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切换至繁体版]
返回

第53章 侠路相逢

章节报错(免登陆)
下载APP,无广告、完整阅读

新笔趣阁(52xbq.com)更新快,无弹窗!

哪是私路?这是匪路!那些都是土匪,留买路钱的!」
    李景风道:「当土匪一次收十文?也太穷了些!」
    杨衍指着一名船夫道:「你给他解释解释!」
    那船夫点点头,对李景风说道:「爷是外地来的,不懂规矩。早几十年,这条襄阳往宜昌的小路也是险径,原是拼杀起的头,过了几十年才沿变成如今模样。爷就想,有了大路,为何还要走小径?大路上人来人往,安全多了,匪徒也无得手机会。走小路,不就跟我们一样?贪快!」
    李景风点头道:「是这样没错。」
    船夫接着道:「沿路抢劫,一开始是谋财害命,可谋财害命多了,路就不会有人走,没人走就断了财路,给人留条生路,才能给自己留条活路。于是谋财害命便改成打劫商货,索要赎金,不给钱便伤人,这叫『血钱』,不想流血就得给钱。」
    李景风道:「土匪就土匪,赎金就赎金,什麽血钱!讲得再好听也是土匪!」
    船夫又道:「可就算这样,匪多行人少,怎麽办?爷再想想,走一趟商不过挣个几十两银子,这边抢十两,那边抢十两,爷刚才说得是,走到宜昌连裤子都脱了,这条路谁会走?于是路上的盗匪收了血钱,就得保路客不流血,也有些保镖的意味,只是得雇他们当保镖。前头的匪徒保了镖,后面的收不着钱,自然不乐意,两边就得械斗。只要道上有钱挣,打跑一批土匪,总会新来一批眼红的。死的人命多了,匪也不乐意,刀口上搏命,挣没几文钱,值得?索性又改了规矩。」
    李景风怪道:「改成沿途拦路了?」
    船夫道:「这路上的一众匪徒,不管哪家山寨哪处洞府,聚在一起计较,算出个公道,一路上设关拦路,走一程,过一关,行人十文,骑马二十,带着货车的抽五十。这价格如果太贵,就降低些,往来要是多了,价格就抬高点。这样不动刀兵,不伤人命,钱也挣了,人也平安了。若是有其他山寨想来分杯羹,一路匪众就团结起来把对头给拱回去,确保了这条路上的收益。这条小径上一共七道关卡,得花七十文。」
    李景风点点头:「原来如此。」可转念一想,猛地醒悟道,「不是!这不还是土匪吗?只是变了花样抢钱!几十年过去,土匪都自个做出规矩了,武当不管?」
    杨衍冷笑道:「在武当,这叫『无为而治』!你瞧,你走大路不用给钱,走小径就付点关卡钱。快有快走的路,慢有慢走的道,这不是天下太平了?」
    李景风愕然。他听说武当治安败坏,可没想到竟然能败坏出一套规矩,当真不可理喻,于是又问:「可你们怎麽不用给钱?」
    「这地头是襄阳帮的地头,治安管理都是襄阳帮掌管,剿灭他们不过举手之劳,他们自然不敢得罪。但凡用襄阳帮的船运送的货,一并盖上印记,沿途就不能抽货税,这也是保平安的意思。所以襄阳一带的漕运几乎都由咱们襄阳帮承接。只是过了鄂西,那就管不着,还得另行处置。」那船夫又接着说道,「我们帮主逢年过节也会送些礼物给他们,互相给些面子。这令牌只有船老大有,在襄阳帮的地盘上,通行无阻。」
    李景风怪道:「你们帮主不消灭这些路匪也就算了,还送礼给钱?」
    那船夫却不回话,杨衍也不置可否,只道:「李兄弟,你真是个实诚人。」
    李景风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一转头,看见明不详正在身后。明不详知道他疑惑,策马上前,缓缓道:「只有盖了襄阳帮商印的货不抽货税,如果襄阳帮把境内的土匪都剿了,别家漕运跟襄阳帮也就没差别了,那襄阳帮的生意岂不是受影响?」
    李景风点点头,觉得有道理,忽又想到:「且慢!这……这在别的门派叫官匪勾结吧?!」
    明不详道:「襄阳帮虽是门派,也是商家,也能说是商匪勾结。」
    李景风走过青城丶唐门丶崆峒丶华山,各地规矩虽然不同,总还想得出根由,唯有这武当各种匪夷所思,于是又问:「那怎麽不打武当的旗号,却打襄阳帮的旗号?襄阳帮还归武当管呢!」
    杨衍「嘿」的一声笑出来,道:「出了武当地界才好打九大家的名号,在武当境内,这叫阎王管不着小鬼!」
    他正说着,前方又有栅栏,杨衍当先喊道:「我是武当弟子,求借个路!」
    只听对方道:「娘个鸡巴毛!武当弟子了不起,走私路不用给钱?我这路就不给走,你上武当告我去!」
    杨衍转头对李景风道:「瞧,这就是武当在当地的威风。」
    李景风瞪大了眼,终于信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果真如船夫所言,这小径上一共七道关卡。过了小径,到了宜昌,黄昏时恰好抵达襄阳帮总舵。李景风看那庄园,虽比不上青城气派,也远不如崆峒城的规模,却也是头尾将近百丈的大院落,里头也不知几进,不禁舌挢不下。杨衍上前递了令牌,并着郑保写的书信让看门的护院送进去,过了会,一行人便被请了进去。
    俞帮主看上去五十开外,一张略显福泰的圆脸配上同样的身材,鼻梁略歪,似乎是受过伤,戴一顶方帽,身着翠绿锦袍,上头绣了各色杂七杂八的鱼,绣工精美,只是看着眼花缭乱。李景风心想,这衣服看着就贵,但也太俗了点,即便是姑娘家也没穿这麽花的。
    俞帮主虽是武当一霸,态度却是谦和,杨衍是武当使者,他见了也起身拱手相迎,喊了声:「杨少侠。」
    「俞帮主,杨衍无能,船又被劫了。」杨衍也拱手行礼,打了一躬赔罪。
    俞帮主讶异道:「打了武当的旗号还被劫?」
    「只怕是打了旗号才会被劫。」杨衍道,「杀人,奸淫妇女,他们还想劫安运号!」说着便将一路上事情讲了一遍。
    杨衍说话时,李景风甚觉无聊,又不好失礼,只得拿眼角馀光往周围看去。他先看这大厅,见比福居馆还大些,雕梁画栋自不待言,又摆着许多玉器丶瓷瓶,还有金器,心想若是在这摔倒,打破了个把花瓶玉器,只怕下半辈子都得赔在襄阳帮。他又往另一边瞄去,见明不详稳稳站立,目不斜视,似乎专注在听杨衍说话,反倒显得自己轻挑了。
    这人当真一点毛病都没有,无论言行举止都没半点差错失礼,让人觉得稳重端庄。
    杨衍说完汉水上的遭遇,俞帮主甚是赞叹,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多亏你们才保住这条船,大恩必当酬谢!」说着眉头深锁,又问,「连同这次,今年已被劫了四艘船,汉水怎地变得这麽凶险?杨兄弟……这事你怎麽看?」
    杨衍道:「劫船不要赎金,把人都杀了,还奸淫妇女,肯定有人指使,还是大人物。」他冷哼一声,道,「再怎麽装聋作哑,也知道怎麽回事吧?」
    俞帮主起身来回踱步,甚是焦躁,过了会才道:「杨兄弟的意思……是华山主使的?」
    杨衍道:「难道还能是崆峒主使的?」
    俞帮主道:「一年被劫了四艘船,帮里损失惨重,这样下去汉水这一路生意是走不通了。今年要送上武当的药材也全没了。这……不行,不行……」他皱眉苦思,缓缓道,「严掌门那边,还需令师出面才好说话。」
    杨衍道:「我会回禀师父,只是师叔伯都在催促着药材……」
    俞帮主道:「汉水的路不通,只有青城唐门那边送来的药材。那条水路过半是三峡帮的船,我已尽力筹办,只是今年送上的药材最多只得三成。」
    杨衍道:「怕师叔伯们只管生气,不管别的呢。」
    俞帮主眉头一皱,显然有些不悦,吸了口气道:「我晓得了。」过了会才对李景风和明不详道,「怠慢两位弟兄。两位智勇过人,这次仰仗二位甚多。两位有什麽要求,俞某都会全力做到。」
    李景风见他身居高位,仍然礼貌周到,不禁生出好感,拱手道:「不用了。」
    明不详也摇头道:「我也不用。」
    俞帮主道:「稍晚还有客人。我已备好房间,三位权且住下,需要什麽,吩咐下人便是,怠慢之处海涵。」
    杨衍拱手还礼道:「客气。」
    ※
    ※
    ※
    不行,实在忍不住了!
    俞继恩表面平静,实则忧怒交加。连打着武当旗号都不济事,四艘商船,那得是几千两的损失!还有商誉……他走过三个廊道,进了书房,推开夹壁暗门,确定掩上后,这才拾起桌上银砖金条,恶狠狠地往地上砸去,「锵啷锵啷」的声响在石屋里不停回荡。
    「操!一群狗道士!尽巴望着人供养,真当自己是活菩萨了!」俞继恩破口大骂,又拾起一根银棍,往一个布包假人狠命敲打,直打得气喘吁吁,这才丢下银棍,坐在太师椅上歇息。
    这石室是他的「怒房」。他平素喜怒不形于色,每当心事郁结便来这间用石材建成的怒房摔砸物品发泄。这些物品多半由金银所制,摔不坏,砸不烂,声响虽大,声音却不外泄——且不破费。
    他本名叫俞大肉,父亲以杀猪为生,帮他取这名字,是指望他长大后能「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是个衣食无缺的意思。他打小便跟着母亲去养猪户收集猪粪,卖给农家堆肥,那时他身材瘦弱,无论何时身上都沾着猪屎味,同龄孩童都嫌弃他,每当他经过,那些孩子都会捏着鼻子喊:「好臭!好臭!」远远跑开。
    他在家乡被人看不起,十五岁时就加入漕帮行船。他年纪虽小,却勤奋努力,颇得船老大赏识,引来其他同辈船夫嫉妒。这些人知道了他出身,每每经过他身边时都会故意捏着鼻子说:「好臭!哪来的猪屎味?」他为此没少打架,但总是寡不敌众。他知道自己还摆脱不了这味道。
    于是俞大肉把挣来的钱都请了老师,学文学武学经商。他力争上游,方满二十岁就当了船上二把手,二十五岁就当上船老大,船上的人从此再也不敢轻视他,也算年少有为。他让父亲不再杀猪,也不让母亲继续收猪粪,把他们请去襄阳,自己挣的钱够二老养老了。
    可某一天,他在岸边督促船夫运货上船时,一个路人经过他身边,捏着鼻子讲了一句:「好臭!」他转头去看,认得那是儿时邻居,现已加入武当。那人用轻蔑的眼神看着他,说道:「大老远就闻到猪屎味!」
    恍惚间,连他自己也闻到了那味道……
    他终于明白他被嘲笑的原因不是因为猪粪,而是因为出身低贱。只要你比别人低贱,别人就能轻易嘲笑你。无论换什麽工作,无论离猪屎多远,你身上永远有那股臭味,那是一股名叫「低贱」的味。
    他要往上爬。
    他转到了襄阳帮的内部,从师爷做起,把每件商事都办得妥当熨贴。
    他休了妻子,娶了前任漕帮帮主的独生女,一个只会吃的女人。他总觉得这老婆这辈子就只干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吃,第二件是思考待会要吃什麽。
    妻子足足比他重了两倍,也是他生平所见最担得起「庞然大物」这四个字的人。
    他为自己改名俞继恩,表字报之。「继恩报之」四字报的不是父母师恩,而是表达对前任老帮主知遇之恩的感激,有恩必报之。
    马屁拍尽,廉耻丢尽,本事展尽,他的身份扶摇直上,终于,他继承了岳父的家业,当上了襄阳帮帮主。
    再也没人敢笑他臭。
    俞继恩再次见到儿时邻居时,对方仍只是一名领了侠名状的保镖护院。俞继恩命人搬来一桶猪屎,对他说:「跳进去,给你五十两。」
    儿时邻居二话不说,跳进了猪屎桶里,还问他:「要不要把脑袋也泡进去?」
    俞继恩这才笑了。
    但他也不是没有遗憾。每当他见着现在的妻子,就回想起他的前妻。他觉得亏欠,派人送去银子周济。不料这事被妻子知道了,大吵大闹,不得已,他只好当着妻子的面把前妻打了一顿,连同跟前妻生的一对子女一并赶出宜昌,这才让妻子气消。
    然后他就造了这间怒房。
    武当山上的道士们只管索要,把地方事务分给大小派门处理,谁缴的税多,谁的份量就重。这些年靠着苦心经营,襄阳帮成了武当境内最大的门派,每年捧着大笔银子供养那些道士。
    发完脾气,俞继恩静静坐下来,思考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华山明摆着冲自己来,然而武当不解决,只管索取炼丹药材。更严重的是,汉水这条商路若是断了,襄阳帮收入势必大减,自己在武当的分量就轻了。
    说到底,无论襄阳帮多大,在九大家面前就是矮了一截。
    严非锡到底有什麽目的?这些年给华山的礼数没有不周到,何苦这样捅他屁眼,闹得他不欢腾?
    还有接下来的客人……算算时辰也该到了。如果有这客人当靠山,或许还有条路走……
    俞继恩站起身,收拾了心情,离开怒房。
    他把所有的情绪都留在这间房里,他告诉自己,只有在这间房里他才有脾气。
    他换上笑脸,准备迎接客人。
    ※
    ※
  
章节报错(免登陆)
下载APP,无广告、完整阅读
验证码: 提交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