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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浮世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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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崇高的人。
    他有能力操纵千万人的生死,然而他却是会为任一人的死而不舍的慈悲高僧。
    何况是觉如这样的人。
    他起身,推开房门,四月午后,风和日丽。
    觉如还能感受这风和日丽吗?
    在修行上,觉如并不是一个认真的僧人。但他办事干练,笑口常开,比起其他严谨的正僧更得弟子爱戴。而他又不纯是不知变通之辈。觉见世故,觉如更加圆融,懂得算计,该下狠手时也下狠手,他主持正语堂,恩威并济,寺内政务传达通透,执行妥当,这样的人才正僧中不多见。更何况,觉如护徒心切,其情可悯,罪也不当死。
    但觉空说得没错,不杀觉如,如何安抚俗僧?
    觉如必须死。
    那自己究竟是因他有罪而杀他,还是因他不得不死而杀他?
    觉生抬起头,檐角上一小片蜘蛛网恰巧揽住一只草蝇。
    他特别嘱咐过弟子,打扫时需在屋檐角上留下一小块不扫,以便蜘蛛在此织网补食。但这张网也成了草蝇的葬身处,他的慈悲,同时也害死了许多生命。
    「因果啊……」他轻轻叹口气。谁知道今天救一人,明天会不会害死更多人?
    但今天若见死不救,又怎知未来不会害死其他人?
    他慈眉低垂,双目微阖,轻轻诵了一句佛号。
    ※
    了净趁夜离开少林,到了山下城镇里,找了间客栈,叫了两斤白干。
    和尚喝酒在少林寺辖内已不奇怪,离开佛都之后,不少俗僧都会喝酒。看到掌柜问都不问就把酒送上,了净突然明白为何师父如此执着俗僧易名之事。
    不过也轮不到自己担忧了,了净苦笑,倒了一杯酒,举到胸前,自言自语道:「敬这还俗的第一杯!」
    他一口喝下,「嘎!」的一声又喷了出来。
    「辣!辣!掌柜的,快倒杯茶来!」了净慌张喊着。掌柜忙沏了壶热茶给他,了净仰头咕噜一口喝下,又喷了出来,吐着舌头喊:「烫!烫!」
    于是又赶忙喝了一杯酒解烫。
    他从没喝过酒,这是第一次,顿时满脸涨红。
    「这东西到底有啥好喝的?」了净不明白。
    他又倒了第二杯。作为还俗的第一步,他决心先从喝酒学起。
    第二杯酒下去,微醺的感觉把他压抑的情绪激发出来,他觉得自己有好多话想讲,但不知道跟谁讲。此时夜色已深,店家也在收拾了,眼看就要关门,他今晚是要住在这间客栈了,也不知道自己带的盘缠够不够留宿。
    客栈大堂里,只有角落处坐着一名蓝衣书生,就着烛火看书喝茶。
    「喂,那个书生!」了净喊了句,「有没有兴致陪我喝一杯?」
    书生抬起头,看向了净,将书本合起,走了过来。
    「你看的什麽书?」了净望向那人手上。那书生把书举起,是一本《搜神记》。
    「这书我看过,有些意思。」了净转头向掌柜喊道,「掌柜的,再拿个酒杯过来!」
    掌柜的忙递上一个酒杯,问道:「客官要过夜吗?小店要打烊了。」
    「过夜多少钱?」了净问。
    「连同酒钱,五百文。」
    了净把手伸入怀中一探,脸上有些迟疑。
    「你请我喝酒,我请你住店,公平。」那书生似是看破他的窘境,转头对掌柜说道,「他房钱记我帐上。」
    了净不敢逞强,连忙道谢。此时细看那书生,见他脸容俊秀,斯文的脸上挂着一抹微笑。
    这笑容有些熟悉呢,了净心想,却想不起在哪见过这个人,只得替自己跟对方各倒了杯酒。
    「干!」了净一口喝乾,一阵晕眩。那书生也跟着喝了一杯。
    「萍水相逢就是有缘。」了净问道,「先生往哪去?」
    书生道:「本想上少林参与佛诞盛会,可惜路上耽搁,误了时日。」
    「少林有什麽好去的?那里有妖孽!」
    「妖孽?书里这种吗?」书生扬了扬手上的《搜神记》。
    「那是假的,我说的是真的。」此刻了净头昏脑涨,胸口像是塞了许多话,这几天所受的委屈就要爆发出来似的,不吐不快。他从怀里掏出明不详的笔记,交给那书生:「你看看,你信不信这里头写的东西?」
    那书生翻开笔记,就着烛火观看。他翻阅得极快,了净有些怀疑他有没有认真看内中文字。
    「怎样,你也不信对吧?」了净叹了口气,又替自己跟书生倒了酒,一口喝下,「这上面的字迹还是我的,像不像我瞎鸡巴毛鬼扯的东西?」
    「我信。」那书生把笔记还给了净,淡淡问道,「他就是你叛寺还俗的原因?」
    了净听到这话,惊出一身冷汗,脑子顿时清醒不少,戒备问道:「你怎麽知道我还俗叛寺?」
    「如果真有这人,你知道他这麽多秘密,他定容不下你在少林。」书生说道,「你不会喝酒,今晚是第一次,你有心事。鞋子上都是泥巴,是趁夜走山路的关系。距离这里最近的一座城镇,又在山上的,只有佛都,你是从少林寺下来。真有公事急办,会骑马,没有公事,为何走得这麽急?可知你私逃。可见,要还俗了。」
    了净讶异地看着眼前这名书生。
    「这里离少林寺近,消息很快,我听说了最近发生的事。你是了净大师吧?」
    了净点点头。似乎是察觉到他眼神中的狐疑,那书生又接着道:「我不会揭发你,你是个好人。」
    了净苦笑道:「你怎麽知道?」
    书生举起杯子:「你不是请我喝酒吗?」
    「哈!」了净大笑,又倒了两杯酒,举杯道,「就敬这个好人!」
    两人又喝了一杯,那书生道:「我对这妖孽的事很感兴趣,你能不能多说些?」
    了净受了一肚子气,连日的委屈无人相信,现在终于有一个人肯听,自然一股脑说了出来。他一边喝酒一边讲,从在藏经阁中见到残页开始,说到自己师父为自己受罪,自己逃离少林为止。
    他没喝过酒,等到察觉醉了时,早已头昏脑涨,话也说不清楚。
    「这些事……够离奇吧?……他才十五岁……骗谁啊。」
    那书生道:「看似离奇,其实只要事先筹划,也非是不可能。」
    了净嘻嘻笑道:「真的吗?」
    那书生道:「大师醉了,休息吧。」
    了净口中含糊不清地说道:「还有一段……我后来……又见到他一次……在我准备回少林寺的时候……」
    他说到这,实在是昏昏欲睡,说不清楚了,只道:「我……你……你叫什麽名字……」
    那书生道:「我叫谢孤白。大师,有缘再见。」
    了净道:「谢……孤……」话没说完便沉沉睡去。他不应该喝这麽烈的酒的,叫什麽白干……他到很多年后都后悔那一天叫了白干,所以之后再也不喝白干了。
    当天晚上,了净从床上爬起,吐了一大摊在夜壶里,只觉得口乾舌燥,头痛欲裂,摸黑找到水壶,就着壶口喝乾了,又趴回床边睡着。
    第二天醒来时,他在桌上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十二个字——
    「嵩高不独少林,足容潜龙栖身。」
    这是把自己比喻成潜龙了?真是抬举。了净抓了抓下巴,露出苦笑。
    看这十二个字的意思,也是劝他去嵩山,跟明不详说的一样。他猛然想起为何他会对那书生有似曾相似之感。那书生的笑容让他想起明不详。不,严格说来,他们的笑容全然不似。明不详笑起来时有如温暖和煦的阳光,那书生却是淡然疏离,但不知为何,那笑容却让他想起明不详,即便他们的长相截然不同。
    他向掌柜的打听昨天那人,掌柜的说,那名书生在这里住了两天,本来似乎想上山,后来不知道为何,昨晚就走了,可能是上山了,也可能不是。
    了净觉得可惜,他知道那人绝非普通人物,只恨自己未能与其结交。
    嵩山……
    他本来对明不详的话尚有疑虑,但那名书生也叫他前往嵩山,这两人说的话如果不是巧合,就是嵩山一定有什麽他必须去的理由。
    他在往武当的路上找到本松两人,他们差点被少林寺的堂僧追上。了净保护他们逃到湖北,辗转又前往安徽。最少,他还是救了两个人。
    在往嵩山的路上,他终于听说少林寺对师父觉如的处置。
    降职五等,贬出少林,转任山西白马寺住持。
    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担忧。
    少林寺内,钟声悠扬,梵唱不绝。
    觉空改变不了觉生方丈当众宣布的事实:觉如流放山西白马寺,新任正语堂住持由觉空首座推荐。
    觉生方丈已经尽力降低这处置的后果,让觉空推荐正语堂住持,等于四院八堂,正俗各半。
    只有觉空知道,在满涨的怒气当中,看似两全其美各退一步的处置,往往更是加深矛盾的做法。
    他站在普贤院大殿前,忽然又想起了师父说过的那句话。
    那对于少林寺而言,最为离经叛道的一句话:
    「佛可灭,少林不可灭!」
    外传丶觉空
    提起穆家,河南开封无人不知。穆家以丝绸生意起家,是当地最大的望族,单是族人在当地就有七十馀户,亲眷六百多口。在这世道,「富可敌国」四个字已经过了时,当然,这样的夸饰即便用在穆家这样的家族也是太过,但「富可敌派」倒是贴切。当然,指的是九大家以外的门派。
    为了方便亲族间往来,打从天下大势初定,族长穆昆就圈了一大块地,足有五里方圆,围着这块地造了一座四丈高的城墙。城墙上可供人行,又设有看守台,东西两面各开一座门,可容一辆四驾马车进入,当中街道整齐,有各式庄园华厦上百所,供给族人居住。这是个浩大工程,前后招募工匠数千人,穆昆没能熬到落成,等了十五年后走了。
    新任族长是穆昆的长子穆清。穆清依循着父亲的吩咐继续这个工程。又过了七年,穆清生了一个儿子,单名一个劼字,表字固之。穆清的意思自是希望这孩子能勤奋努力,守成家业。再过三年,穆家庄终于落成,穆清提字落名。
    这座小城,足足盖了二十五年之久。
    这本是穆家居所,照理该以「园」为名,但一来「穆园」实在难听且犯忌讳,二来,这般规模已不能称为居所,更该称为一座小城。可若取名「穆家城」也太奇怪,若称为「穆家堡」,又沾上太多江湖味道。穆家只是商人,族人习武也多半只为自娱,穆清是个脚踏实地的朴实人,不想取些奇巧哗众的名字,简单写了个名字,就叫「穆家庄」。
    穆家庄落成之日,穆清席开千桌,办了七天流水宴,日夜供餐不停,当地居民,南北商旅,无论贫富老幼,只要愿意上桌,都是好酒好菜招待。这样一座别开生面的豪宅落成,开封城的居民也觉与有荣焉,加上穆清虔诚信佛,在当地广有善名,大伙儿奔走相告,那几日开封真是一片祥和升平,喜庆洋洋。
    然而欢腾中,唯有城东一名老相士闷闷不乐。他看了穆家庄的风水,见四周围得滴水不漏,叹口气道:「穆围其中,不就是个困字?」他摇头不已,吃完了流水宴,包了半只残鸡,顺走一瓶劣酒,回家浇愁去了。
    除了七十馀户六百多口的穆家人外,这小城里还住着三百名护院保镖,八百名奴仆随从,马厩骏马百匹,酒窖里珍藏着几百坛绍兴佳酿。穆清不是好酒奢侈的人,仅止于小酌,这些看似奢华的开销对穆家而言只是日常生活所需的正常用度,更不提粮仓里粟米千锺,畜圈里鸡鸭牛羊一概不缺。
    穆清的父亲穆昆建立这个小小城池,并不是单纯圈地自娱,或者自隔于世,他亲眼见过太多武林仇杀,纷争混乱,在那个初见太平的世道,这是未雨绸缪。而即便昆仑共议已经过去了三十年,不时仍有江湖械斗。
    穆清懂这个道理。每年佛诞他都会带着亲眷前往少林礼佛,捐出一笔可观的香油钱,回程时也会顺路拜访少室山东边的嵩山派。无论那年礼敬少林多少,给嵩山中岳庙派添的香油都是一样多。若说差别,就是给少林的出自于虔诚,给嵩山的则是出于礼貌。
    一僧一道,只隔着一座少室山。少林在西,嵩山在东。
    开封偏偏是在少室山的东边。
    昆仑共议后,九大家划分疆域,昔时的嵩山不过是少林辖内的第一大门派。三十年过去,少林寺中只闻经声,不闻俗世声。
    二十五年前,开封的嵩山弟子渐多了,商丘的铁剑门对于嵩山的礼数隐隐然比对少林还周到。
    二十二年前,泰山派与嵩山派结成姻亲,此后嵩泰不分家。
    十八年前,山东境内的马贼被扫荡一空。嵩山弟子以保乡卫土之名,派人在山东境内广立道观,收徒授艺。
    九年前,武当一名通缉犯逃至山东,在山东遭到嵩山弟子擒杀,尸体送回武当,少林驻扎在灵岩寺的监僧竟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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