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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震!!!」
梁进的声音炸开的时候,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惊得近处几个还在茫然四顾的人浑身一颤,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他。
可梁进也在看他们。
他的目光从这些面孔上一一扫过,从那些离他只有几步之遥的人一直扫到远处密密麻麻站在风雪中的人影轮廓。
他的眼底翻涌著毫无准备的震惊。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阴狐的收藏品,竟然是人。
不是神兵,不是秘籍,不是天材地宝,不是那些足以让天下武者抢破头的稀世奇珍。
而是人。
活生生的、会喘气的、会发抖的人。
而且不是十个八个,不是一两百个,是上千人。
这上千号人站在这片被白雪覆盖的后山平地上,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一片,像是被谁从天上随手撒下来的一把芝麻,铺满了目力所及的每一寸空地。
男女老少都有。
有须发皆白、佝偻著腰的老人,浑浊的眼睛在风雪中眯成两条缝;有尚在??褓中的婴儿,小脸冻得发紫,连哭声都弱得像猫叫;有正值壮年的汉子,膀大腰圆,站在原地像一截铁塔;也有妙龄女子,衣著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几乎涵盖了各个年龄阶段,仿佛没有固定的特征。
就连装扮也各异。
有的人一身丝绸长袍,头戴方巾,像是从哪个州府的富贵人家里刚走出来;有的人粗布短褐,打著赤脚,脚趾缝里还嵌著干涸的泥巴;有的人一身劲装腰悬刀剑,看上去是江湖中人;有的人却穿著梁进见都没见过的古怪服饰。
甚至还有一些古人打扮的人,宽袍大袖,腰带下垂,一看就显得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更离奇的是,梁进还在人群边缘看到了几个身披兽皮、脸上用白色颜料涂抹著古怪纹路的怪人,那模样和南州深山老林之中尚未开化的原始蛮族如出一辙。
梁进的感知无声地铺开。
他如今内力虽然空空如也,但灵觉并未受损,那些细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他的耳朵,像是一锅正在逐渐沸腾的粥。
在场的这些人里,有不少武者,体内的内力波动在他的感知中清清楚楚;但也有大量没有半点内力、气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普通百姓。
他们的语言竞也各不相同。
有的人说话口音极怪,吐字咬音的方式仿佛某种方言;有的人说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懂,那分明是完全不同的语言。
只有少数人说的话他能够听懂,显然是在说大干的语言。
而那些能听懂的话,此刻正从四面八方炸进他的耳朵。
一个中年男子抱著头蹲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不是你们把我绑来这里的?」
「我告诉你们,我是良民,我有户籍,你们不能这样随便抓人!」
一个少年跪在雪地里,双手合十朝四周胡乱地拜著,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不要杀我!我可以给你们钱!」
「我家有钱,我爹有钱,多少都给!求求你们不要杀我!」
一个老妪哆哆嗦嗦地坐在地上,手里还攥著一双竹筷,筷子上还沾著半粒米:
「我刚才还在家里吃饭;……」
她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筷子,又擡头看看漫天的飞雪,嘴里反复念叨著同一句话:
「天上掉下一条红色的尾巴……就把我卷来这里了……」
「这里是不是阴曹地府?我是不是已经死了?我是不是已经死了你们告诉我…」
梁进听著这些话,眉头微微蹙起。
这些人思路清晰,有清醒的自我意识,有完整的记忆,有正常人该有的所有反应一一恐惧、困惑、愤怒、崩溃。
他们不是傀儡,不是幻象,不是某种神兽力量制造出来的假人。
他们是真正的、活生生的人。
而且似乎他们也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所有人脸上写著的都是同一种猝不及防的茫然,仿佛就在上一刻他们还在各自的生活中做著各自的事,吃饭、睡觉、走路、说话…
然后下一秒便天地倒悬,被丢进了这片冰天雪地之中。
想要从这些人里找出某种固定的特征简直难于登天,他们五花八门到了近乎荒谬的程度。
但是他们口中反复提到的「红色尾巴」四个字,却引起了梁进的注意。
红色尾巴。
从天上掉下来的红色尾巴,把人卷走。
难道那是阴狐的尾巴?
梁进正想著。
密集的脚步声从山腰的方向传来。
是雷震来了。
雷震在听到梁进那一声呼喊之后,没有任何迟疑,当即率领山寨精锐倾巢而出,从山腰的卡口一路狂奔上来。
他冲在最前面,身后跟著整整两队全副武装的山贼悍匪,刀已出鞘,弓已上弦,一个个杀气腾腾,脚下溅起的雪沫几乎形成了一道白雾。
可当雷震冲到平地边缘,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刹那,他整个人猛地顿住了。
他亲自带著人用了三天三夜封锁得密不透风的后山,此刻站满了人。
密密麻麻的,陌生的上千号人。
他明明已经安排好了一切防务,每一道山卡都设了双岗,每一条密道都派人把守,连飞鸟都该绕道走的地方,竟然冒出了这么多人?
他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不由得自我怀疑起来。
是不是哪个地方出现了重大疏忽?
是不是有条山道他漏掉了?
是不是有哪班哨兵偷懒了?
他身为负责此次最高警戒的人,却在最关键的封锁区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以至于让这么多人混了进来?
梁进的目光越过人群,牢牢地锁在了雷震身上。
他没有给雷震懊恼的时间,当即下令,声音沉如铁砧:
「把这些人全都控制起来,不允许任何一个人逃离这里!」
「不要杀人,要活的。但如果不听话的一一可以打断手脚。」
银狐宝库开出了上千号活人。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超出了他的预料,甚至超出了他的想像。
但无论这些人是什么来历,无论他们是怎么成为阴狐藏品的,这些都必须先搞清楚。
这些人跑了容易,可一旦散入茫茫人海,想要再将他们一个个找回来,那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所以只有全部控制住,一个不漏,才能避免事态彻底失控。
「遵命,大哥!」
雷震当即抱拳,反手一挥。
他身后的山寨精锐如臂使指,立刻分成数股,刀光在风雪中齐齐亮起,朝那些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人群冲了过去。
这些手持利刃、杀气腾腾的山贼一出现在雪地上,原本还只是惶惶不安的人群瞬间炸了锅。骚动像是一盆冷水泼进了滚油里,呼啦一下蔓延开来。
最靠近山贼的那几排人里,有人当场双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双手抱头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喊「饶有人则反应极快,猛地抽出各式各样的武器,面露狰狞,牙关紧咬,摆出了搏命的架势。
更多的人则是本能地选择了逃跑,撒腿就往四面八方冲,有的朝平地边缘狂奔,有的径直冲向山崖边。场面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变得混乱无比,人挤人,人推人,踩踏和惨叫混在一起,雪地上被踩出了一大片狼藉的泥泞。
混乱之中,也有一些人注意到了梁进。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个黑脸大汉是什么人,但他们看得出一一刚才就是这个人在发号施令,这群山贼就是他招来的。
擒贼擒王这个道理在很多地方都是通用的。
几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凶光毕露,不动声色地拨开人群,从几个不同的方向朝梁进围了过来。
但他们的脚还没迈出第三步,一道倩影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梁进身前。
李雪晴站稳之后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扫了那几个人一眼。
那一眼不带任何情绪,像是一个人低头看了看脚边几只爬过的蚂蚁。
然后那几个人便倒了。
毫无征兆地,干脆利落地,一个接一个地栽倒在雪地里。
他们的身体抽搐了起来,嘴巴里吐出大团大团的白沫,瞳孔翻白,嘴唇以惊人的速度变成了乌紫色。梁进看著那几具在雪地上抽搐的身体,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当即开口:
「雪晴,不要取他们性命。我还没有搞清楚情况。」
李雪晴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如水:
「宋郎放心,我有分寸。」
她刚才听得清清楚楚,梁进已经叮嘱过雷震不要杀人。
所以施展毒术的时候,她并未动用那些沾之即死的剧毒,只是用了一些能让人在短时间内丧失行动能力的麻痹散和昏睡散。
旋即她衣袖一挥,一股异香从她的袖口中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那香气初闻清雅,像是某种不知名的山花混著雪水的味道。
可嗅到这股香气的人甚至来不及挣扎,膝盖一软便软绵绵地瘫倒在雪地里,阖上眼睛沉沉睡去,呼出的白气均匀而绵长。
这股异香随著李雪晴内力的催动不断地向外扩散,以她和梁进为圆心,一圈一圈地朝四周推去。大片大片的人像是被收割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了下去,扑通扑通的闷响声在雪地上此起彼伏。仅仅十余息的时间,梁进周身百步之内已经倒下了至少上百人。
梁进周围这片区域的混乱,被李雪晴以一种近乎优雅的方式彻底压制了下来。
可梁进的目光越过这片被清理干净的雪地,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看到不少腿脚快的人已经跑到了平地边缘。
其中几个身法矫健的明显轻功不弱,脚下只是轻轻一点便掠出数丈,在山石和枯松之间灵活起落,眼看就要绕过宴山寨的防线从崖侧遁走。
而雷震率领的弟兄们从另一个方向冲过来,被中间密集的人群所阻隔,短时间内根本来不及截住那些人。
时间来不及了。
梁进本能地想迈步去追。
然而当他迈出一步之后……仅仅也只是迈出一步。
他丹田里空空荡荡,经脉中无气可运,纵意登仙步连起步都做不到。
他正要张口让李雪晴去帮忙拦人,头顶上的风雪忽然被什么东西猛地搅散了。
一声穿金裂石的鹰啼从九天之上直贯而下一
「唳!!!」
伴随著这声啼鸣,一道巨大的黑色身影从白茫茫的风雪深处俯冲而出,四只翅膀搅动著漫天雪雾,羽翼边缘流转的黑气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森然。
神雕背上那个小小的绿色身影正探著脑袋往下张望,正是小玉。
都不用梁进吩咐,这一人一雕都极有眼力。
神雕四翼微调,庞大的身躯以一个不可思议的灵巧角度切入低空,贴著人群头顶不足三丈的高度掠过,然后猛地一扇主翼
一股狂暴的气流如山洪决堤般朝山崖边轰然拍去。
那气浪之强,竟将地面上厚厚的积雪整片整片地卷上半空,山崖边那几个正在拚命往下爬的人被这股力量撞得双脚离地,像几片落叶一样倒飞回来,重重地砸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如此一头巨兽从风雪中骤然现身,那遮天蔽日的四翼和流转不息的黑色气焰,带给普通人的视觉冲击是毁灭性的。
那些原本还在往山崖边狂奔的人,哪里见过这种只有在噩梦中才会出现的庞然巨物?
一时间吓得面无人色,瘫坐在地连连往后蹭,更有甚者直接趴在地上把脸埋进雪里,抖得像筛糠一样,哪里还敢往山崖的方向多迈半步。
就连那几个轻功高强的武者也吓得纷纷落回了地面,面色凝重地仰头盯著那头盘旋在头顶的巨雕,却无一人敢再纵身飞起。
他们在感知触碰到神雕的那一刹那,脑子里便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和这东西动手,自己会在瞬间被撕成碎片。
然而,就在这片被神雕气息压得鸦雀无声的人群之中,忽然有一股强悍的气息冲天而起。
那气息粗犷而陌生,像是一头被人从沉睡中惊醒的猛兽,带著一股不甘被压制的桀骜。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那人所在的位置为中心朝四周荡开,将周围的积雪吹得朝外翻飞。
紧跟著一道人影缓缓从人群中漂浮而起。
那是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面容粗犷,浓眉深目,身上穿著一套梁进从未见过的铠甲,那铠甲的纹路和锻造工艺与当世各国的军制都对不上号。
他悬在半空中的姿态沉稳而从容,面对头顶那头足以撕碎寻常武者的神雕,竟然丝毫不怵。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开口说的话口音极其古怪,舌根压得很重,音节之间的转折方式带著一种古拙的韵律。
梁进竖起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