时,玄虚道:「这名字耳熟,喔……」他恍然道,「两年前我去见少林方丈觉见,听他提起过,果然是个聪明孩儿。他还在持斋念经否?」
杨衍道:「每日早晚持斋念经。」
玄虚点点头,道:「佛门修佛,我们道家修仙,其实都是一个道理,要抛掉这臭皮囊。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又道,「我特地派你去压船是为什麽,知道吗?」
「知道。」杨衍答道,「磨练我心性。」
玄虚点点头,道:「那里离你仇家最近,到了那你却会发现,山川依然是山川,人依然是人,不因名而改,不因情而改。华山不过就是个地方,跟别的地方没什麽不同。」
杨衍点点头,他开始回想师父对他的种种好处。确实,师父收留他,照顾他,虽然这几年忙于炼丹,但总不会忘记他,每回出关闭关,有要事远行,师父未必会见其他弟子,却一定会召见他,他知道师父是关心他。
这是他忍耐师父的唯一方式。
「师父,事情还没说完。」杨衍道,「还有后续。」
「接着说。」玄虚道。
杨衍把三人逃离,救出民女的事说完。他故意提起救民女的事,要引得玄虚注意,奸淫妇女是昆仑共议的大罪,寻常盗匪根本不敢犯。
玄虚却道:「那个叫李景风的少年,人溺己溺,现在有这慈悲心肠的不多了。道设生以赏善,设死以威恶。行善道随之,行恶害随之。你得多学学他,多想些好事,多做些好事。」
多想些师父的好处,杨衍提醒自己,点头道:「多谢师父教诲。」
「你这次救人救船,功劳苦劳都有。积了善报是好事,多想想那些被你救起的人,这就是『不谓小善不足为也而舍之,不谓小不善为无伤也而为之』的道理。」
「是,师父。」杨衍想起他进武当的第二年,师父特地替他留了年糕……
「只是少了药材……我这太上回天七重丹可怎麽办?眼前就差这一分火候,要是炼丹失败,岂非白花了这麽多年功夫……」玄虚皱起眉头,很是苦恼。杨衍听他换了话头,忙问道:「师父,这太上回天七重丹真有妙用?」
玄虚呵呵笑道:「丹汞之秘我已尽得。炼丹需要福人丶福地丶福气,武当集天地之灵,是福地,你说这福人福气,我可有吗?」
杨衍忙道:「师父自然有。」只要能让师父不再说那些话,他愿意用任何方法哄师父开心。
玄虚道:「这颗丹药我炼制十四年,两年一重,反覆淬炼,每次都亲自掌控火候,怕有错漏,多年心血付之一炬。」说着又皱起眉头,「好不容易煎熬至今,就怕药材不够,耽误吉时,功亏一篑。」
「这太上回天七重丹有什麽好处?」杨衍问。
「当然是得道飞升了!」玄虚乐呵呵地回答,「最差也能锻炼凡胎,延年益寿,增强功力。」
「恭喜师父,贺喜师父。师父白日飞升,我们做徒弟的也能鸡犬升天。」杨衍心想:「要是整个武当都升天,岂不白便宜了其他门派?」
玄虚笑道:「你这趟回来大有长进,下去吧。」
杨衍问道:「师父既然升仙有望,能否先传授弟子一些功夫?不然等师父成仙之后,怕没办法得您教诲。」
玄虚笑道:「又想骗我功夫?我都说了,你心性……」杨衍闻言心中一沉,又听玄虚道,「也罢,你也磨练了好些日子,是有长进,稍后便传你一套八卦游身剑吧。」
杨衍忙问:「能传刀法吗?」
「刀杀气太重,不适合你。」玄虚道,「剑是君子之器,适合修身养性。」
「是,师父。」杨衍无奈。他想多学些刀法补佐他的纵横天下,可……也罢,剑法就剑法,聊胜于无。
「禀掌门,青城使者谢孤白来访。」一名弟子前来禀告。
「青城使者?不是青城世子?」看着玄虚讶异的模样,杨衍也大感纳闷。他们是昨日中午抵达武当,沈玉倾晚了一天出发,可车队规模比襄阳帮还大,怎样也该晚两天到,怎麽只晚了一天就到?又怎会是谢孤白,沈玉倾去哪了?
他不知缘由,但这不是他能过问的。只听师父说:「既然是青城使者,那且让他等等,待我打坐练气。他们若回房了,就明天再见吧。」
杨衍见师父要练功,告退离去。
※※※
谢孤白递了名帖,与朱门殇一起被带至迎宾厅等候。
「还没见过武当掌门呢。」朱门殇道,「不知道杨兄弟的师父是怎样的性格?听他说,是个好人?」
「是不错。」谢孤白道,「他有桩逸事。少林武当一向交好,两派常有往来,少林寺的正定堂住持觉广最喜挖苦人,有『拔舌菩萨』的称号,十年前,那时觉生方丈还在世,觉广住持跟着觉闻住持来访,听说两人聊了一个时辰。」
「聊了什麽?」朱门殇问。
「不知道。」谢孤白道,「只知道觉广住持之后立下毒誓,玄虚掌门不死,他终身不踏入武当。」
朱门殇歪着头,觉得有趣。过了会,华阳子来到,双方寒暄了几句,华阳子问道:「听俞帮主说青城世子来到武当,怎不提早告知?这岂不是显得武当招待不周了。」
谢孤白知道这话是刺探,于是道:「且等俞帮主来了再说。」
不一会,俞继恩闻讯赶来,问道:「怎麽只有谢先生?沈公子呢?」
谢孤白道:「沈公子染了风寒,沈姑娘留下照顾,身体稍可便上山拜访掌门。」
俞继恩疑惑道:「好端端的,怎会染上风寒?」
朱门殇挑了挑眉毛道:「谁染上风寒之前不是好端端的?难道是坏端端的才能生病?你倒说说,生病前应该是什麽模样?」
俞继恩嘴角微微抽搐,却也觉得朱门殇说得有理,转头问华阳子:「敢问掌门几时来?」
华阳子道:「我已派人去请,稍后便至。」
俞继恩又问道:「景风兄弟呢,没跟你们一起上山?他不是你们朋友吗?」
朱门殇甚是讶异,问道:「你竟还记挂着景风兄弟?」
俞继恩道:「他与杨兄弟丶明兄弟救了我一艘船,大恩大德,当然记得。」
谢孤白眯着一双眼看着俞继恩,过了会,一名弟子走上道:「掌门正在练气,说要迟些见面。」
华阳子皱起眉头,道:「掌门有事,还请几位先回房歇息,等掌门有空再请几位会谈。」
「那也不用,我们在这里等。」谢孤白微微一笑,「我们初来乍到,对武当风俗民情甚有兴趣,只是有许多不懂之处,正要请教仙长,不知仙长能否拨冗聊聊?」
华阳子一愣,道:「当然,当然。」
原本以为来的是青城世子,玄虚这才预备即刻来见,结果来的只是使者,便不急了。谢孤白清楚,若是这样回房,只怕玄虚会拖到明日再见,严非锡已在赶来路上,耽搁越久越是不利。
谢孤白看似随口问些问题,问起武当习俗风土,又问练丹要义,讲起升仙掌故,他引导话题,惹得华阳子兴致盎然,滔滔不绝,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只是朱门殇与俞继恩听得有些犯困。
直说到酉时,这才有弟子前来说道:「掌门来了。」
华阳子道:「掌门快到了,三位请稍候。贫道与谢先生一见如故,他日若有机会,当再促膝长谈。」
谢孤白恭敬道:「这是谢某的荣幸。」
朱门殇忽地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你们玄武真观里有没有个叫江大的人?」
「江大?」华阳子想了想,「没听过。玄武真观上下千馀人,我记不得这许多名字,得查查。」
朱门殇道:「不忙,问问而已。」
没多久,一股异香飘入鼻中,朱门殇低声道:「伏苓丶五倍子丶雪莲,拿去炼丹糟蹋了。」只见玄虚道长缓步走来,谢孤白见他仙风道骨,鸡皮鹤发,脸色红润,看着约摸六十,顶戴道冠,穿一身紫金道服,上绣太极八卦图像,有飘然出尘模样,弯腰行礼道:「青城使者谢孤白丶朱门殇参见掌门。」
俞继恩也行礼道:「见过掌门。」
玄虚示意请坐,众人分了主次坐定。华阳子道:「沈公子染了风寒,在宜昌休息,命使者前来致意。」
谢孤白起身,恭敬道:「敝家公子本欲上山拜访仙长,无奈机缘不到,谢孤白代公子向掌门致歉。」
玄虚道:「沈公子年纪轻轻,正值年富力壮之时,会生病,那是日夜劳神之故。他是青城世子,难免忧思愁虑,我有一帖良方赠与公子:『休离方寸搜丹药,莫外周游觅妙玄,长使灵台无一物,便成九转产胎仙。』澄心遗欲,便能百病不侵。」
谢孤白拱手道:「仙长金玉良方,谢某必会转达,在此代公子致谢。」
玄虚点点头,道:「你们找贫道是为何事?」
谢孤白望向俞继恩,俞继恩拱手道:「此番前来,说是两桩事,其实是一桩。第一桩,这一年来汉水上不平静,时遇劫扰,武当的药材都是从甘肃送来的,这就耽搁了诸位仙长修行。追根究底,背后有什麽隐情,自是胸口挂灯笼——心照不宣。这又关系到第二件:华山图什麽?」
「图什麽?」玄虚问道,「就为了点苍?」
俞继恩拱手道:「掌门英明,见微知着。」
玄虚叹气道:「千帆过尽,熙熙攘攘,一为名,一为利。他若要这虚名,让了他又何妨?李掌门也是奉了道的修行人,想来不会介意。」
朱门殇眼珠子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谢孤白不动声色,他知道俞继恩有办法应付。果然,俞继恩道:「若是平常,咱们谨记掌门教诲,退一步海阔天空,让他一让又何妨?可转念一想,他杀伤人命,奸淫妇女,坏人名节,点苍还没当盟主就已如此肆无忌惮,若当了盟主,气焰岂不更嚣张?岂不要害死更多人命?要是轻允了,便是助纣为虐,相差不可以道里计。武当是福地,是天地丹炉精华之所在,更有福人居之,福气存之。天自有道,惩恶扬善,若伤了天和,坏了武当地灵人杰,得不偿失。」
玄虚点点头,道:「说得有理。可药材如何处办?汉水这条河路终归在陕西,你怎麽走?」
俞继恩道:「汉水也是崆峒的商路,他真进了汉水,崆峒不会罢休。就算他时常骚扰……」说着望向谢孤白。
谢孤白拱手道:「这就是这次少主来访武当的原因。此后武当欠缺的药物一律在青城与唐门采办便是,这对青城有利,也对武当有利。」
俞继恩又道:「以后青城也愿意协助襄阳帮看顾船只。武当青城联手,华山再横也不敢逞凶。」
玄虚点头道:「有理,就照这个意思……」
忽然,远方钟声响起,一共响了三声,这是武当讯号,示意有贵客来访,要知客道长出门相迎。俞继恩来访尚且在门口等待,派人通知华阳子,若不是因为他是武当境内最富裕的帮派之主,顶多指派其他道士迎接。但这三声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