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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7章瞒天过海,势如破竹
天启六年四月。
日本海的春风里,已经带上了初夏的暖意。
可关门海峡的海水,依旧带著刺骨的冰寒。
这片横亘在本州与九州之间的狭窄水道,最窄处不过七百三十米,如同日本列岛的咽喉。
西连玄界滩,东接濑户内海,北岸是本州西南端的下关港,南岸是九州北部的门司港,两港隔海相望,是九州与本州之间唯一的海上通道,也是德川家光三十五万大军的生命线与退路。
玄界滩深处,屋久岛北侧的背风峡湾里,数十艘明军战船正静静蛰伏著。
巨大的福船降下了主帆,只留著尾帆固定船身,船身被峡湾两侧的山体与晨雾牢牢遮蔽,从海峡主航道望去,只能看到黑沉沉的崖壁,根本察觉不到峡湾内藏著的数万雄兵。
旗舰「定辽号」福船的楼甲板上,贺世贤正扶著船舷栏杆,手里举著八倍的千里镜,死死盯著海峡对岸的下关港。
这位辽东猛将,身著一套量身打造的铁甲,腰间别著两把沉重的铁锏,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在晨雾里更显狰狞。
这道疤,是万他在沈阳城外和八旗兵厮杀时留下的,当年他单骑冲阵,手刃建奴三名牛录额真,身被十余创,硬是从万军丛中杀了出来,从此得了个「贺疯子」的名号,成了辽东战场上让八旗兵闻风丧胆的存在。
此次征倭之战,天启皇帝亲点他为朝鲜总督,将八万大军交到了他的手上,命他拿下关门海峡,锁死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
贺世贤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战,关乎整个征倭战局的成败。
成了,他就是平定倭国的首功之臣。
败了,之前所有的战果都可能付诸东流,他贺世贤就算提头来见,也难辞其咎。
「都督,前哨快船回报,门司港方向,稻叶正胜果然又把驻守海峡西口的两个备队,调去了港南滩头。
朝鲜具将军的佯攻,又成了。」
副将林承业快步走到贺世贤身后,躬身禀报,声音里带著难掩的兴奋。
贺世贤放下千里镜,转过身,虎目里闪过一丝精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声里带著辽东汉子特有的粗粝:「好!稻叶正胜这小子,果然上钩了。
具仁垕虽然打仗不怎么样,演戏倒是一把好手,这几日的佯攻,没白死那几千人。」
他说的没错,为了这一天,他已经足足准备了十二天。
从三日前率领主力舰队隐蔽进入玄界滩开始,贺世贤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这辈子,在辽东的山地、平原上打了几十年的仗,骑兵奔袭、城池攻防、野外决战,什么样的仗都打过,可跨海登陆作战,却是头一遭。
他深知,跨海登陆,最忌的就是硬碰硬。
倭军在关门海峡经营了多时,两岸的港口都修满了工事,岸防炮、橹楼、壕沟、鹿砦、陷坑,层层叠叠,若是贸然强攻,就算能拿下港口,八万大军也得折损大半,就算胜了,也是惨胜。
「避实击虚」四个字,是他打了一辈子仗悟出来的道理,也是这次登陆作战的核心。
这十二天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海峡的底,摸得一清二楚。
他每日都派出数十艘平户藩的渔船、小型哨船,伪装成打渔的日本渔民,潜入关门海峡。
这些平户藩的水手,世世代代在这片海域讨生活,对关门海峡的水文、暗礁、航道,比自己家的后院还要熟悉。
他们借著渔船的掩护,一点点测绘海峡内沉船的位置、可通行的安全航道、水下暗礁与铁链的分布,甚至偷偷潜到岸边,用绳子丈量滩头的坡度、潮涨潮落的时间,把倭军岸防炮位、橹楼、壕沟的坐标,标记得分毫不差。
夜里,他就派索伦营的精锐,配合平户藩的向导,乘最小的板,借著夜色与潮水,悄悄潜入两岸的滩头。
这些索伦兵,都是从白山黑水的密林里出来的,最擅长的就是潜伏、侦察、抓舌头。
他们能在冰冷的海水里潜伏数个时辰,能悄无声息地摸掉倭军的哨卡,抓回活口,撬开倭军的嘴,套出最核心的防御部署。
十二天里,索伦营先后潜入十七次,抓回了二十三名倭军哨兵与低级武士,不仅摸清了下关、门司两港的守军兵力、火力部署,甚至连倭军的换防时间、粮草囤积地点、军官的姓名性格,都摸得一清二楚。
也是靠著这些情报,贺世贤最终敲定了「先夺下关港,再打门司港」的核心战术。
他对著身边的一众将领,指著海图,把自己的盘算说得明明白白:「诸位,门司港在九州南岸,紧邻博多港,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主力就在博多,快马加鞭,一日之内就能驰援。
我们若是先打门司港,就算能抢下滩头,也会立刻陷入德川主力的前后夹击,腹背受敌,进退两难。」
「而下关港就不一样了。」
「这里在本州北岸,是长州藩毛利家的领地,远离德川家光的九州主力,就是一座孤岛。
守军只有两万人,其中大半都是毛利家的藩兵,根本不是德川的嫡系,军心涣散,战意低迷。
我们先拿下下关港,就能在北岸站稳脚跟,彻底掐死关门海峡的西口,把门司港的倭军,还有九州的德川主力,彻底锁在海峡以南。
到时候,我们背靠本州,南北夹击,门司港就是囊中之物。」
一众将领听完,无不心悦诚服。
原本还有人担心,分兵攻打本州,会被倭军切断后路,可贺世贤这一番分析,把利弊说得清清楚楚,所有人都彻底定了心。
战术定了,接下来,就是怎么让倭军彻底误判明军的主攻方向。
贺世贤的办法很简单,也很狠辣。
用朝鲜人的命,演一场足以以假乱真的大戏。
他把两万朝鲜仆从军,还有十艘中型战船,全都交给了朝鲜军统领具仁垕,只给了他一个命令:
在门司港外海,摆出全面登陆的架势,越逼真越好,哪怕把这两万人打光了,也要把倭军的注意力,死死吸在门司港。
而具仁垕,也果然没让他失望。
这位朝鲜绫阳君李倧的表兄,心里也很明白,自己这次出征,赌上的是整个家族的命运。
朝鲜国内,绫阳君李倧并没有如愿以偿的登上王位。
李珲的旧部依旧蠢蠢欲动,随时可能反扑。
想要日后能坐王位,唯一的办法,就是抱紧大明这条大腿,靠著战功,获得大明皇帝的认可与支持。
为了这个目标,别说牺牲几千朝鲜士兵,就算把这两万朝鲜军全拼光了,他也在所不惜。
从十二天前开始,具仁屋就带著朝鲜舰队,在门司港外海掀起了铺天盖地的佯攻。
每日天刚亮,朝鲜舰队的火炮就会准时响起,对著门司港的滩头工事,进行无差别的火力覆盖。
炮弹呼啸著砸在滩头、石垣上,炸起漫天的碎石与泥土,从清晨一直打到傍晚,几乎没有停歇。
炮击过后,具仁屋就会派出登陆艇,装满朝鲜士兵,朝著滩头猛冲。
有时候是几百人,有时候是几千人,甚至有几次,他直接派出了上万人的大规模冲锋,摆出了一副要一举拿下门司港的架势。
驻守门司港的倭军将领,是德川家光的侧众、老中稻叶正胜。
这位年轻的德川嫡系,是德川家光最信任的亲信之一,出身德川家谱代大名稻叶家,父亲是德川家康的重臣稻叶正成,母亲是德川家光的乳母春日局。
也正因如此,德川家光才会把把守关门海峡、保障大军后路的重任,交到他的手上。
稻叶正胜为人谨慎,甚至有些多疑。
一开始,面对朝鲜军的疯狂进攻,他始终保持著警惕,牢牢把主力部队驻守在海峡西口,防备明军从侧翼偷袭,只派了少量部队,在滩头阻击朝鲜军的登陆。
可一连数日,朝鲜军的进攻一次比一次猛烈,甚至有几次,朝鲜兵已经冲上了滩头,攻破了外围的鹿砦,和倭军展开了白刃战,虽然最终都被打了回去,却也让倭军付出了不小的伤亡。
四月十二日,具仁屋更是下了血本。
在明军火炮的洗地支援后,他亲自督战,派出了三千精锐朝鲜军,分乘二十艘登陆艇,朝著门司港东侧滩头发起了决死冲锋。
这一次,朝鲜兵像是疯了一样,顶著倭军的铁炮齐射,疯狂地向前冲。
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立刻踩著尸体往前冲,哪怕登陆艇被倭军的大筒炸沉,士兵们也抱著木板,朝著滩头游去。
仅仅半个时辰,就有近千名朝鲜兵冲上了港滩,攻破了倭军的第一道壕沟,和滩头的倭军武士绞杀在了一起。
稻叶正胜彻底坐不住了。
他亲自带著旗本武士,冲到滩头督战,下令驻守海峡西口的主力部队,立刻驰援滩头。
双方在滩头厮杀了整整一个下午,鲜血染红了整片沙滩。
最终,朝鲜军还是按照计划,佯装溃败,朝著海上后撤,丢下了一千多具尸体,还有数十艘被炸毁的登陆艇。
看著滩头遍地的朝鲜士兵尸体,还有被打烂的登陆艇,稻叶正胜终于松了口气,也彻底放下了心中的警惕。
在他看来,明军若是佯攻,绝不会付出这么大的伤亡。
这一次次的决死冲锋,绝对是主力进攻的架势。
更何况,门司港是九州侧的门户,一旦被明军攻破,就能直接威胁博多港的德川主力,明军把主攻方向放在这里,才是最合理的。
当天夜里,稻叶正胜就下达了命令:
将镇守关门海峡的主力,全面向门司港收缩。
最终,三万人镇守门司港,只留下两万人,交给长州藩藩主毛利秀就,镇守对岸的下关港。
这个决定,彻底掉进了贺世贤精心挖好的陷阱里。
「都督,毛利秀就那边,也有消息传回来了。」
林承业再次开口,递上了一份密报。
「我们安插在下关港的细作回报,毛利秀就虽然接了稻叶正胜的命令,镇守下关港,可长州藩的家臣们,大多都不愿为德川家卖命。
这几日,倭军的防御工事修缮进度极慢,士兵们士气低迷,甚至有不少足轻,偷偷跑出城,向我们的哨船投降。」
贺世贤接过密报,扫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好!太好了!
毛利家和德川家,本来就有血海深仇,关原之战,德川家康夺了毛利家十国的领地,把他们从百万石的大名,削成了三十万石的小藩,毛利家的人,恨不得食德川家的肉,怎么可能真心实意给德川家卖命?」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艉楼里的一众将领,声音陡然变得凌厉起来:「诸位,欺敌部署已经见效,倭军已经彻底误判了我们的主攻方向。
天时地利人和,全在我们这边!」
「本将决定,明日,也就是四月十五日凌晨,趁著涨潮,发起总攻!」
「末将等遵命!誓死拿下下关港!」
一众将领齐齐躬身,高声应道,声音里满是战意。
贺世贤点了点头,开始下达作战命令,没有半分含糊:「第一,佯攻方向,依旧由具仁垕率领朝鲜军,明日凌晨同步发起总攻,攻势要比之前更猛烈,务必死死缠住稻叶正胜的三万倭军,绝不能让他们分兵回援下关港,哪怕把两万朝鲜军拼光,也不能放一个倭军渡过海峡!」
「第二,主力舰队,分为左中右三队。
中军由本帅亲自率领,辖三万辽东边军精锐,主攻下关港核心滩头,负责摧毁倭军岸防工事,掩护主力登陆。
左军由索伦营统领多尔衮、博穆博果尔率领,辖一万索伦营精锐,在下关港西侧登陆,包抄倭军侧翼,切断下关港与内陆的联系,阻击本州方向的援军右军由信王殿下率领,辖一万宗军、一万平户藩军,在下关港东侧登陆,抢占沿岸高地,封锁港口东口,防止倭军从海路逃窜。」
「第三,参将沈寿崇,率领分舰队,封锁海峡东西两口,彻底切断下关港与外界的海路联系,同时掩护登陆部队,用舰炮为登陆部队提供火力支援。
另外,派专人负责航道破障,在火力掩护下,清理出一条可供中型战船通行的航道,务必在登陆发起前完成!」
「第四,所有部队,今夜子时完成登船集结,寅时准时进入炮击阵位,卯时涨潮时分,发起登陆!
违令者,斩!
畏缩不前者,斩!
贻误战机者,斩!」
三道斩令落下,楼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肃杀之色。
「末将等遵令!若不能拿下下关港,提头来见!」
贺世贤看著战意昂扬的众将,虎目里闪过一丝满意。
他走到窗边,望著海峡对岸的下关港,那里的灯火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待宰的羔羊。
德川家光,你的末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