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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
唐二少看见翠环时,翠环正笑着。翠环看见唐二少时,唐二少却是紧皱着眉头。
他痛得表情狰狞,锦衣的胸口处裂了长长的口子,扣子崩断了两颗。她听见中庭传来重物摔落声,不是太响,然后门被猛力撞了一下。翠环开了门,就看到了唐二少。
唐二少只说了一句话:「救我……」就倒在翠环身上。翠环匆忙环顾四周,见没其他人,将门掩上,将唐二少扶到床上躺平。
唐二少深怕这个妓女大声呼叫,喘着气补了一句:「别声张……」说完这话,他一口气喘不上来,闷闷地咳了几声,生怕惊动了什麽似的。他以为翠环会惊慌,却听到翠环噗嗤笑了出来,随即俯身吻向他,唐二少正恼怒这名妓女不知轻重,翠环的舌头已经滑入他嘴里。
他刚想伸手推开她,翠环突然仰起身来,快步走去开了门,朝外瞥了一眼,立刻关上房门,回到床前,替唐二少盖上棉被,又将帘幔放下。唐二少知道有人来了,心里一突。
隔着帘幔,他见翠环取下发簪,撩起裙子,似乎轻哼了一声,还没看真切,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翠环插好发簪,上前开门,问道:「急什麽?张大哥,有事?」
似乎是妓院巡堂的守卫,唐二少心中一凛。除非有交情,否则妓院怕惹麻烦,绝不会收留像他这样负伤而来的客人。对头只怕还没走远,离开这妓院,凶多吉少。
只听外头一个粗犷的男子声音说道:「有没有听见什麽动静?」
翠环道:「外头响了一声,我开门一瞧,是只瞎雁撞上了廊檐,又扑扑地飞走了。」
她挡住了门口,唐二少看不清外面的人影,外面的人自也看不清唐二少。
门外那人又问:「没别的事了?」
翠环回道:「还能有什麽事,采花贼吗?」说完咯咯笑了几声,「群芳楼又不贵,有这本事,犯不着。」
门外那人突然厉声道:「那你门口这摊血是怎麽回事?」
唐二少这才想起自己从廊檐上摔下时确实呕了口血,他当时心急,抹了嘴就敲门。留下这麽大的破绽,看来这番是躲不掉了,他正自懊恼,却听翠环说道:「唉,张大哥你凶什麽?这麽大声,羞死人了。」门外那人道:「你什麽意思?」翠环道:「不就……就那点血嘛,唉,你……」她作势要关上门,那人却一把按住,问道:「你说清楚,什麽意思?」
翠环又咯咯笑了起来,说道:「问你老相好去,别在我身上花心思,省这点钱,富不了你的。」
那人算是听懂了,狐疑地问道:「上个月明明不是这日子?」
翠环笑道:「谁家亲戚是按着日子串门的?要不也不会白糟蹋了我这裙子。」说着,她往自己的裙下一指,「我还来不及换衣服,你就来敲门了。去去去,别在这瞎闹腾。」
翠环一推那男子,对方却似乎还不想走,翠环问道:「又怎麽了?」只听那人说道:「翠姑娘,不是信不过,我是怕有人闯进来,彭老丐怪罪下来,我担待不起。」
翠环道:「你想进门,挑个日子找春姨不就得了?难道真有采花贼,我还让他白嫖不成?不信,你自己瞧。」说罢,她将裙子一把撩起。「看够了没?你要再闹腾,我让春姨来收拾你!」
那人听翠环要喊人,似是怯了,忙道:「不用不用,我就瞎操心,没事!翠姑娘你休息!」说罢退了出去。翠环气冲冲地关上门,唐二少心上这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只见翠环走到桌边,身子似是晃了晃。她倒了杯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瓶子,倒出颗红色药丸,拉开帘幔,将药丸与水一并递给唐二少。唐二少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下,翠环道:「这儿只有壮阳药,有没有用?」
唐二少摇了摇头,只喝了半口水便觉喉头发紧,再也咽不下去。他尽力调匀内息,伤势却比他想像中更为严重。
翠环拉了椅子,坐到床沿,屈起食指抵着上唇,定定看着他,又噗嗤一笑,笑得齿龈都露了出来。
唐二少有些恼火,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他瞪了翠环一眼,见她虽然在笑,额头上却不停冒着冷汗,心想这妓女虽然轻佻,为了救我受惊不小,自己若能活命,定要好好重酬一番。又想:「要不是她今天刚好来月事……咦,怎地这麽巧?」这一转念,想起适才翠环古怪举动,唐二少不由一惊。
翠环道:「我叫翠环,这是花名。」她竟然自我介绍起来,「你不用说话,听着就是。」
她接着说道:「群芳楼是丐帮的物业,你对头就算追来也不敢硬闯。你跟彭老丐有没有交情?要是有,我跟春姨说了,通知人来接你。」
唐二少摇摇头。唐门跟丐帮虽同为九大家之一,但交情不深,这次被人暗算,也不知仇家是谁,如果丐帮跟对头有勾结,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
翠环想了想,转身把灯吹熄,上了床,唐二少被她一挤,牵动伤势,全身都疼,只好缩到一旁。
翠环道:「明天你稍好些再说吧,嘻嘻……」说完又笑了起来。唐二少不懂到底什麽事这麽好笑,但他仓皇半夜,到此总算稍稍安了心,不由得沉沉睡去。
第二天,唐二少睁开眼,翠环梳洗已毕,见他起床,将一盆水端到他面前,问道:「擦把脸?」说完也不等他回应,洗了帕子替他擦脸。冷水触面,唐二少精神稍好,翠环拿了包药材摊在他面前,问道:「你懂不懂药?自己挑点。」
说到用药,谁比得上四川唐门?这些药唐二少自是认得,只是都是些调经止痛的中药,种类既少,也不对症。唐二少轻声道:「我有银子,我开方子,你替我去抓药。」
翠环笑道:「不行。」
唐二少问道:「怎麽不行?」
翠环道:「你的仇家知道你伤得重,猜你走不远,你猜他会上哪儿找你?」
唐二少道:「抚州药局这麽多,他能全顾着?」
翠环道:「顾着我便行了。」
唐二少道:「顾着你干嘛?」
翠环道:「昨晚那巡堂的被你对头收买了,现在只怕对我起了疑。」
唐二少倏然一惊,问道:「你怎麽知道?」
翠环又噗哧笑了出声:「我就知道。」
唐二少再次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忍不住问:「到底有什麽好笑的?」
翠环道:「我是妓女。卖笑卖笑,我不多笑点,客人不高兴,生意就好不了。」
唐二少愠道:「我不是来买笑的!」
翠环挑了挑眉,道:「我知道,我也不是来跟你说笑的。」
唐二少听她话里有玄机,暗自思量,又道:「说清楚点。」
翠环道:「门口就这麽点血,我又给了他十足理由,再说,真有人闯入,我也没理由包庇,问问就是了,他事先起了疑心,才想着要进房门探探。老张不是这麽精细的人,我想,群芳楼是丐帮的物业,彭老丐是这里的管事,你对头不敢贸然闯进来搜人,怕得罪丐帮,所以收买老张,只要把你赶出去,他就能收拾你了。」
唐二少听她讲解,不由得愣住。老张或许不是精细人,这妓女却绝对比谁都精细。
唐二少又问:「那昨晚……怎麽回事?」
翠环道:「你舌头有血的味道。」
唐二少不解,翠环接着道:「我从你嘴里尝到血的味道,料你内伤呕血。果不其然,你在外面留了血迹,我来不及抹掉,就看到老张走来,只好关上门,想办法瞒过他。」
唐二少想起昨晚翠环拿下发簪撩起裙子的模样,又想起他在老张面前撩起裙子作证,下体竟不自觉痛了起来,心中暗骂了几十声娘,问道:「你……在手臂上划一道就是,犯得着……」
翠环又咯咯笑了起来:「我不装作有月事,不用接客?这房间就这麽大,这几天你要躲哪去?」
唐二少问道:「你到底是什麽人?」
他心想,这女的绝不是普通人。她只往门外看一眼,这麽短短时间便布置好这众多应变,甚至自残下体,这份狠辣丶胆识丶机智丶稳重,莫说女流,便是堂堂一派之主也未必有这等心智。
翠环笑道:「我叫翠环,就是个妓女。你又是谁?」
唐二少道:「我叫唐绝,四川唐门二少爷。」
翠环笑得更大声了。
唐二少从那些药材中拣了几样对症的让翠环熬了,将息了两天,疼痛虽好了些,内伤仍不见起色。这两天除了身份,翠环再也没问别的。
到得第三天,翠环从窗口往下望,突然问道:「都说你们唐门善于用毒,杀人不见血,你身上带了什麽?让我长长见识。」
唐二少道:「唐门的毒,看了,要死人的。」
翠环道:「我若死了,你也活不了。」
唐二少从怀里取出三个药包,翠环接过,一一打开。一包红的药丸,三五颗甚不起眼,唐二少道:「这叫『七日吊』,有色无味,中毒后气息不顺,连续服用,病情会一日重过一日,七日之内便会窒息而死。那包灰色粉末,有味无色,擦在兵器上,伤口难以愈合,若不及时救治,非得挖肉剔骨不可。」
翠环插嘴问道:「吃下去又如何?」唐二少道:「毒也分内外,这药内用也就闹闹肚子而已。」
最后一包黑色粉末,唐二少道:「这是蒙汗药,无色无味,唐家调配得最是精妙,不过遇上高手效果不大。」
翠环仔细听了,又问:「没见血封喉的?」
唐二少道:「见血封喉的毒药没这麽容易调配,即便有,也是极少的,非等闲不会拿出来。」
翠环笑道:「难不成你们唐门的威风都是吹出来的?。」
唐二少道:「江湖传闻多半名不符实,赢的人显威风,输的人爱面子,难免夸大些。」
翠环道:「打你这一掌的人可不是吹出来的,他是什麽人?」
唐二少道:「那天夜黑,又是偷袭,我没瞧清楚。掌力透过前胸,把我衣服都给震裂了,能把铁砂掌练到这等程度,武林中不超过三个。」
翠环道:「这是吹还是认真?」
唐二少道:「认真。」
翠环道:「这麽厉害的对头,你不知道是谁?」
唐二少道:「暗箭难防。我猜,是夜榜的高人。」
翠环道:「收金买命的夜榜?」她眨了眨眼,又想了想,摇摇头道,「不是好营生。」
说罢,翠环收起「七日吊」,将其他药递还给唐二少。唐二少问道:「你拿这干嘛?」
翠环却不回答,只道:「你这伤不将养十天半个月是不成的。再过两天我需接客,你瞒不过去。」她说着,将床下杂物搬出,又从抽屉里取了新床单,丈量一会后,笑道,「刚好。」便扶着唐二少起身,钻到床下,再将新床单铺上,流苏恰好遮盖了床底。
翠环道:「这几天你且待在这。」又嘱咐道,「若有人低头瞧见你,你晓得该怎麽办吧?」说罢便出去了。唐二少把两颗喂了毒的铁蒺藜握在手里,只是等着。
过了两天,翠环果然开始接客。她一如既往,每当客人进门便即送上香吻,又时常听她呵呵笑个不停,该叫时叫,该浪时浪,激烈处摇得床板嘎吱作响,若非每日定时送上饮食,唐二少都要怀疑她根本忘记床底下还躲着个活人。
此时唐二少内心百味杂陈,听她在上头翻云覆雨,竟有些不是滋味。以他身份,翠环的姿色自是看不上的,只是这女子各种古怪,自己是惯常发号施令的人,在她面前却只能听命行事。细细想来,也不是翠环多有威严,只是她办事精细,所想每每与己不谋而合,甚有过之,自然没什麽好反驳的。但自己伤势难愈,要是再躲几天,不但留下病根,只怕更难脱身。
床下无事,唐二少便留意翠环的举动,来到群芳楼的江湖大豪们总想在姑娘面前逞威风,说些江湖掌故,翠环懂这种心态,不时发问,引得那些狎客们越说越多,误了时间没办事,还得加码多买上一段,唐二少不禁佩服她的手段。
这一日,听到门外有哭声,似是发生了什麽,唐二少问起,翠环笑道:「顾好你自己吧。你的伤怎样了?」唐二少摇摇头:「一动便疼,不找大夫好不了。」
翠环想了想,这是唐二少头一次见她皱眉苦思。过了会,翠环道:「再过些日子,我亲戚真要来啦,到时装病也会被怀疑,不得已,得拼一把。」
唐二少心想,你亲戚来了又怎样?转念一想方知翠环意思,问道:「拼什麽?」
翠环道:「你对头这几日必来,他若低头看你,你便动手。」
唐二少惊道:「你知道我对头是谁?」
翠环道:「还不知道。」
唐二少道:「你又说他近日便来?」
翠环道:「我只知他来,不知他是谁。」
唐二少问:「你会武功?」
翠环道:「不会。你那蒙汗药有用吗?」
唐二少摇头:「蒙汗药对高手没用。这对头内外兼修,单是这铁砂掌的掌力,就算我没受伤也未必斗得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