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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李承干,八岁被立为太子,聪明机敏,深得太宗喜爱,可当了十几年太子,在父皇的严苛要求、弟弟们的步步紧逼之下,心理渐渐扭曲,最终起兵谋反,落得个废黜流放、客死他乡的下场。
康熙朝的太子胤初,两岁被立为太子,当了三十多年的储君,两立两废,最终被圈禁至死,一生都活在太子之位的重压之下,变得疯疯癫癫,成了历史的笑柄。
还有大明自己的例子。
万历朝的国本之争,争了十五年,朱常洛好不容易当上了太子,却在慈庆宫里战战兢兢地活了二十年,活得连个寻常百姓都不如,最终登基一个月,就红丸案暴毙,成了短命皇帝。
太子,是国本,是未来的君主,可也是天底下最危险的位置。
上要面对皇帝的猜忌,下要面对兄弟们的凯觎,中间要面对满朝文武的审视,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朱慈焜才四岁,聪慧是聪慧,可性子跳脱,活泼好动,还没经过打磨,根本承受不住太子之位的重压。
太早把他推上太子之位,不是爱他,是害了他。
更何况,朱由校心里清楚,一个合格的帝王,光有聪慧是不够的。
要有仁心,也要有铁腕。
要有静气,也要有决断。
要懂民生疾苦,也要懂朝堂权术。
要能听得进谏言,也要能拿得定主意。
这些东西,不是靠读圣贤书就能学会的,需要时间,需要打磨,需要他一点点去看,去观察,去培养。
他要看看,这个孩子,到底能不能担得起这万里江山,能不能当得起这个太子之位。
「陛下,前面就是慈庆宫了。」
魏朝的声音,轻轻打断了朱由校的思绪。
朱由校抬起头,果然看到了慈庆宫的宫门。
这座东宫规制的宫殿,红墙黄瓦,规制仅次于乾清宫,三道宫门层层递进,门口守著的侍卫和太监,一个个身姿挺拔,目不斜视,规矩森严。
守门的侍卫和太监,远远看到朱由校一行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立刻就要跪倒行礼,高呼万岁。
朱由校立刻抬手,止住了他们的动作,压低声音道:「不必声张,都起来吧。朕进去看看,别惊动了里面的先生和皇嗣。」
「奴婢遵旨。」
为首的太监总管,立刻躬身应下,声音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连忙侧身,引著朱由校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进了慈庆宫。
一路畅通无阻,穿过前殿和中殿,便到了后殿的蒙学暖阁。
远远地,就听到暖阁里,传来了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正在一字一句地领读著《三字经》,还有一个稚嫩的小奶音,脆生生地跟著读,偶尔还夹杂著一个温软的小姑娘的声音,轻轻附和著。
朱由校对身后的侍卫和太监摆了摆手,让他们都留在外面,只带著魏朝一个人,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暖阁的隔扇门外,停下了脚步,隔著雕花的隔扇,静静地听著里面的动静。
暖阁之内。
地上铺著厚厚的防滑地毯,怕的是孩子跑跳的时候摔著。
临窗的位置,摆著一张宽大的梨花木大案,案头整整齐齐码著《三字经》《百家姓》
《千字文》的刻本,还有一叠描红本,都是专门给孩子定制的,格子比寻常的描红本大了一倍,方便孩子落笔。
端砚里的松烟墨,研得匀细浓稠,没有半点渣滓,两支大小合宜的小狼毫笔,垂著莹白的锋颖,笔杆是打磨光滑的湘妃竹,粗细正好适合孩子的小手握著。
大案的两侧,摆著两张小小的紫檀木机子,铺著软软的锦垫,是给两位皇嗣准备的。
一旁侍立的乳母、宫女、太监,足足有十几个人,全都屏息敛声,垂著手站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授课的先生和两位皇嗣。
上首的大案之后,端坐著的,正是吏部尚书顾秉谦。
这位历仕万历、泰昌、天启三朝的阁老,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
他今日穿了一身正二品的绯色官服,胸前的仙鹤补子熨烫得平平整整,没有半分褶皱,脊背挺得笔直,哪怕是给两个稚童授课,也依旧保持著朝廷大员的端庄与严谨。
能得到这个给皇长子、皇长女启蒙授课的差事,顾秉谦心里,是既惶恐,又感激。
他原本是万历二十三年的进士,原本是东林党人。可他心里清楚,东林党那群人,自诩清流,实则党同伐异,眼里只有自己的派系利益,根本不顾国家大局。
而当今的这位陛下,年纪轻轻,却心思深沉,手段果决,眼光长远,绝非万历、泰昌两朝的皇帝可比。
他审时度势,早早地就从东林党里脱离出来,一心一意地跟著皇帝走,成了坚定的帝党成员。
陛下也没有亏待他,一路把他提拔到了吏部尚书的位置,手握百官铨选的大权,如今更是把皇长子的启蒙教育,交到了他的手里。
这意味著什么,顾秉谦心里比谁都清楚。
皇长子是未来的太子,未来的皇帝,他作为帝师,未来必然是内阁首辅,位极人臣,光耀门楣。
也正因如此,他对这份授课的差事,不敢有半分马虎,每一次授课,都提前备好功课,字斟句酌,生怕教错了一个字,误了皇长子的前程,辜负了皇帝的信任。
今日是轮到他给皇长子与皇长女的初蒙,陛下特旨命他为师,在慈庆宫授蒙学。
他天不亮就起身,沐浴更衣,提前一个时辰就到了慈庆宫,把所有的功课都准备妥当,就等著两位皇嗣过来。
暖阁的隔扇门,被轻轻推开了。
先闯进来的,是个穿著杏黄团龙小袄的小小身影。
四岁的朱慈焜,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小小的身子,已经有了几分天家贵胄的气度。
他头上戴著一顶赤金镶东珠的小金冠,随著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像两颗黑葡萄一样,骨碌碌地转著,满是灵动与好奇。
他看见案前的顾秉谦,也不怯生,当即规规矩矩地停下脚步,两只小手交叉在胸前,认认真真地叉手作了个揖,小奶音清亮亮的,带著掩不住的活泼劲儿:「先生安!」
他身后,跟著五岁的皇长女朱徽媖。
小姑娘穿著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花的宫装,裙摆上绣著小小的缠枝莲纹,头发梳成了双丫髻,簪著珍珠流苏的发簪,看著温婉又秀气。
她一只小手,还轻轻牵著弟弟的后衣襟,怕他跑得太急摔著,见弟弟行过礼,才松开手,敛衽福了一福,动作端方合度,没有半分差错,声音温软轻细,像春日里拂过水面的风:「先生安。」
一礼行罢,朱慈焜已经踮著脚,扒住了大案的边缘,小身子使劲往上探,乌溜溜的眼睛,扫过案上的书册,好奇地挨个点过去,小奶音里满是期待:「先生,今日又要教我们什么?是之前的《百家姓》吗?那个赵钱孙李,我都背下来了!」
顾秉谦连忙起身,对著两位皇嗣躬身还礼,礼数周全,半点不敢因为对方是稚童,就有半分怠慢。
待重新坐定,他才捻著花白的胡须,温声应道:「殿下与皇女天资卓绝,昨日的《百家姓》,一日便背会了,实在难得。
今日臣为殿下与皇女授《三字经》开篇,此乃蒙学之根本,圣人教人之初心,最是养
正固本。」
他拿起桌上的《三字经》刻本,指著开篇的「人之初,性本善」六个大字,用带著江南口音的官话,一字一顿地领读,声音沉稳,吐字清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一句读完,顾秉谦刚要再领第二遍,给他们解释其中的意思,朱慈焜已经脆生生地接了下去,一字不差,连句读都分毫不差。
他不仅背完了这两句,还顺著背了下去:「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稚嫩的童音,在暖阁里回荡著。
背完,他还晃了晃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亮得像盛了夏夜的星子,不等顾秉谦开口,已经先抛出了问题:「先生,这句话我懂,人刚生下来,心都是好的。
可我就不明白了,既然性本善,那为何宫里头有人会做错事,惹父皇生气?
难道他们生下来心就不好吗?」
这话一出,旁边侍立的乳母、宫女们,脸色瞬间都白了几分。
这话问得太刁钻了,也太敏感了。
宫里头谁会做错事,惹皇帝生气?
无非是宫里的太监宫女,甚至是后宫的妃嫔,往深了说,甚至能牵扯到朝堂上的官员。
一个四岁的孩子,问出这样的话,一个答不好,就可能落个挑唆皇嗣、妄议宫闱的罪名,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抄家灭族。
顾秉谦也愣了愣,万没想到,四岁的孩子,只听了一遍开篇,不仅背得滚瓜烂熟,竟还能问出这样直击核心的问题。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世家子弟、皇亲国戚无数,却从未见过哪个四岁稚童,有这般机敏的心思,这般追根究底的悟性。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连忙躬身答道:「殿下天资卓绝,竟能一语窥破圣人真言,臣佩服之至。
孔孟圣人所言人之初,性本善」,乃先天之性,人生下来,本心皆是纯良向善的,没有人生来就是恶人。
而后天习染不同,所处的环境,所受的教诲不同,便有了善恶之分,贤愚之别。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便是这个道理。」
他说得浅显易懂,又紧扣圣人教诲,半点不涉及宫闱之事,既解答了皇长子的问题,又守住了分寸,滴水不漏。
朱慈焜听得极其认真,小眉头微微皱著,认认真真地琢磨著他的话,点了点头,又立刻追问道:「那若是后天学错了,再改回来,还能变回善吗?
就像我上次把父皇的砚台摔了,认错了,父皇就不生气了,是不是也是这个道理?」
顾秉谦心里又惊又喜,连忙躬身道:「殿下所言极是!
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正是孔孟圣人教诲的本心。
殿下小小年纪,便能将圣人之言,与自身行事相融,举一反三,闻一知十,实在是天纵奇才,天家之福,大明之福啊!」
他这话,不是奉承,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寻常四岁的孩子,能把《三字经》背下来,就已经是天资过人了,可这位皇长子,不仅能背,还能理解,还能结合自己的经历,提出问题,甚至悟出了「过而能改」的道理,这份悟性,这份通透,实在是难得一见。
自始至终,朱徽媖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小机子上,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一
双杏眼,认认真真地看著书卷,听著先生和弟弟的对话,始终没插一句话,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顾秉谦这才想起一旁的皇长女,连忙收敛心神,转过头,对著朱徽媖温声问道:「皇女,方才臣领读的句子,可记下了?
可有不懂的地方,只管问臣。」
朱徽媖轻轻点了点头,抬眼看向顾秉谦,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样轻轻颤动了一下,声音依旧温软轻细,却字字清晰,流畅地将《三字经》开篇的十二句,完整地背了出来,一字不差,连句读都分毫不差。
她背完,又轻轻抬眼,看向顾秉谦,细声细气道:「先生方才给弟弟解释的「性相近,习相远」,徽媖也听懂了。
先生说,先天之性皆善,后天习染分了贤愚,所以读书明礼,就是守住本心的善,不被不好的东西带偏了,对吗?」
顾秉谦浑身一震。
他方才给皇长子解释的时候,只说了一遍,而且是随口带过,没有细说。
可这位皇长女,不仅完完整整地记了下来,还能用自己的话,把其中的深意,总结得明明白白,半点不差。
这份过耳不忘的记性,这份通透的悟性,就算是翰林院的那些少年才子,也未必能比得上。
更何况,她才五岁,还是个女孩子,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能有这般见识,实在是难得。
顾秉谦定了定神,连忙对著朱徽媖欠身道:「皇女所言,深得圣人教诲的本心。
朱徽媖浅浅一笑,摇了摇头,又轻轻伸出细细的手指,点了点朱慈焜方才扒著的案面,细声细气道:「慈焜,你方才把先生的墨条碰歪了,墨汁要洒出来了。」
众人这才顺著她的手指看去,只见朱慈焜方才手舞足蹈间,胳膊肘碰了砚台旁的墨条,半截墨条已经悬在了砚台边缘,再动一下,就要掉进墨汁里,把大案上的书册、描红本都弄脏了。
朱慈焜「呀」了一声,连忙缩回手,小心翼翼地把墨条扶好,摆正,又拿布擦了擦案面上溅到的一点墨星,吐了吐舌头,小声道:「哎呀,多亏了徽媖姐姐,不然就要弄脏先生的书了。」
朱徽媖只是温柔地笑了笑,又安安静静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小手重新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