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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的哭喊声像潮水一样漫过都城的每一条街道。到处都是奔跑的身影,到处都是被踩落的鞋履、散落的包裹和被遗弃的孩童。城门的方向传来守军的怒喝和木材被挤压的呻吟——那是太多人同时涌向同一个出口时才会发出的、近乎断裂的声响。妇人抱着孩子跌倒在泥泞中,老人的手杖被踢飞出去,年轻人踩着彼此的肩膀向前挤,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停留。整座城像一锅煮沸了的水,而都在向着那道狭窄的城门涌去。
然而,就是在这一片末日般的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天际尽头,九天之上,有一道金白色的光柱正从天穹深处缓缓垂落。
那道光柱通体透明,却散发着堪比烈日的光芒。它初时只是一个极细极小的亮点,像是一枚被仙人遗落在云层之上的针尖。但随着它不断下降,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烈,直到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炽白色。柱身上流转着无数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光柱内部自行生长出来的,每一个都有巴掌大小,形态各异,有的像上古的甲骨文,有的像扭曲的龙蛇,有的则干脆是某种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几何图形。它们在透明的柱壁上缓缓游走,每移动一寸,便发出一种低沉而悠远的嗡鸣,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更像是直接响在了人的魂魄深处。
光柱穿过九重云层的时候,景象更是骇人。第一重云层在光柱触及的瞬间便被蒸发了大半,留下一个边缘焦黑的圆形孔洞,孔洞的边缘还在燃烧,火舌舔舐着周围的水汽,发出嗤嗤的声响。第二重、第三重……光柱一层层穿透下去,每穿过一层,便留下一个被灼烧出来的圆形孔洞。云层的断口处翻涌着被高温蒸出的白色蒸汽,那些蒸汽在半空中凝结成水珠,又立刻被后续的热浪再次汽化,如此反复,在光柱周围形成了一圈不断膨胀又收缩的雾环,像是一道环形的虹霓,却比虹霓更加诡异,更加令人心悸。
那道光柱降落的速度极慢,慢到像是有谁在天上小心翼翼地放下一根丝线。它不是砸下来的,而是试探着、斟酌着、一点一点地向下延伸。
但它降落的方向无比明确,从始至终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无论下方的城池如何混乱,无论那些奔逃的百姓如何像蚁群一样在地面上四散,那道光柱始终稳稳地、不可动摇地,朝着同一个方向降下。那个方向,正是姜云生所站立的位置。
姜云生此刻就站在都城的废墟中央。他的脚下是一片被战火反复犁过的焦土,身后是倾塌的殿宇和断裂的宫墙,身前则是一道被剑气劈开的巨大沟壑,沟壑里还残留着未熄灭的火焰。他浑身浴血,衣袍破烂,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吓人,像两口燃烧的深井。他就那么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天上那扇若隐若现的门,嘴角一点一点地咧开,露出一个既像哭又像笑的表情。
光柱尚未触及地面,那股灼热的气浪便已经率先压了下来。
姜云生脚下的废墟最先感受到了这股温度。青石板在无声无息中开始变软,边缘处泛出暗红色的光泽,像是被投入熔炉的铁块。那些散落在碎石之间的木梁则更为直接,连冒烟的过程都省去了,轰的一声便燃起了冲天的火光,火焰是近乎透明的,温度高得连灰烬都不留。空气被烧得剧烈扭曲,视野中的一切都在热浪中变得模糊不清,远处的宫墙像是在水中倒映一般晃动着,连那些奔逃百姓的身影都被拉得又细又长。
那道光的温度,灼热如仙界洞开的门户。不,那不是比喻——那就是仙界在洞开。
而在光柱垂落的更高处,云层之上,那道模糊的轮廓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那是一扇门的形状,巨大得超乎想象,仿佛将整片天空都当作了门框。门扇尚未完全打开,仅仅是门缝中泄出的那一线光芒,便已经将半边天际照得亮如白昼,连云朵的边缘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那光芒太过耀眼,以至于在此之前将姜云生和顾陌尘笼罩其中的两朵金莲,此刻在这扇门面前,就像是皓月旁边的两点萤火,渺小得不值一提。
姜云生感受到头顶传来的灼热,仰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一瞬间凝固了,然后,那些凝固的表情碎裂开来,从中涌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他张开双臂,十指大张,像是要把那道从天而降的光柱整个儿揽入怀中。他浑身的骨骼在这一刻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将周围的碎石和灰烬尽数掀飞出去。
“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却大得惊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炸出来的,“终于来了!五十年的等待,五十年的孤寂,五十年的杀伐与苦修——仙界之门终于为老子敞开了!”
他的笑声在都城的废墟上空回荡,震得那些残存的墙体都在簌簌落灰,震得九重云层都在微微颤抖。那笑声里没有喜悦,没有欣慰,只有一种被压抑了五十年之后终于喷薄而出的疯狂。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像是要把这一生的隐忍和屈辱全都笑出去一样。
而那扇门,越开越大了。门缝中泄出的光芒开始向两侧扩展,门扇与门框之间传来的轰隆声如雷霆滚滚,响彻了整片天地。
就在这时,另一边的战场上。
“狗皇帝!”徐安双目赤红,浑身的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他死死盯着前方那道狼狈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之色,“你竟然设局陷害我的娘亲,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话音未落,他体内那股被压抑已久的力量终于彻底爆发。能量如山洪决堤般从他全身的经脉中喷涌而出,在他的周身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旋,气旋中隐隐有电光闪烁,雷声阵阵。他脚下的地面承受不住这股力量的冲击,一道道裂缝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碎石和尘土被气浪卷上半空,又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而就在徐安即将出手的同一时刻,站在徐家大姐身旁的一名年轻道长动了。
那名道长身段纤长,面容清秀,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袭素净的灰色道袍,发髻高高束起,余下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徐家大姐的示意下微微颔首,然后纵身一跃——这一跃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衣袂翻飞之间,他的身形便已经掠出了十余丈,宛如一片被风托起的落叶,又像是月夜里掠过湖面的一道白影。
他的身法轻盈飘逸到了极点,每一步踏出都像是踩在看不见的阶梯上,在半空中折转腾挪,身形飘忽不定。而他手中的长剑更是凌厉,剑光舞动之间,重重剑影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令人眼花缭乱,根本分辨不清哪一道是虚招,哪一道才是真正的杀招。
眼见又有人来袭,赵平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他不敢怠慢,这个皇帝虽然狼狈,但毕竟也是武道修为不俗之人,只在一瞬间便已经将全身的功力运转到了极致。他的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体内的真元如同江河倒灌般汇聚于双掌之间,随即轰然推出——
“昂——!”
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响彻云霄。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巨龙形内力从赵平的掌心喷涌而出,那条巨龙足有十余丈长,通体金光流转,龙首高昂,龙爪飞扬,张开的巨口中喷吐着灼热的气息,以雷霆万钧之势径直迎向那名年轻道长。
这一招是赵平的成名绝技,当年他便是凭此掌法在皇位争夺中连毙三位皇子,一举坐稳了龙椅。此刻含怒出手,威力更是不同凡响,周围数十丈内的空气都被这一掌的威势排开,形成了一片短暂的真空地带。
然而让所有观战者都惊讶不已的是,那名看似弱不禁风的年轻道长,面对这毁天灭地般的一掌,脸上竟然毫无惧色。
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侧身闪避。他只是轻轻抬起了手中的长剑,动作随意得像是要拂去袖上的一点灰尘。然后他挥剑了——那一剑挥出的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的,但剑锋所过之处,一道无形的裂痕沿着剑尖蔓延出去,裂痕中涌出无数道纵横交错的剑气。
剑气与金色巨龙状内力狠狠地撞击在一起。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炸开,整个空间都为之颤抖。撞击的中心点爆发出一道刺目的白光,紧接着是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地面的青石板被整块整块地掀起,周围的树木被拦腰折断,远处的房屋墙壁上也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那股原本气势汹汹、仿佛能够吞噬天地的金色巨龙内力,竟然在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剑之下被轻易斩断,龙头、龙身、龙尾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
而那名年轻道长也借着反震之力飘然向后退去,足有数十米之远,才在半空中一个旋身,单足落在一块倾斜的断墙之上,衣袍猎猎,长剑横于身前,身形稳如磐石。
他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材佝偻、面容苍老的身影。他出现得悄无声息,就像是从空气里凭空凝结出来的一样,连周围的灵气都没有产生一丝波动。他的背已经弯了,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像是老树的年轮,密得数不清。但他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种无与伦比的霸气,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能养成的气势,是杀伐决断几十年才能沉淀出的威严,是真正意义上的君临天下。
在那名年轻道长倒飞而至的瞬间,老者动作迅速地伸手一抓,一只枯瘦却稳如铁钳的手掌稳稳地按在了对方的背心,将其去势尽数化解。年轻道长被接住之后,顺势落在了老者身侧,微微躬身行礼,老者却没有看他,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
“老祖宗……您怎么突然现身于此?”
在场众人看清来人之后,无不面露骇然之色。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皇室那位传说中早已不问世事、闭关多年的老祖——赵匡。他的出现如同一道惊雷划破长空,让原本激烈交战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手来。
而站在不远处的洪象,则满脸惊愕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的目光在赵匡和徐家大姐之间来回游移,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名叫洪象的男子,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却深邃得不像是一个三十岁的人该有的。他历经七世轮回转世,每一世的记忆都像是刻在他魂魄上的烙印,他带着这些记忆走过了一世又一世,熬过了无数次的生死离别,为的只有一件事——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而那个心爱之人,此刻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赵匡的目光扫过洪象,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化作一声怒斥:“好一个情深似海的情种!”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震得人耳膜生疼,“今日老夫便要当着你的面,将此女斩杀!”
话音未落,赵匡猛地催动武学。他的衣袍无风自鼓,一股恐怖至极的气息从他体内弥漫开来,那气息之强,让周围的空间都开始微微扭曲。他的掌心之中涌起一股恐怖至极的吸力,那只枯瘦的手掌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个黑洞,徐家大姐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牢牢攥住,双脚离地,不由自主地朝着赵匡飞射而去,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分毫。
“住手!”洪象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在赵匡出手的同一瞬间便做出了反应。
眼见心爱的女子身陷险境,洪象心急如焚,但他毕竟不是寻常人物,七世轮回积累下来的战斗本能在这一刻全面爆发。他不退反进,双脚在地上猛地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同时双掌齐出,掌心之中同样涌出一股雄浑无匹的吸力,竟是硬碰硬地与赵匡对上了掌力。
一时间,两股性质相同却方向相反的恐怖吸力在空中交织碰撞。像两条互相撕咬的巨龙,在半空中不断翻滚咆哮。而被困在两道吸力之间的徐家大姐,仿佛变成了被两头凶猛巨兽同时撕扯的猎物,身体在半空中剧烈地摇摆着,浑身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她咬紧了牙关,拼命想要忍住,但那种被两股巨力同时撕扯的痛苦实在是太过剧烈,一声凄厉的惨叫终于还是从她的齿缝中迸了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徐安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焦急。
他比谁都清楚,大姐撑不了太久了。洪象虽然强大,但赵匡毕竟是皇室老祖,修炼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真要拼消耗,洪象未必是他的对手。而一旦洪象落败,大姐的下场可想而知。
所以徐安出手了。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了腰间长刀的刀柄。那一握之下,他整个人的气势骤然一变,原本暴烈的杀气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凝练到了极致的刀意。他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专注到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从他的感知中消失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他手中的那柄刀,和刀锋所指的那个目标。
他挥刀了。
一道凌厉的刀芒呼啸而出,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没有留下。刀芒过处,空气被劈开一条真空的通道,通道两侧的气流疯狂涌入,发出尖锐的嘶鸣。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