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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六年四月十四日。
夜。
关门海峡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只有两岸港口的零星灯火,还有夜空中的几点寒星,在漆黑的海面上,投下微弱的光影。
西南风越刮越猛,带著咸湿的海水气息,拍打著船舷,发出哗哗的声响。
潮水开始缓缓上涨,一点点漫过滩头的礁石,为即将到来的登陆,铺平了道路。
亥时刚过。
峡湾里的明军舰队,就开始动了。
一艘艘战船,悄无声息地升起了半帆,借著夜色与西南风,鱼贯驶出了峡湾。
没有灯火,没有喧哗,甚至连船桨划水的声音,都被压到了最低。
只有桅杆上的信号灯,用遮光的罩子遮住,只对著后方的战船,发出微弱的灯光信号,指引著舰队的航向。
贺世贤的旗舰「定辽号」,行驶在舰队的最前方。
他站在楼的舵房里,手里拿著千里镜,死死盯著前方的航道,身边的领航员,是平户藩最有经验的老水手,正拿著测深锤,不断测量著水深,报出航道坐标。
「都督,距离下关港还有十五海里,航道安全,没有发现倭军的巡逻船。」
领航员躬身禀报导。
贺世贤点了点头,沉声下令:「传令下去,全军保持静默,按预定阵型前进,寅时前,必须全部进入预定炮击阵位。」
「遵命!」
传令兵立刻举起信号灯,向后方的舰队,发出了指令。
庞大的舰队,如同蛰伏的巨兽,在漆黑的海面上,悄无声息地朝著下关港逼近。
而此时的下关港内,依旧一片平静。
长州藩藩主毛利秀就,正在港口的天守阁里,喝著闷酒。
这位长州藩的第二任藩主,此刻心情很是不好受。
他的父亲是关原之战西军总大将毛利辉元。
关原之战西军战败后,毛利家从原本领有中国地方十国、一百二十万石的超级大名,被德川家康减封到只剩下周防、长门两国,三十七万石,从日本西部的霸主,沦为了二流的外样大名。
从他记事起,毛利家就活在德川幕府的阴影之下。
幕府对毛利家百般提防、处处打压,不断削减毛利家的领地,插手毛利家的内政,甚至连藩主的继承,都要横加干涉。
毛利家的家臣们,无不对德川幕府恨之入骨,无时无刻不想著恢复旧领,报仇雪恨。
这次德川家光率领大军出征九州,强令毛利家出兵出粮,把守关门海峡的西口,更是让毛利秀就左右为难。
出兵吧,就是为德川家卖命,死的都是毛利家的子弟,就算打赢了,好处全是德川幕府的,毛利家什么都得不到。
可不出兵吧,德川家光正好有借口,彻底削掉毛利家的领地,甚至灭了毛利家。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带著两万藩兵,来到下关港,驻守这个注定要挨打的前线。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仗,德川家光赢不了。
明军在九州连战连捷,把德川家光的几十万大军打得节节败退,屋久海战,更是全歼了荷兰人的舰队,彻底掌控了日本海的制海权。
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被困在九州岛上,早已是强弩之末,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毛利家,绝不能给德川家陪葬。
这十二天里,看著对岸门司港打得热火朝天,他始终按兵不动,只是敷衍著修缮工事,根本没有用心布防。
家臣们也大多心照不宣,士兵们更是毫无战意,每日里除了站岗放哨,就是喝酒赌钱,根本没有大战将至的紧张感。
「主公,夜深了,您该休息了。」
家老益田元祥走进天守阁,躬身说道:「对岸门司港那边,依旧打得热闹,稻叶正胜又派人来催,让我们加强海峡西口的防御,防备明军偷袭。」
毛利秀就放下酒杯,冷笑一声:「催?他稻叶正胜有本事,自己来守。
德川家的江山,凭什么要我们毛利家的子弟拿命去守?」
他顿了顿,摆了摆手:「不用管他。
传令下去,沿岸的哨卡,加强巡逻就是了。
明军的主力都在门司港那边,就算有小股部队偷袭,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可是主公,明军的水师实力极强,我们不得不防啊。」
益田元祥忧心忡忡地说道。
「防?怎么防?」
毛利秀就叹了口气。
「我们只有两万人,明军几十万大军,想打哪里,就打哪里,我们防得住吗?
再说了,就算守住了又怎么样?
德川家光败了,我们毛利家,依旧逃不过幕府的清算。」
益田元祥瞬间明白了藩主的意思,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毛利秀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望向海峡对岸,眼神复杂。
他不知道,明军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毛利家的未来,究竟在何方。
他只知道,绝不能把毛利家的百年基业,葬送在德川家的手里。
而他不知道的是,明军的舰队,已经抵近了下关港外海,黑洞洞的炮口,已经对准了他的港口。
寅时三刻。
天色依旧漆黑,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半时辰。
明军舰队,已经全部进入了预定炮击阵位。
二十艘大型福船,三十艘中型广船,一字排开,在距离下关港1500米的海面上,稳稳停住。
船舷两侧的炮窗,全部被打开,黑黝黝的红夷大炮,从炮窗里伸了出来,炮口对准了下关港的岸防工事。
贺世贤站在「定辽号」的船头,看著近在咫尺的下关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海风,猛地一挥手,厉声下令:「开火!全线齐射!给我轰碎倭狗的工事!」
「开火!」
随著贺世贤一声令下,旗舰的舰炮,率先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紧接著,二十艘福船、三十艘广船的侧舷火炮,齐齐发出了怒吼。
两百余门红夷大炮,同时开火,整个海面仿佛都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起来。
炮口喷出的巨大火团,瞬间照亮了漆黑的夜空,如同数百个太阳同时在海面上升起。
一发发实心炮弹,呼啸著划破夜空,带著刺耳的尖啸,朝著下关港的岸防工事,狠狼砸了过去。
下关港内,瞬间天崩地裂。
炮弹落在石垣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厚重的条石,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瞬间炸得粉碎,碎石与泥土漫天飞溅。
炮弹落在木质橹楼上,一炮下去,整座橹楼就轰然坍塌,燃起熊熊大火。
炮弹落在壕沟与炮位上,瞬间就把倭军的岸防炮炸成了废铁,周围的倭军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残肢断臂被气浪掀到半空,又重重砸在地上。
第一轮炮击,就彻底撕碎了下关港的宁静。
港口内的倭军,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绝大多数的士兵,还在营房里睡觉,被突如其来的炮击震醒,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尖叫著冲出营房,可迎接他们的,是第二轮、第三轮接踵而至的炮弹。
天守阁内,毛利秀就被剧烈的爆炸声震得一个趔趄,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冲到窗边,看著港口内漫天的火光与爆炸,脸色瞬间惨白。
「明军!是明军的主力!他们主攻下关港!」
益田元祥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失声喊道:「主公,我们中计了!
门司港的进攻,是佯攻!
明军的主力,全在这里!」
毛利秀就浑身冰凉,自己和稻叶正胜,都被明军耍了。
他踉跄著冲到桌前,抓起佩刀,厉声下令:「传令下去!
所有部队,立刻进入阵地!
铁炮队全部上滩头!
一定要挡住明军的登陆!
快!」
可他的命令,已经很难传下去了。
明军的炮击,如同狂风暴雨一般,一轮接著一轮,没有丝毫停歇。
实心弹对石质工事的毁伤效果,强得可怕。
倭军经营了数月的岸防炮位,一炮下去,就被炸得面目全非,火炮当场报废,炮手连尸骨都找不到。
港口的石垣围墙,被连续的炮击轰出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缺口,原本完整的防御体系,瞬间变得千疮百孔。
港口内的营房、粮仓、军械库,也纷纷被炮弹命中,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整个下关港,很快就变成了一片火海,把漆黑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倭军的伤亡,在以惊人的速度增加。
士兵们被炮火炸得晕头转向,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只能四散奔逃,寻找掩体,可在密集的炮火覆盖下,任何掩体,都显得不堪一击。
「都督,好消息!
首轮炮击,就摧毁了倭军七成以上的岸防炮位!
倭军的火力点,几乎被我们全部拔除了!」
炮术官冲到贺世贤面前,兴奋地高声禀报导。
贺世贤看著火光冲天的下关港,脸上没有丝毫的松懈,再次下令:「传令下去,大型福船继续保持远程炮击,压制倭军纵深工事!
中型广船,全速前出,抵近至滩头800米,用佛郎机速射炮,清扫滩头反登陆工事!
霰弹覆盖,绝不能让倭狗在滩头立足!」
「遵命!」
命令下达,三十艘中型广船,立刻升起满帆,朝著滩头全速冲去。
冲到距离滩头800米的位置,船身一侧,侧舷的佛郎机速射炮,齐齐发出了轰鸣。
佛郎机炮是后装速射炮,射速远超红夷大炮,一分钟就能打出五到六发炮弹。
密集的霰弹,如同暴雨般,朝著滩头覆盖而去。
滩头上,倭军布置的鹿砦、拒马、陷坑,被密集的炮弹炸得粉碎。
预设的半地下射击掩体,被霰弹彻底覆盖,里面的铁炮队士兵,瞬间就被打成了筛子。
哪怕是躲在壕沟里的倭军士兵,也被跳弹和霰弹打得死伤惨重,根本无法在滩头立足。
贺世贤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登陆部队冲滩之前,用绝对的火力优势,把滩头彻底型一遍,清除所有的反登陆工事,打掉倭军所有的反击能力,把登陆的伤亡,降到最低。
就在主力舰队进行火力覆盖的同时,航道破障作业,也在同步进行。
关门海峡最窄处,被德川军提前沉了数十艘大船,水下还布设了大量的铁链、暗桩,航道被严重阻塞,大型福船根本无法通行,甚至连中型广船,也有触礁沉没的风险。
破障船队,由数十艘小型沙船、板组成,每艘船上,都载著明军工兵、平户藩水手,还有大量的黑火药、绳索、船锚。
他们借著主力舰队炮火的掩护,借著炮火的火光,冲到了沉船阻塞的航道处。
「快!
下水!
把炸药包固定在沉船的龙骨上!」
工兵队队长扯著嗓子嘶吼著,率先跳进了冰冷的海水里。
数十名工兵,立刻跟著跳进了冰冷的海水中。
四月的日本海,海水温度只有几度,冰冷的海水瞬间浸透了他们的衣服,冻得他们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可他们手里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停顿。
他们抱著用油布包裹好的黑火药炸药包,潜到水下,摸索著沉船的龙骨,把炸药包牢牢固定在关键位置,接上引信,再快速游回船上。
「点火!」
随著队长一声令下,引信被点燃,滋滋地冒著火花。
工兵们立刻划著名船,快速后撤。
「轰隆!轰隆!」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在水下响起。
巨大的水柱从海面冲天而起,沉船的主体,被黑火药炸得四分五裂,碎木片漫天飞溅。
炸碎沉船主体后,水手们立刻驾驶著沙船冲上去,用粗壮的绳索,套住沉船的残骸,用船锚固定住,十几艘船一起发力,把残骸一点点拖到航道两侧的浅水区。
倭军在滩头的残余铁炮队,发现了破障船队,开始朝著这边射击。
铁炮的子弹嗖嗖地飞过,打在船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有几名工兵中弹,倒在了海水里。
「掩护!给我压住倭狗的火力!」
负责掩护的两艘苍山船,立刻调转船头,用船上的轻型佛郎机炮,朝著滩头的倭军火力点,疯狂轰击。
霰弹如同雨点般砸过去,瞬间就把倭军的铁炮队打得没了声音。
破障作业,依旧在争分夺秒地进行著。
水下的铁链、暗桩,被工兵们用钢锯一点点锯断,用炸药炸开。
航道上的暗礁,被一一标记出来,用浮漂做好警示。
炸碎的沉船残骸,被不断拖到航道两侧。
海水里,漂浮著碎木片、油污,还有牺牲工兵的鲜血。
不断有士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