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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明不详第一次在卜龟脸上看到如此惊恐的表情。
卜龟想要翻身,但他背部僵直,一时动弹不得,耳听其他师兄弟正在走近,更是惊骇,唯恐自己这模样被人看见,不知又要被如何取笑。
他正惊慌间,却见明不详快速掩上房门,他听到明不详的声音说道:「这里看过了,没老鼠。」又听得有人道:「所有房间都找过了,没找着。」明不详又道:「也许是我眼花了,让师兄弟白忙一场。」那几人交谈的声音渐渐远去,卜龟这才放下心来,草草结束了这次练功,回想起来仍心有馀悸。
卜龟记得明不详,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记住了这个人。明不详有一张俊美秀雅的脸,跟个玉人儿似的。吕长风虽然英挺,但比起明不详,那英挺反像是个糙汉子般无趣。
他有些嫉妒那张脸,那张脸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讽刺。同样的眼耳鼻口,怎麽有人能生得如此精致,怎麽他就生得这般粗糙?
若说卜龟最不想让谁撞见自己的丑态,那就是明不详了,偏偏今天,却让明不详见到他学乌龟的丑态。
他会不会把今天的事告诉别人?
这一夜,卜龟忐忑难眠。
第二天晨间洒扫,卜龟从神通藏里偷偷张望,正与明不详目光对上,忙躲了开来。他细听外面众人交谈,并无异状,稍稍安了心。
此后几天,一无异状,但卜龟心底始终悬着这事。
一日午后,众人各自回去,卜龟在房中发愣。此刻他无心练功,只是来回走着,突然听到屋外一个声音道:「你不是才借了《楞严经》,怎麽又要借《维摩诘经》?」另一人道:「弟子想多参照经文。」卜龟心下一突,听出是明不详的声音,又听另一个声音道:「你才多大年纪,这经文就能参透了?」明不详道:「参不透便记下,正定堂有许多师父呢。」另一人哈哈大笑道:「觉见住持说你聪慧,果然不假。别弄丢了。」
卜龟把房门推开一道缝,见明不详站在长廊上,稍远处,一名青年僧人打着懒腰走远。他隐约认得那背影,是藏经阁的注记僧,但自己几乎未与他交谈过。
卜龟犹豫了半晌,见明不详要离去,忍不住咳了一声。明不详果然回头,见卜龟半身躲在门后,似在犹豫,也不说话。
卜龟看了一会,终于伸出手,向明不详招了招。
明不详走了过来,卜龟问道:「那一天……你见到我……练功,有没有跟其他师兄弟讲?」
明不详摇摇头道:「没有。」
卜龟道:「你别跟人讲,行不?」
明不详道:「不行。」
卜龟大急,正要问怎麽不行,明不详又说:「你这样练功不行,治不好你。」
原来是这个意思,卜龟忙道:「你别管我,别说出去就是。」
明不详道:「驼背难医,博物藏中有许多医书,寺中也有药僧,你怎不问问他们?」
「师父很早就带我问过了。」卜龟摇摇头,「他们说没救。」
明不详道:「我本没把那日所见当一回事,你既然在意,要我替你隐瞒,那便要帮我一个忙,否则我便说出去。」
卜龟问道:「帮你做什麽?」
明不详道:「我来此借经书,每次最多只能借两本,你再帮我借两本,如何?」
卜龟忙道:「不行,我……不行。」
明不详问:「为什麽不行?」
卜龟讷讷说不出口,只道:「这个不行,你说个别的吧。」
明不详道:「你不识字,对吧?」
卜龟被说中心事,涨红着脸,低下头,问道:「你怎麽知道?」
「那日诵念《佛弟子戒》,你跟不上,只是学着念,我注意到了。」明不详道,「这好解决,我教你识字就好。」
卜龟吃了一惊,抬头问:「你教我识字?」
明不详点点头,道:「你不识字,就不能帮我借书了。」说罢径自走进房里。
卜龟不及拦阻,这房间本是储物之用,并无窗户,虽是白天,里头也暗难视物。明不详道:「这里太暗,你看不清楚,我们到屋外去。」
卜龟摇头道:「我不去外头。」
明不详点点头,道:「那我去找纸笔,你且等我。」
明不详说完便离去,卜龟焦躁忐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会,明不详果然带回油灯和文房四宝。
「我先教你简单的,一二三四,学过吗?」明不详点起蜡烛,铺纸磨墨,边问边在纸上写上「四十二章经」五个字。
卜龟道:「一到十是认得的。」
明不详道:「那我先教你『章』跟『经』两个字,你明日便帮我去借这本经书。」随即又想了想,道,「不成,了净师叔如果知道你不识字,肯定会问你借书做什麽。你得多学一点,被盘问了也好回答。」
卜龟怦然心动。他本不想见外人,每日只在用膳时会前往膳堂,但也是低着头,速去速回,既不与人交谈,也不与人目光接触。他一直想学识字,只是羞于启齿,明不详愿意主动教他,那是求之不得。他思前想后,又怕明不详泄露秘密,只得道:「好,我帮你。」
明不详看着他,忽地笑了,笑容如秋日午后的阳光般灿烂温暖。卜龟看着这笑容,心想:「怎地他能笑得如此好看?」竟似看傻了。
自那天起,每日午后,明不详便来卜龟房中教他识字。卜龟问起明不详身世,知道明不详与自己一样都是孤儿,师父失踪,不禁有了同病相怜之感,两人渐渐亲近。
卜龟此后也不练功,专心识字。他记性与悟性不算上乘,但极勤奋,每日服完劳役便开始学习,明不详走后又复习,直到深夜才睡,不到一个月已会了上百个常用字。
学字最难是基础,基础一旦有了,此后便能突飞猛进,明不详便要他去借《四十二章经》。卜龟推辞了几次,明不详都摇头说不,不得已,只好硬起头皮去般若藏拿了本《四十二章经》,向看管的僧人说借。
注记僧是个年轻和尚,法号了净,他见到卜龟,吃了一惊,道:「难得看你来借经书。」
卜龟脸红心跳,自觉羞愧,低下头不敢回话。了净也未多问,只道:「读经文时如遇疑难,可来问我,我若不会,可帮你问经僧。」
卜龟没想到对方如此友善,连连称谢,拿了书快步离去。
明不详早在屋里等他,卜龟进了屋,方才如蒙大赦,不住喘息。
明不详淡淡道:「也不是很难,对不对?」
卜龟点点头,将经书交给明不详,明不详却没接过,道:「这书我没两天就能看完,你还得太快,他们也会起疑,不如先用这经书学字。」
明不详就这样教卜龟识字,又解读经文。卜龟对经文一知半解,渐渐地也能望文生义了。
过了几天,明不详又要卜龟去借书,这次是借一本杂书,是启蒙用的《千字文》。
「我师父说,《千字文》学字最快。」明不详道,「里头有许多字你都学过,应该不难。」
卜龟学了几天,忽然想到:「他要我帮他借经书,怎地借《千字文》?」这一想,又想到,「他说要借经书是藉口,其实是要我学写字,让我见人?」
想通这层,卜龟内心激动,感激不已,看着明不详,讷讷地说不出话来。明不详见他神情有异,问道:「怎麽了?」
卜龟道:「你……你是为了我才借书的?」
明不详不置可否,只说:「借书这事不忙,你以后再帮我就好。」又道,「你若有想看的书,也可以自己借来。」
卜龟感动道:「除了师父,你是第一个待我这麽好的人,为什麽?」
明不详想了想,道:「你跟我一样,没父母,没师父,也许我把你当成朋友了。」
「朋友!」卜龟心中一动。他这一生中唯一记得的亲人只有那相处了短短两年时光的师父,从未交过一个朋友。明不详是第一个把他当朋友的人,他不免激动了起来。
「我……我没交过朋友……你有很多朋友吗?」卜龟问。
明不详道:「以前在正业堂有个跟我一起挑夜香的,或许算是朋友。不过他后来帮着本月欺负我,偷了我的《佛弟子戒》。」明不详说着,又沉思片刻,说道,「朋友,也有害人的那种。」
卜龟急忙说道:「我不会是那种!除了你,我没别的朋友!」
明不详道:「你可以多交几个朋友。」
卜龟低头道:「我……我这样子,没人愿意做我朋友。」
「正见堂的师兄弟都是好人。」明不详道,「你都试过一次了,怎麽不多试几次?」
「怎麽做?」卜龟问。
明不详道:「明天洒扫,你走出神通藏,跟他们打个招呼。」
「什麽意思?」卜龟问得更细了。
「就是一个招呼,每天一个就好。」明不详道,「之后你就懂了。」
隔天,卜龟打扫完毕,眼看时间将尽,想起明不详说的话,却是犹豫不前。
他想起小时候,与别的孩子亲近时,不是吓哭对方就是惹来对方父母的打骂。
他觉得害怕,那种鄙夷的眼神,轻蔑的态度,好似自己就是个不该被生下来的怪物。
他在少林寺躲了十年,在那间独居的小屋支起他的天地,那里就是他的全部。而他现在要走出那个天地,到另一个曾经对他充满敌意的地方。
「只是一个招呼。」他心想,「还能损失什麽?」
他吸了口气,觉得脚有点软,一步步慢慢走向那扇铁铸的小门。
铁门沉重,关上了很难打开,打开了也很难关上。他站在门口,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他,未几,打扫的弟子全都看了过来。
「大家……」他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要说什麽好,最后说了句,「早上好。」
此时已近中午,众人见他尴尬,都轰笑起来。卜龟觉得丢脸,正要缩回去,又听到众人纷纷回道:「早上好!」「早上好!」
他分辨得出,这些话语中没有敌意,有的顶多只有意外。
此后,他从每日一句问候,到见面时问候,离去时问候,渐渐到两三句简单对话,不到三个月,他便打入了弟子圈中。他感觉得到,众人本有些怕他,后来便与寻常相处无异,有时也会对他说些笑话,他性格木讷,反应又慢,听不懂时只能跟着傻笑。
笑话是听不懂,笑却是真诚的。
不到半年,他便能识字,又结交了朋友,而且不只一个朋友。
这一切都是因为明不详。
他感激明不详,像是感激师父了因一样。
某日午后,吕长风突然建议,问众人要不要上后山踏青。有的弟子说要回去请示师父,有的当下允诺。吕长风问明不详道:「大夥要到后山走走,你去不去?」又转头问道,「卜龟,你去不去?」
卜龟没料着这一问,忙看向明不详。明不详点点头,卜龟也跟着点头说好。
吕长风没注意到两人间的默契。
于是一众数十名僧俗在正见堂外集合,浩浩荡荡往后山踏青去了。
明不详去过后山几次,自然是了心带去的。一路风光明媚,虫鸣鸟叫,众人嘻嘻哈哈闲聊。到了一处空地,吕长风指挥取柴火,一名弟子拿出茶叶,也有弟子取出糕果,各自分食,席地而坐,说说笑笑,甚是融洽。
卜龟已十年未离寺中,此回虽然只是到后山,却大有一种重见天日之感,不由得心舒体畅,四处走动,兴奋不已。
众人聊着武林掌故,提起半年多前觉空首座率领大队僧众出门,一去就是两个多月。吕长风笑道:「觉空首座是去参加昆仑共议,选新任盟主啦。」
有人问道:「这盟主不是六个大门派轮着做吗?青城丶华山丶唐门这三家只有流口水的份,还用得着选?」
吕长风笑道:「这你就不懂了。规矩是选出来,就算实际是轮着做,面子上也得走个过场。每十年也就这麽一回,九大家掌门能齐聚一堂。」
「都说是掌门亲至,可觉空首座不是方丈啊?」一名弟子问。
「你糊涂啦?昆仑共议是什麽时候?四月!」吕长风笑问,「四月有什麽大日子?」
这问题连卜龟都能回答,只听众弟子异口同声道:「佛诞!」
吕长风笑道:「佛诞可是少林的大事,就为这个原因,早几十年前就说好,除非改期,否则少林只能派代表。这几十年来,除非轮着我们当盟主,不得不去,否则都是派有分量的人代表方丈前往。」
「就因为觉空首座不在,觉见住持才能把了心师伯的案子拖这麽久。」吕长风接着道。
这就又聊到了心失踪一案。几个月前,觉见将验尸结果上呈普贤院,觉空首座定了「疑似互殴致死,有疑待查」的结论,这在少林寺中掀起了巨大波澜,流言蜚语不止,而当中唯一的关键人物便是失踪的了心。这段时日,不少堂僧皆曾拜访明不详,却是毫无线索。
众人说到这里,也各自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