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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8章下关喋血,最后一搏
天启六年四月十五日。
黄昏。
下关港的硝烟还未散尽,被炮火轰塌的石垣还在冒著滚滚黑烟,燃烧的木质建筑啪作响,将半边天空染成了血红色。
明军的喊杀声已经逼近了港城核心,辽东边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撕开了港口西侧的石垣缺口,潮水般涌入城内,零散的倭军足轻要么扔下武器跪地投降,要么尖叫著朝著本丸方向溃逃,整个下关港,仿佛已经成了明军的囊中之物。
冲在最前面的,是宗军第一镇唐王孙朱聿键摩下的前锋营,三百名手持燧发枪的宗军士兵,已经肃清了缺口附近的倭军残部,正沿著街道朝著本丸方向推进。
宗军将士们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轻松,毕竟从凌晨发起炮击到现在,不过短短四个时辰,下关港的外围防线就已经全线崩溃,两万倭军要么战死,要么溃逃,任谁都觉得,这场仗已经打完了。
「都打起精神来!保持阵型!别落了单!」
前锋营把总挥舞著腰刀,高声喝止著士兵们松散的阵型,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士兵们的欢呼与溃兵的尖叫淹没了。
在他们看来,这些连正面炮击都扛不住的倭军,根本不可能还有反扑的力气。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港城中心的本丸天守阁内,一场决定毛利家生死的聚首,刚刚落下帷幕。
天守阁的议事厅里,满地都是散落的文书与破碎的甲胄,窗户被炮弹的气浪震得粉碎,呼啸的晚风卷著硝烟灌进厅内,吹得烛火疯狂摇曳,映著厅内数十名武士狰狞而绝望的脸。
毛利秀就站在议事厅的正中央,身上已经换上了一套漆黑的南蛮胴具足,胸前的甲片上刻著毛利家的一文字三星家纹。
这位长州藩藩主,此刻脸上再也没有了半日之前的颓然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狠厉。
他的头上,紧紧系著一条白麻布,上面用朱砂绘著毛利家的家纹,长发被束在脑后,腰间别著祖传的太刀,刀柄上的鲛鱼皮被磨得发亮。
厅内的武士们,都是毛利家宗家与分家的谱代家臣,吉川氏、穴户氏的分家子弟,世袭的骑马侍、步行侍家主,一个个都身著甲胄,手按刀柄,沉默地站在厅内。
他们的脸上,还带著战场的硝烟与血污,眼神里有绝望,有不甘,却唯独没有了退缩o
不久之前,明军的炮火撕碎了下关港的外围防线,滩头阵地失守,港口陷落,两万藩兵折损过半,溃兵如同潮水般涌入城内,所有人都觉得,下关港守不住了,毛利家完了。
家老益田元祥甚至跪在他面前,哭著劝他切腹自尽,保全毛利家最后的体面。
可毛利秀就没有答应。
切腹自尽,是最容易的事,可他死了,毛利家就真的完了。
关原之战,祖父毛利辉元作为西军总大将战败,毛利家从百万石的超级大名,被德川家康削到只剩三十七万石,从中国地方的霸主,沦为了幕府的二等藩属。
这二十多年来,毛利家在幕府的打压下,步步维艰,如履薄冰,连家臣的俸禄都一减再减,多少谱代家臣,从世代食禄数百石的武士,沦落到只能靠耕种度日。
他不能让毛利家两百余年的基业,毁在自己的手里。
明军已经拿下了下关港外围,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被困在九州,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跟著德川家一条道走到黑,只有死路一条。
可就这么不战而降,毛利家在明军眼里,和那些望风披靡的小藩大名,又有什么区别?
没有实力,没有战功,没有让明军忌惮的底气,就算投降了,最终也只会落得个被削藩除封的下场。
想要保住毛利家,想要在战后的新格局里,为毛利家博一个未来,就必须打一场硬仗。
不是为了德川家,而是为了毛利家自己。
要让明军知道,毛利家不是不堪一击的软柿子,就算是败,也要让明军付出代价,也要让明军看到毛利家武士的悍勇。
只有这样,他才有资格和明军谈条件,才有机会保住毛利家的领地与基业。
「诸位!」
毛利秀就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雪亮的刀身在摇曳的烛火下,闪著森寒的光。
他将刀尖指向地面,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响彻整个议事厅。
「明军已经攻破了外围,下关港,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德川家的兵,早就跑的跑,降的降了!
现在,能守住这里的,只有我们毛利家自己!」
厅内的武士们,齐齐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目光死死地盯著毛利秀就,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我毛利家,自先主元就公起,以安艺一隅之地,横扫中国十国,创下百万石基业,靠的,从来不是趋炎附势,靠的,是我们手里的太刀,是我们毛利家武士悍不畏死的血性!」
毛利秀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歇斯底里的嘶吼。
「关原之战,我们败给了德川家,忍了二十六年!
这二十六年,我们看著德川家的脸色过日子,被他们削封地,被他们插手内政,被他们当成狗一样呼来喝去!
现在,德川家要完了,难道我们毛利家,也要跟著一起埋进土里吗?!」
「主公!」
吉川氏的家主吉川广正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将手中的长枪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我吉川家,世代追随毛利家!
您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
就算是死,也要让明军知道,毛利家的武士,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对!主公!我们跟明军拼了!」
「大不了就是一死!总好过开城投降,辱没了先主的威名!」
「请主公下令!我们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要守住本丸!」
厅内的武士们,纷纷单膝跪地,高举著手中的太刀与长枪,高声嘶吼著,原本涣散的士气,在毛利秀就的话语里,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他们都是毛利家的世袭武士,家族的命运和毛利家牢牢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退,是家破人亡;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毛利秀就看著跪地的家臣们,眼眶微微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将手里的太刀高高举起,厉声喝道:「好!不愧是我毛利家的武士!
今日,我毛利秀就,将亲上战场,与诸位同生共死!
毛利家的未来,就靠诸位手中的刀了!
胜,我们一起活下去,让毛利家重兴。
败,我便与诸位一起,战死在这天守阁里,绝不苟活!」
「愿与主公同生共死!」
「武运长久!毛利家不败!」
嘶吼声震得天守阁的梁柱都微微发颤,这些身处绝境的武士,在毛利秀就身先士卒的誓言里,彻底爆发出了最后的血性。
毛利秀就缓缓放下太刀,目光扫过众人,开始下达作战命令。
他虽然消极防务了十余日,却从来不是庸碌之辈,从小在战国末年的烽火里长大,跟著祖父毛利辉元见过太多的生死搏杀,守城战、白刃战,他比谁都清楚该怎么打。
「益田元祥!」
「臣在!」
益田元祥立刻上前躬身领命。
「你率领城郭守备众,即刻前往西侧石垣缺口,在明军炮火覆盖的间隙,以最快速度,在缺口后方构建三道临时土垒工事!
设置鹿角、拒马、陷坑,把这个开放式的缺口,给我改造成瓮城陷阱!
能不能挡住明军的主力,就看你的工事了!」
「臣遵命!就算是死,也一定把工事建起来!」
益田元祥重重叩首,转身快步冲出了天守阁。
「国司元相!」
「臣在!」
「你率领铁炮侍八百人,即刻前往缺口两侧的橹楼与高地,设置隐蔽火力点,构建交叉火力网!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提前开火!
等明军冲锋部队进入缺口,再给我往死里打!
一定要把这个缺口,变成明军的坟场!」
「臣遵命!」
国司元相躬身领命,提著铁炮转身离去。
「吉川广正!」
「臣在!」
「你率领五百骑马侍,全部集结在天守阁前的广场,隐蔽待命!
听我的号令,一旦明军先头部队突入缺口,与后续梯队脱节,你就率领骑马侍,从两侧巷口发起反冲锋,把他们给我打出去!」
毛利秀就的目光落在吉川广正身上,语气无比郑重。
「广正,这五百骑马侍,是我毛利家最精锐的子弟,是毛利家最后的根基,能不能把明军赶出缺口,就看你们了!」
吉川广正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战意,他重重一叩首,声音如同惊雷般。
「主公放心!
臣就算是全部战死,也一定把明军从缺口里赶出去!
若是做不到,臣提头来见!」
说完,他转身大步冲出了天守阁,去集结那五百骑马侍。
毛利秀就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穴户氏家主穴户元续的身上:「宍户元续,你率领一千步行侍精锐,跟随我,作为预备队。
一旦骑马侍冲锋得手,你就立刻率领步行侍跟上,巩固缺口防线,把明军彻底挡在城外!」
「臣遵命!」
宍户元续躬身领命,手按太刀,站在了毛利秀就身侧。
最后,他看向了身边的家老福原元俊。
「福原,你率领剩余的铁炮侍、城郭守备众,还有收拢的足轻,全部收缩至本丸核心区域,集中所有的粮食、水源、弹药,放弃所有外围残破工事,拉长明军的攻坚纵深。
另外,设立督战队,凡是临阵脱逃的溃兵,无论是谁,一律就地处斩!
就算是死,也要把他们逼回防线上去!」
「臣遵命!」
福原元俊躬身领命。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毛利家军队,如同被重新注入了灵魂,飞速运转起来。
这些精锐,是毛利家真正的根基。
五百骑马侍,全都是毛利宗家、吉川、宍户等分家的谱代家臣子弟,最低的家禄也在百石以上,世世代代受毛利家的恩惠,与毛利家生死与共。
他们从四五岁起,就开始接受严格的马术、太刀、枪术、弓术训练,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武士。
身上穿的,是从平户藩贸易渠道进口的南蛮胴具足,或是本土顶级工匠仿制的欧式板甲,刀枪难入。
腰间佩著打刀与胁差,手里握著三米长的间差骑枪,背后还背著备用的南蛮铁炮。
胯下的战马,是本土改良的战马,耐力惊人,爆发力极强。
这五百人,是毛利家最锋利的一把刀,是足以在局部战场扭转局势的精锐。
一千五百名步行侍,是家臣团的下级武士与旗本家来众,全都是世袭的武士身份,终身以作战为职业,是毛利家守城与近战的核心骨干。
他们穿著轻量化的胴具足,手持五米长的长枪,腰间别著太刀,背后背著铁炮,其中不少精锐,都精通宝藏院流枪术、柳生新阴流剑术,近战搏杀能力,远超那些临时征召的足轻百倍。
八百名铁炮侍,全都是世袭的铁炮工匠与射手,精通铁炮的制造、校准、精准射击与分段射击战术,不少精锐还掌握了骑铁战术。
他们手里的铁炮,全都是从平户藩进口的南蛮铁炮,有效射程达到了一百二十米,精度、威力都远超德川军本土仿制的铁炮,部分小队还配备了轻型臼炮,无论是城防火力压制,还是分段射击迟滞冲锋,都得心应手。
还有五百名城郭守备众,是毛利家世袭的筑城奉行与守城武士,最擅长在炮火下抢修工事、构建防御体系,哪怕是天崩地裂的炮火,他们也能顶著碎石与弹片,用最快的速度修复防线,是守城战里最可靠的基石。
这些人加起来,总数不足四千,却都是毛利家养了几十年的精锐,是真正敢打敢拼、
悍不畏死的武士。
之前的外围防务,毛利秀就根本没舍得把他们派上去,全都是用德川家派来的督战队、其他大名的协防兵当炮灰,就是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刻,把这把最锋利的刀,亮出来。
而此刻,正是最关键的时刻。
黄昏时分,下关港的风越来越大,卷著硝烟与血腥味,吹过残破的街道。
明军宗军的前锋营,已经推进到了距离石垣缺口不足两百米的位置,后续的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从缺口涌入,阵型越来越松散,与后方的重炮部队,彻底脱节了。
天守阁上,毛利秀就放下了手里的千里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太刀,刀尖指向缺口的方向,厉声下令:「吉川广正!冲锋!」
随著他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