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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刀芒之上竟然还附着一层淡淡的虚影——那是刀意化形,是刀道修炼到极高境界之后才能凝聚出的异象。那道虚影模糊不清,但隐约可以看出一柄巨大无比的刀的轮廓,带着斩灭一切的决绝,径直朝受伤倒地不起的赵平狠狠斩去。
徐安这一刀选择的角度刁钻至极。他没有直接去攻击赵匡——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赵匡的对手——而是选择了赵匡最在意的人。他赌的就是赵匡对孙儿的重视程度。
他赌对了。
赵匡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的神色。他活了两百多年,早就不把自己的生死当回事了,但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孙儿惨死在敌人之手。电光石火之间,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本能的反应——他撤回了对徐家大姐的吸力,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向赵平的方向暴射而去。
与此同时,另一边战场上的局势也同样异常紧张激烈。
徐家家主徐霄已经杀红了眼。他的衣袍上满是血迹,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浑然不觉。他的对手是皇室派来的三名大内高手,每一个都是成名已久的强者,三人配合默契,攻守之间几乎天衣无缝。但徐霄以命搏命的打法硬是将这三人压得喘不过气来,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掌风剑气纵横交错,打得可谓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而就在这样的混战之中,身受重伤的赵平强忍着胸口的剧痛,颤抖着双手,从怀中摸出了一卷空白的圣旨和一方随身携带的御笔。他的手指因为疼痛而不断颤抖,但那笔尖落在绢帛上的时候却稳得惊人,一字一句,铁画银钩,写下的是一道十万火急的勤王诏书——命令边区诸位大将军火速赶回京城护驾保国。
圣旨写就,赵平咬破了自己的拇指,在那落款处按下一个血红的指印,然后将圣旨递向身旁一名一直等候的大臣。
那大臣双手接过圣旨,躬身行礼,转身便走。
按照规矩,他此刻应当以最快的速度出城,将诏书送到最近的驻军将领手中。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当这名大臣走出几步之后,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圣旨,然后缓缓地将圣旨卷好,收入袖中。接着,他转过身来,那张向来恭顺谦卑的脸上,此刻挂着的是一抹淡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朝中素有忠直之名的重臣——侯君平。他从登基起便跟随在赵平身边,二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从不曾有过半分逾矩。所有人都认为他是皇帝最信任的心腹,就连赵平自己也从未怀疑过他的忠诚。
然而此刻,这位忠臣不紧不慢地从衣袖中摸出了一把短刀。那把刀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刀刃上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光泽——那是淬了剧毒的特征。毒液在刀刃上缓缓流转,像是活物一般,光是看上一眼便让人头皮发麻。
侯君平持刀的动作娴熟得不像是一个文臣。他反手握刀,刀身贴着小臂内侧,这是一个标准的近身刺杀手型。然后,趁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猛地发力,身形一闪,那把淬了剧毒的短刀便已经刺进了赵平的胸膛,直没至柄。
赵平一招打出击退侯君平的时候,对方的刀已经拔了出去。一股冰凉的触感从胸口蔓延开来,起初并不疼,只是觉得凉,像是有一块冰被塞进了胸腔里。但紧接着,那种凉意化作了一股摧心裂肺的剧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四肢百骸扩散。赵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看到那个细小的刀口里涌出来的血是黑色的,黑得像墨汁一样,还散发着一股甜腻的腥臭味。
他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也失去了血色,身体晃了几晃,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鲜血从他的嘴角不断溢出,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向侯君平,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
侯君平站在几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化作了仰天大笑。那笑声里没有得意,没有张狂,只有一种压了二十年终于释放出来的痛快。
“我本来就是北凉军的老兵!”侯君平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死死地盯着赵平,一字一句地说道,“与那徐霄不和,不过是做戏给你看罢了。你这昏君,害死了我多少北凉的兄弟,今日终于轮到你来偿命了!你中了这可恶的断魄毒——此毒无解,无药可医啊!哈哈哈!北凉军的战友们,我给你们报仇了!”
话音未落,赵平身上的伤口处突然涌现出无数道诡异的黑斑。那些黑斑像是拥有生命一般,从刀口的位置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的皮肤下蔓延开来,沿着血管、沿着经脉、沿着一切可以扩散的通道,疯狂地向全身各处涌去。他的脖子上、脸上、手臂上,甚至是眼白中,都开始出现这种漆黑的斑纹。眨眼之间,他整个身体都被染成了一片漆黑,那副模样已经完全不像是人类了,更像是一具被墨水浸透的皮囊。
紧接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那种痛不是来自某一个部位,而是来自身体的每一寸、每一个角落,像是有一万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了他的骨髓里。这位九五之尊再也无法忍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开始痛苦地翻滚起来。他的指甲在地上刨出了深深的沟痕,指尖磨得血肉模糊,但他已经感觉不到这种程度的疼痛了,因为身体内部的痛苦远比这强烈百倍。
然而,无论怎样挣扎,那股剧痛依旧如影随形,丝毫没有减轻的迹象。断魄毒之所以被称为无解之毒,正是因为它在夺命之前会先将人的痛苦放大到极致,让中招者在意识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活生生地感受到自己每一寸身体被毒素侵蚀、崩解的全过程。
没过多久,赵平就停止了折腾。
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被烧焦的虫子,双眼圆睁着望向天空,瞳孔已经完全涣散。他的脸色铁青,嘴唇张开着,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已经不可能再发出任何声音了。那具曾经执掌天下的身躯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生气,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的废墟之间,鲜血在他的身下无声地蔓延开来,浸透了那些破碎的青石板。
皇帝死了。
而另一边,赵匡也已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侯君平的背叛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赵匡在最初的几息之内竟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而就是这短短几息的时间,洪象已经趁机将徐家大姐救到了安全的地方,然后重新回身,向赵匡发起了更加猛烈的攻势。
洪象越战越勇。七世轮回的记忆在这一刻仿佛同时苏醒,七世的武学感悟在他的脑海中交织融合,让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超越了当世任何一门武学的范畴。他的掌法时而阴柔诡异如毒蛇吐信,时而刚猛霸道如泰山压顶,时而轻灵飘逸如燕子掠水,种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在他手中浑然一体,变化无端,让人防不胜防。
而赵匡则越来越感到吃力。他修炼的功法固然精深,但毕竟是一百多年前的旧学,面对洪象这种融合了七世精华的怪胎,他开始感到处处受制。更让他心惊的是,他隐隐察觉到洪象的目光正在变得越来越锐利,那种目光像是一把手术刀,正在一层层地剖开他的招式,寻找他功法的破绽。
他猜对了。洪象确实找到了。
与此同时,太白楼那边也是一片混乱。皇帝驾崩的消息已经传开,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皇亲国戚和宫内妃子、皇子们,此刻彻底慌了神。有人在护卫的保护下仓皇逃窜,有人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还有人试图趁乱抢夺宫中的珍宝,场面一片狼藉。
陈天趁着这股混乱,护送胡家父女悄然脱离了徐家军队和大内高手的交战圈。他的动作极快,几个起落之间便已经带着人消失在了街巷深处,没有惊动任何人。
废墟之上,姜云生望着满地的尸体,望着那些还在燃烧的房屋,望着远处城门方向传来的百姓哭喊声,脸上的狂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悲愤。
“你母亲早已离世!”他转过头,朝着不远处的徐安厉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颤抖,“难道现在死这么多人,还不足以平息你的怒火吗?看看这满城的百姓吧,又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啊!”
然而徐安不为所动。他手中的长刀依旧稳稳地指着前方,目光冰冷如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债血偿!今日无论如何,你都休想活命!”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天门突然发出一阵奇异的光芒。
那光芒不同于之前的炽白,而是一种柔和的、带着淡淡的金色和紫色交织的光晕。光芒从天门的缝隙中流淌出来,像水一样漫过半片天空,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清冽起来,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清甜气息。紧接着,一道神秘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那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了每一个人的脑海深处,古老、悠远、不带任何情感,却又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想要跪拜的冲动。
“天门已开,有缘之人可进入其中,成为飞羽殿弟子……”
那声音在天地间回荡着,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在宣告着一个新的时代的开启。
姜云生听到这个声音,心中猛地一动。
五十年了。五十年前他第一次感应到天门的存在,从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是天选之人,是注定要踏入仙界的存在。为了这一天,他杀了无数的人,做了无数的事,有些事他自己想起来都会在深夜惊醒,但他从未后悔过。因为一切的代价都是值得的——仙门就在眼前,他距离那扇门,只差最后几步路了。
原本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稍稍放松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天门中传来的那股精纯到不可思议的灵气,心中的杀意和愤怒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他知道,机会来了。既然天门已开,那他又何必再与这些凡人纠缠不清呢?人世间的恩怨情仇,在长生面前又算得了什么?皇帝也好,徐家也罢,他们都不过是困在这一方天地里争斗的蝼蚁,而他姜云生,马上就要跳出这片天地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那柄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长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姜云生低头看了它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还在燃烧的废墟,背对着那些还在厮杀的人们,面朝天门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身影上。
顾陌尘。
她站在那里,身后是残破的宫墙和漫天的烟尘,但她身上的白衣却依然纤尘不染,像是一朵开在废墟中的白莲。她的目光没有看向天门,而是望着另一个方向——徐家二姐所在的方向。
姜云生的脚步顿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高声喊道:“且慢!”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传出很远,“如我们一同进入仙门可好?”
顾陌尘闻言,缓缓转过头来。她的面容平静如水,目光澄澈如山间的溪流,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徐家二姐所在的方向。
徐家二姐正站在一群徐家护卫的簇拥之中,衣裙上沾满了血污和烟尘,发髻也有些散乱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她显然听到了姜云生的喊话,也感受到了顾陌尘投来的目光,她的身体微微一颤,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天地间所有的喧嚣都仿佛远去了。战场的厮杀声、百姓的哭喊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全都化作了背景里模糊的嗡鸣。顾陌尘看着徐家二姐,徐家二姐也看着顾陌尘,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目光交汇的那一刻,却比千言万语都更加沉重。
然后顾陌尘做出了选择。
她转过身,面朝天门的方向,在那道神圣而炽热的光芒照耀下,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挖出来的:“我放弃成仙的机会。”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就连姜云生都愣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五十年了,他用了五十年的时间才走到这一步,杀了那么多的人,流了那么多的血,就为了踏入那扇门。而这个女人,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她放弃?
徐家二姐闻言,心头猛地一震。她原本紧紧攥着衣角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股酸涩的热流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直冲眼眶。她慌忙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轻轻地、颤抖地擦拭着眼角滚落的泪珠。那方手帕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而笨拙,是她很多年前学着绣的第一方帕子。她用那帕子按着眼睛,按了很久很久,却怎么也按不住那不断涌出的泪水。
顾陌尘没有再看她。话已出口,便如覆水难收。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像一株在暴风雨中倔强挺立的青竹。
他开始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