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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讲话时雅时粗,又夹杂几句江湖骗子的术语,好在杨衍这几日与他相处听习惯了,又写道:「你医术好,何必骗钱?」
朱门殇道:「我答应了师父,行医三年不收钱。我治病救命不收分文,到寻芳院义诊花柳,吃的喝的睡的姑娘全是群芳楼招待。阳精积体是假病,开给朱夫人的也是假药,只是假药刚好对到真病,那是巧合。所以说,朱大户这笔钱是骗来的,不是医来的,行医不收钱,骗人可要收钱。」
杨衍听他强词夺理却又句句在情,心想:「孙大夫也许看错了这个人,但说他胡说八道,那总是没错的。」
朱门殇道:「所以,懂了没?」
杨衍点点头,又写:「我的剑呢?」
朱门殇看了字条,皱起眉头道:「你的剑还在孙老头家,过两天我派人给你取回,等你脸上的伤好了再说。」
杨衍摇摇头,写上:「我很好,今日要走。」
朱门殇拍桌大骂道:「走你个头!我是医生,我说能走你才能走!」
杨衍没料到他发这麽大脾气,觉得古怪。朱门殇说道:「我医人不医一半,没等你真好了,别想走,这是你欠我的!」
杨衍原本是个性烈的人,你越是强,他越是硬,只是朱门殇对他有恩,他便不发作。但他心心念念都是报仇,这几日耽搁,只怕仇人已去得远了,一念及此便痛不欲生,当下转身就要走。
「你这样报不了仇。」朱门殇道,「你姓杨对吧?崇仁县那边传来了消息,你家的事我都听说了。」
杨衍身子一颤,缓缓转过身来,盯着朱门殇。
朱门殇淡淡道:「你的心情我懂,但你这样是报不了仇的。」
不!你不懂!杨衍看着朱门殇。你是个好人,还是个聪明人,或许还是个世故的人,但你不懂亲人死在你面前的样子!那种痛,没有亲身经历过,是不可能懂的!
朱门殇凝望他的眼神,想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也是灭门种。」
杨衍瞪大了眼睛。
朱门殇道:「我的父母跟兄长都是死在我面前。」他拉开胸口衣襟,一道疤痕从左胸直直下落,出手的人剑法必定狠绝快绝,伤痕才能这般笔直。
朱门殇接着道:「那一年我比你现在大点,刚满十七岁。这就是为什麽我要救你的原因。」说着缓缓上前,张开双臂抱住杨衍。
「你还没哭过吧?那时,我也是。」朱门殇淡淡道,「哭吧。」
杨衍压抑的情绪终于溃堤,抱着朱门殇悲嚎痛哭。
外传丶朱门殇
其实朱门殇并不算灭门种,那刀疤也不是这样来的,这麽说只是为了让杨衍放下戒心。
他父亲常说一句话:要治病,得往心里头去。
他师父也常说这句话:要治病,得往心里头去。
综合了两个人的说法,他也懂了这句话:治病得往心里头去。
朱门殇本名朱门商,打小就跟着父亲行骗。每到一个县城,父亲就会「圆粘子」,这是行话,意思是招揽围观群众。说的内容他是听惯的,大概就是祖上得财不仁,家传恶疾,四十夭折,遍访名医不得,遇一高僧传授医术,解了恶疾,于是受师命,施医三年行善积德,但施医不施药,药费得自理。说完这一段就开始表演,问现场观众谁生病了,当场施救,。举凡疔毒恶疮丶跌打损伤丶火气蒙眼丶牙疼耳痔,无不药到病除。
他们这行又有一些异于寻常的法门,如三尺针灸丶手摘恶瘤丶拔火泻毒等等,都是造虚弄假的把戏,他也自小熟练。
江湖中管这种以行医为名的骗术叫「做大票」,是一种难度很高的骗局。首先,行骗的人必须长相穿着体面,让人相信你真是个人物,还需熟知基础药理,《本草纲目》丶《针灸甲乙经》丶《千金翼方》,《汤头歌诀》都得背得烂熟。这活更要「火做」不能「水做」,就是要花本钱,住大客栈,吃穿用度都要有个模样,说出来头头是道,人家才会信你。
至于现场医治,就靠着一些粗浅手术搭配几种顶药方子,治标不治本地唬弄过去。
父亲说:要治病,得往心里头去,抓着人的心里,病就能治好。例如说,你衣着整齐,人家就多信你几分,你姿态越高,人家就越发信你。是人都有着几分怕生,现场施医的时候纵使觉得不对,也未必会当场揭发。就说这三尺针灸,对方就算觉得针没扎进去,现场也不敢乱动,就怕针断在里头,伤了心口,有了这层顾忌,你就不怕被戳破关窍。
又说疔毒恶疮,本就要长期调养,当下有了舒缓,他们便觉对症,等三五个月后发现没好,你早已远走高飞。至于跌打损伤,你崴了脚,挨了揍,淤血骨折,有三天痊愈的,也有半年才能稍好。要是某甲伤了脚七天才好,你就说亏了你的神丹妙药,换成别的大夫,怕不要两三个月才能痊愈?这事死无对证,谁也拿你没辄。所以说「要治病,得往心里去」就这个道理。
父亲又嘱咐,你要会水火簧,也就是懂得用套话分出穷富。有钱人叫「火点」,穷人叫「水点」,若有钱就多簧点,若是穷也别浪费时间。
但父亲也有他的原则,他常对朱门殇说,干这行就是骗人来看诊,整治些无伤大雅的小病,药钱上挣点杵儿。但有两种杵你不能挣,一是「要命杵」,二是「绝命杵」。
所谓「要命杵」,就是你看出这人的病一拖延会死,不能在你这耽搁了性命,挣这个钱是要人性命的,就是「要命杵」。
另一种「绝命杵」也相差彷佛,挣钱要留点馀地,你不能把人家的棺材本都给挖出来,那是绝人家的命根,这叫「绝命杵」。
挣这两种钱必有后患,「出了鼓」——也就是被病人识破,找你算帐,会被追杀千里。遇到这两种情况,只消说一句:「药治不死病,医救有缘人。这颗药你拿去,能好就好,不能好也别来了。」但凡疑难杂症,对症对药都未必有用,没谁说得准,你说这病你医不了,就能及早抽身。
父亲又教他保命法门。在江湖上走跳,若遇到危险,先躲妓院,其次赌场丶酒馆。
先说这妓院,九大家中除了少林,辖内都有妓院。妓院多属各地的帮会直营,背后都有强人靠山。生意场所,是挣杵儿的地方,谁想寻欢时见血光?要是还闹了人命,嫖客能操得安心?现今妓院多有护院保镖,越好的妓院保镖越多,你进了妓院,仇家就奈何不了你,你再伺机逃脱便成。
再说赌场,意思相同,你要是拿了一副天地双尊,后面有人打闹掀了赌桌,这铺不算,下铺重来,你还不亮刀子砍人?赌场信誉也受损。你进了赌场,自有人救你性命。
最后便是酒馆。所谓大侠不过就是领过侠名状的凡夫俗子,打从丐帮江西总舵彭老丐封刀退隐,大侠这两个字在这世上就算绝迹了。只是人喝了酒就爱吹,酒馆最是能吹的地方,个个都吹得自己英雄侠义武功盖世,不是刚剿了路匪就是刚擒了几个马贼,要麽杀败过哪家侠客。你到酒馆里头喊一声救命,谁好意思装龟孙子?酒壮胆气,只要有人站起来喝阻两声,这就有了逃走的馀裕。是以壮士多在酒馆现身。只是酒馆却也有一项不好,就怕被人盘下对质,那便走脱不开了。干我们这行,「仇」不过就是挣杵儿的事,赔钱多半能了事,不伤性命,便有后图。
这妓院赌场酒馆,行骗的称之为「三宝地」,既有聚集人群的好处,又有易于躲藏的妙处。尤其是闽赣浙一带,昆仑共议后,这三省归给了丐帮管辖,丐帮本是下九流出身,对这些个勾当营生最是熟悉,也经营得最为完善,数量既多,质量也高,乃是极大的收入来源。酒且不论,最好的妓院赌场都在这三省,不少武林豪客公办私办,路过必有交关,连少林寺的俗僧都有特地前来宿娼的。
朱门商跟着父亲躲过几次妓院赌场,渐渐懂了这些道理。父子周游江湖,各地停留不过三五个月,吃穿用度都是上好的。山渣混了决明子做成药丸,卖个十文钱,是给水点的价;若遇到火点,一颗去心火的天王救心丹能卖出一两白银来。这样的日子逍遥惬意,又能见各地风水人情,好不快活,要说唯一缺点,就是交不着朋友。
十二岁那年,朱门商跟着父亲到了贵州同仁,那是青城派的地界。他们挑了当地最好的福顺客栈入宿,开始「施医」。
时值入冬,天气渐冷,市集中路人渐少,「粘子」圆不顺。朱门商注意到一个苗家少年衣衫单薄,坐在胡同口看父亲卖把式,等自己跟着父亲走了,他也离开,到了第二天,父亲来了,他又跟着父亲来。
这少年约摸比自己大个一两岁,许是生活不济,瘦弱矮小,比自己还矮些。朱门商判定他是个水点,他就只是定定看着父亲变把式。
可行骗这回事也讲机缘,同样卖弄钢口,变把戏「圆粘子」,临场情况各有不同。人群虽来,还要他们开口问,越问越能显摆本事。要是人多却无互动,场子外热内冷,那只有场面,没杵儿可挣,有时三两个人上来,一变把式,立有回响,人就越挤越多。
这一回朱父算交了霉运,观众虽多,可围观的只是看看,既不求医也不询问,过了一会人群就散了。这下朱父愁了,做大票需要火做,他要先示人以富,人家才相信他不是骗钱的,因此住的客栈,吃穿用度都是富贵气派,他上回开张已久,这样下去,再过半个月,只怕得闹饥荒。
没法子,硬着头皮也得上。到了第四天上,人群又来,那苗族少年也混在街角。朱父医治了几个胸闷咳嗽闹风寒的,说完「施医三年,不收分文,还有哪个要上来求医的?」场子里冷冷清清,没人搭话。
眼看着这一天买卖又不成了,朱父叹口气,打算收摊,转往别处营生。那苗族少年突然眯着左眼走入场子,大声道:「我一只眼睛瞎了,大夫,能治吗?」贵州本是汉苗混居,有苗族孩子并不足怪,怪的是朱门商注意这少年许久,他平时看着父亲变把式,一双眼睛贼溜,几时又瞎的?他心中怀疑,担心是来端场子的,拉了拉父亲衣袖示警,低声说道:「不是出了鼓吧?」
朱父也觉纳闷,小心谨慎,翻开少年左眼,见他左眼红肿,满是血丝。少年抓着父亲的手,哭叫道:「求神医救命!我还年轻,这眼瞎了活不成啊!」说着手指抠了一下,似是打暗号。
朱父顿时心里有数,只道:「你这病我没把握,权且试试。」说罢便从药箱中拿出药来,为少年点上,打发少年去一旁歇息。
围观众人看到突然来了个盲眼少年,都好奇起来,驻足不走,朱父又说了一回医经药理。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那少年问:「大夫,我的眼睛能开了吗?」
朱父点点头道:「你试试。」
少年睁开眼,眼中血丝全无,大喊道:「好了,好了!我能看见了!多谢神医,多谢神医!」说罢跪地叩起头来。周围群众见状,纷纷喝采,佩服不已。
朱门商是又是吃惊又是纳闷。父亲的本事他是知道的,这少年的情况他也是懂的,可他不懂,这少年为何要帮父亲,那眼睛又是怎麽治好的?
众人听这少年口音样貌是本地人无误,断不会与这医生勾结。这医生能叫瞎眼重见光明,那当真是神医。场子顿时热起来,朱父开始讲起《本草纲目》,唱起《汤头歌诀》,把众人唬得一愣一愣的。自那天起,他们在当地的生意才算正式开了张。
人群渐少后,朱父对那苗族少年说道:「你这病要断根需得长治,我住福顺客栈,你随我来。」那少年就跟来了。半路上,朱门商问道:「你那眼睛怎麽回事?红肿成那样?」那少年低声道:「我拿沙子塞眼,自然又红又肿。大夫替我点了眼药,休息一会,眼睛就恢复啦。」朱门商这才恍然大悟,拍手称妙,颇有相见很晚之感。
到了客栈房里,朱父把今天赚到的钱分成三份,分了一份给那苗族少年,说道:「承蒙兄弟仗义,让我父子不闹饥荒,今后在同仁挣到的钱,有你一份。」
那苗族少年却不领钱,跪在地上磕头道:「我不要钱,求师父赐我一艺傍身!」
原来这少年姓罗,单名一个晓字,父母早亡,靠着一点存积,胡乱打零工为生,日子过得甚苦。他在路旁看了几日,竟看出朱父手脚,他不说破,用沙子蒙了眼,帮了这一回,就是希望求得一门讨生活的技艺,以后不再挨饿受冻。
朱父原本不愿,但转念一想,这孩子能看破机关,可见聪明,顺风搭水,那是手腕好,以沙蒙眼,这是机灵,而且明知是骗却又不揭破,真是吃这行饭的好材料,于是点点头,答应道:「就收了你呗。」
罗晓是朱门商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兄弟,他大朱门商三岁,朱门商叫他一声师兄,罗晓待朱门商也如亲弟,两人情同手足,一同嬉闹游玩。朱门商调皮闹事,罗晓代承其过,见到好玩好食必留分朱门商一份。朱门商逾矩犯错,罗晓也必摆起兄长架子,教训责骂,对待朱父更如亲父,嘘寒问暖,照顾无不周到,宛如一家。
之后三人离了同仁,在贵州行骗,匆匆三年,罗晓把朱父各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