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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慈庆观蒙,帝子皇女
广寒殿。
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终于被朱由校批阅到了最后一本。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指尖无意识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往铺著明黄色软垫的圈椅里深深陷了进去。
这不是身体上的疲惫。
从卯时初刻起身,到御门听政两个时辰,再回到广寒殿批阅奏疏三个时辰,他不过是坐了大半天,哪怕是昨夜的放纵耗了些精力,以他常年练骑射、习导引术的身子骨,也绝不会有半分体力上的不济。
真正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是精神上的耗损。
是千里之外倭国前线的数十万大军的生死。
是山西即将到来的大地震里百万百姓的安危。
是黄河河堤上摇摇欲坠的土石。
是山东大旱里嗷嗷待哺的灾民。
是这万里江山、亿兆生民,沉甸甸压在他一个人肩上的重量。
他是穿越者,是带著后世的记忆,坐上了这大明天子的宝座。
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大明原本的结局,知道如何让这个王朝摆脱覆灭的命运,可知道归知道,真的要一步一步推著这个庞大的帝国往前走,其中的艰难与耗神,远非纸上谈兵那般轻松。
改海禁,开新学,办科学院,建皇明军校,征倭国,定辽东,每一步都要与满朝的守旧势力博弈,每一步都要平衡朝堂各方的势力,每一步都要担著干系,容不得半分差错。
就像今日御门听政上,不过是发行国债一件事,他就要先拿出内帑一百万两稳住局面,还要耐著性子,等著李长庚这些老臣慢慢理解他的思路,不能一股脑把现代金融体系全倒出来,否则只会被当成离经叛道的昏君,引来满朝文武的死谏。
朱由校抬手,抓了抓自己头顶的发髻,指尖穿过乌黑浓密的发丝,忍不住在心里苦笑o
再这样日复一日殚精竭虑下去,怕是等不到四十岁,他就要步上明朝历代皇帝的后尘,先落个英年早逝的下场,就算侥幸活得久些,地中海怕是也躲不过去了。
毕竟这大明朝的皇帝,就没几个头发浓密长寿的,永乐帝之后,大多四十岁上下就崩了,除了嘉靖帝那个沉迷修仙的,和万历帝那个摆烂躺平的,几乎没几个能活过五十岁。
「陛下,御膳房已经把午膳备好了,您看,是摆在暖阁里,还是移到临湖的水榭?」
魏朝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他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他。
朱由校缓缓睁开眼,摆了摆手,声音带著几分刚卸了劲的沙哑:「就摆在暖阁里吧,懒得动了。」
「奴婢遵旨。」
魏朝躬身应下,立刻转身对著外面的小太监打了个手势。
不过片刻功夫,数十名身著青绸衣的内侍,便排著整齐的队伍,鱼贯而入,手里捧著一个个描金的食盒,脚步轻得像猫一样,连食盒碰撞的声音都没有半分。
按照大明皇家的规制,皇帝的午膳,素来是七十二道菜品,分冷热荤素、汤粥点心、
干鲜果品、南北酱菜,品类繁多,极尽奢华。
这是从洪武朝传下来的规矩,哪怕是最节俭的弘治帝,也没能彻底打破,最多是减少几道菜品,却不能坏了天家的体统。
暖阁里的梨花木长桌,很快就被摆满了。
七十二道菜品,分作四排,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一眼望去,琳琅满目,南北风味俱全。
七十二道菜品,每一道都用的是最顶尖的食材,最精湛的手艺,哪怕是一道最简单的清炒时蔬,用的也是城郊御菜园里,凌晨刚摘下来的、带著露水的嫩菜心,只取最中间的两瓣,快火翻炒而成,半点不马虎。
可朱由校看著这满满一桌子的珍馐美味,脸上却没什么兴致。
他拿起银筷,只在最靠近的几道菜里,各夹了一口。
一筷子松鼠鳜鱼,尝了尝酸甜的滋味;一筷子酱爆鹿里脊,就著一口千层饼咽了下去。
又喝了小半碗燕窝鸡丝汤,吃了两块豌豆黄,便放下了银筷。
前后不过一刻钟,他便擦了擦嘴,对著魏朝道:「撤了吧。」
魏朝愣了一下,连忙躬身道:「陛下,您才吃了这么几口,要不要再用些?御膳房还备著您爱吃的蟹粉小笼,刚蒸好的,热乎著呢。」
「不用了,七分饱正好,吃多了犯困,耽误事。」
朱由校摆了摆手,端起宫女奉上来的热茶,漱了漱口,又用热帕子擦了擦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剩下的这些,都察院星、户部、工部,还有六部的侍郎、六科廊的给事中,今日在御门听政上都辛苦了,你按著品级,分一分,赐下去吧。」
「奴婢遵旨。」
魏朝立刻躬身应下。
七十二道午膳,陛下只浅尝辄止,剩下的尽数赐给了都察院、六部、六科的官员。这不仅仅是不浪费粮食,更是日常的施恩。
都察院的御史们,素来是最爱挑皇帝的错处的,动不动就上折子谏言,说皇帝奢靡、
铺张浪费。
如今陛下把御膳赐下去,他们吃著皇帝的御膳,心里念著皇帝的恩典,就算是想挑错,也要掂量掂量。
更何况,今日御门听政上,李长庚哭穷,陛下当场拿出内帑一百万两救急。
王永光请修三大殿,被陛下驳回,却也没降罪,反而把黄河防汛的差事交给了他。
赵南星上奏请严查地方灾情,陛下也尽数准了,还拨了内帑二十万两赈灾。
如今再赐下御膳,这些官员们,只会更加感念皇恩,办起事来也会更尽心。
更别说六科廊的给事中,品级不高,却掌著封驳之权,是朝堂上最不能得罪的一群人O
陛下日常施恩,把他们笼络住了,日后推行新政,也能少许多阻碍。
魏朝立刻安排内侍,按著品级,把剩下的菜品分装好,贴上御赐的封条,快马送到各个官员的府邸去。
宫里的规矩,御赐的食物,哪怕是一口菜,官员也要摆上香案,跪接跪领,这是天家的恩典,半点马虎不得。
很快,满桌的菜品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暖阁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整洁,只余下淡淡的食物香气。
朱由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久坐僵硬的肩颈,对著魏朝道:「把朕的练功服取来,今日就不午睡了,打一套五禽戏、八段锦,消消食。」
魏朝连忙应下,很快就取来了一身宽松的青色练功服,伺候朱由校换上。
广寒殿的后殿,有一间专门辟出来的练功房,铺著厚厚的木地板,宽敞明亮,推窗就能看到太液池的碧波,是朱由校日常练功的地方。
朱由校走进练功房,屏退了左右,只留了两个侍卫守在门外。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缓缓抬起,起了个架势,便开始打起了五禽戏。
虎戏的威猛,鹿戏的舒展,熊戏的沉稳,猿戏的灵动,鸟戏的轻盈,他一招一式,都打得行云流水,标准至极。
一套五禽戏打下来,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浑身的气血都活络了起来,久坐带来的僵硬与疲惫,一扫而空。他没有停歇,稍作调整,又打起了八段锦。
八段锦的动作舒缓,呼吸与动作相合,一呼一吸之间,带著吐纳导引的法门。
朱由校打得极慢,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心神完全沉浸其中,那些朝堂上的纷争,国事上的烦忧,仿佛都随著吐纳,一点点散了出去。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这大明朝的皇帝,之所以大多短命,除了沉迷女色、乱吃丹药之外,最重要的就是久坐不动,缺乏锻炼,又日日殚精竭虑,身体早就被掏空了。
他不想重蹈覆辙,想要看著自己亲手打造的这个全新的大明,一步步走向盛世,走向四海宾服,就必须有一个好身体,必须活得久一点。
一套八段锦打完,他收了架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舒畅,神清气爽,之前的精神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魏朝端著温水和干净的帕子走进来,伺候他擦了汗,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躬身道:「陛下,平日里这个时辰,您都要午睡半个时辰的,今日要不要歇一会儿?奴婢让人把暖阁的床收拾出来?」
朱由校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折扇,缓缓扇了两下,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不睡了。走,去慈庆宫看看。」
魏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道:「奴婢遵旨,这就去安排帝辇?」
「不用。」
朱由校摆了摆手。
「别大张旗鼓的,就带几个亲近的侍卫、太监,步行过去就好。
帝辇在慈庆宫门外一箭之地停下,朕想悄悄过去,看看皇长子和皇长女,平日里上课到底是什么样子,别提前通传,惊了他们。」
「奴婢明白了。」
魏朝立刻应下,心里却了然。陛下这是想看看,两位皇嗣在没有皇帝盯著的时候,到底是什么状态,先生教得到底用不用心。
毕竟这皇长子,是满朝文武眼里默认的太子,未来的储君,陛下心里,自然是看重得很。
魏朝立刻下去安排,只挑了四个身手最好的锦衣卫贴身侍卫,四个小太监,都是平日里伺候朱由校起居、嘴最严的,一行人轻车简从,没有惊动任何人,从琼华岛的侧门出来,沿著太液池畔的御道,朝著紫禁城的慈庆宫而去。
如今的紫禁城,正是一年里最好的光景。
御道两侧的海棠、碧桃开得正盛,粉的、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锦绣。
垂柳的枝条垂在金水河里,嫩绿色的柳叶随风摇曳,拂过水面,荡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红墙黄瓦之间,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传来,衬得这座平日里庄严肃穆的皇城,多了几分温柔的春意。
朱由校走在御道上,一身藏青色的常服,没有穿龙袍,没有带卤簿仪仗,只有几个侍卫太监远远跟著,倒像是个寻常的世家公子,步履从容,看著沿途的春景,心里却想著别的事。
慈庆宫,是大明历代太子的居所。
从永乐朝迁都北京之后,这里就一直是东宫太子的固定居所,洪熙帝、宣德帝、成化帝、弘治帝,都曾在这里居住过。
万历朝的国本之争,争了几十年,最终皇长子朱常洛,也是住进了慈庆宫,才算坐稳了太子之位。
如今,慈庆宫没有太子,却成了皇子皇女的教育场所。
朱由校登基六年,后宫的后妃们,先后为他诞下了不少子女。
只有皇长子朱慈焜四岁,皇长女朱徽媖五岁,到了开蒙的年纪。
与大明朝历代皇帝重皇子、轻皇女的规矩不同,朱由校对皇女的教育,重视程度丝毫不亚于皇子。
他来自数百年后的现代,骨子里刻著男女平等的观念,更清楚大明朝的公主,命运大多凄惨。
按照大明的规矩,公主下嫁,只能选平民百姓或者低级官吏的子弟,不能嫁给勋贵世家,怕的是外戚干政。
可这样一来,公主们的婚姻,大多成了太监宫女敛财的工具,选的驸马大多是些庸碌无能之辈,甚至是病秧子、老头子,公主们下嫁之后,往往过得生不如死,守活寡、郁郁而终的,比比皆是。
朱由校不想让自己的女儿,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要让她们读书识字,明事理,有见识,懂人心,未来就算是下嫁,也能自己掌得住自己的人生,不会被人随意拿捏。
更甚者,未来他要开海通商,经略四海,这些公主们,也能成为大明与周边藩国、甚至西洋各国之间的纽带,而不是困在深宫里的金丝雀。
也正因如此,他特意下旨,让皇长女朱徽媖,和皇长子朱慈焜一起,在慈庆宫开蒙读书,一同受教。
可这件事,也让满朝文武,一次次地提起了立太子的事。
朱慈焜是皇后张嫣所出,是嫡长子,按照大明「嫡长子继承制」的祖制,是太子之位当之无愧的继承人。
从他出生的那天起,满朝文武就不断地上奏,请立太子。
尤其是在他满三周岁,开始初蒙开智之后,请立太子的奏疏,更是像雪片一样飞到御案上,内阁、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几乎是全朝堂的官员,都在联名上奏。
朝野内外,早就已经把朱慈焜,当成了默认的太子。
不然,也不会按照太子的规制,在他三周岁的时候,就为他开蒙讲学,还特意选了吏部尚书顾秉谦,作为他的启蒙老师。
对此,朱由校的态度,始终是不承认,也不反对。
奏疏上来,他要么留中不发,要么就以「皇长子年幼,不堪为储」为由,打回去,却也从来没有斥责过上奏的官员。
不是他不想立太子,是他心里,始终有顾虑。
他太清楚历史上,那些当了太久太子的人,最终都是什么下场了。
唐太宗的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