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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摊丁入亩,一体纳粮
奏疏里的措辞,不可谓不恳切,不可谓不严厉。
李长庚用近乎痛心疾首的笔触,详细陈奏了如今大明户籍制度崩坏的现状,字字句句,都扣著「太祖祖制」、「国本根基」这八个字。
奏疏里写得清清楚楚:
苏州府上报,自天启五年秋至天启六年春,短短半年时间,全府脱籍逃亡的匠户,便有三千二百余户,其中织染局匠户占了七成,这些人尽数流入了苏州城内外的民间丝织作坊,成了机户雇佣的自由织工。
松江府的棉纺作坊,半年内吸纳了近两千名脱籍匠户与弃田入城的民户,这些人不再受匠籍、民籍的世袭约束,按月拿取工钱,来去自由。
杭州府、嘉兴府、湖州府的情况,与苏松二府如出一辙,仅浙西三府,脱籍的匠户、
灶户便超过了五千户。
不止江南,北直隶的顺天府、保定府,也是同样的光景。
北京城内的煤窑、木作、铁铺、染坊,半年内涌入了近万名脱籍的军户、匠户与周边州县的民户,这些人不再受原籍官府的管控,也不再承担原籍的徭役,只靠著一身手艺力气,在京城谋生。
更让李长庚无法容忍的是,原本世袭罔替、不得改易的户籍体系,已经彻底乱了套。
军户之子弃了军籍,入城做了商贩。
匠户之子脱了匠籍,考了秀才进了学。
灶户之子丢了盐场,去了海上跑船经商。
甚至有民户举家弃了田产,从山西跑到江南,从陕西跑到福建,全然不把路引制度、
里甲连坐放在眼里。
「————太祖高皇帝定天下,立配户当差之制,编黄册、定里甲、设鱼鳞图册,以籍管人,以地定赋,人户世袭罔替,不得私自流徙,此乃我大明二百余年江山安定之根基。
如今匠户脱籍,军户逃亡,民户弃田,里甲制度形同虚设,黄册编造全为虚文,长此以往,国赋将无从征发,徭役将无从摊派,基层管控彻底崩坏,流民四起,祸乱将生!」
奏疏里,李长庚痛陈利弊,随后便提出了他的解决之法,条条都指向了恢复祖制,严行管控:
其一,即刻严令天下各府州县,全面核查户籍,缉拿脱籍逃户,无论匠户、军户、民户,凡私自脱籍流徙者,一律强制遣返原籍复业,首犯杖六十,再犯者流徙三千里,里长、甲首、邻里知情不报者,一体连坐。
其二,立即启动全国黄册大造,一改此前十年一造的旧例。
今年内便完成天下户籍的重新核查登记,严核每户丁口、田产、户类,务必做到人户与籍册对应,杜绝虚造、隐匿之事,黄册正本重新送南京后湖黄册库收存,作为赋役征发的唯一法定依据。
其三,严行路引制度,重申百姓离籍百里之外,必须向官府申请路引,无引出行者以逃户论处,沿途关卡、城门、渡口,严查路引,无引者一律缉拿归案。
各府州县在水陆要道设巡检司,严查往来人等,遏制人口私自流徙。
其四,恢复各户世袭徭役,匠户轮班服役之制照旧,废除此前以银代役的宽松条例,匠户必须按期赴京、赴地方官营作坊服役,不得私自受雇于民间作坊。
军户必须出丁赴卫所服役,逃亡军户限期自首,逾期者全家充军。
灶户、民户的摇役,照旧按籍摊派,不得推诿脱免。
其五,严禁民间作坊私自雇佣脱籍匠户、逃户,凡雇佣无籍逃户者,作坊主按窝藏逃户论处,抄没家产,主犯流放,从犯杖责,从根源上杜绝匠户脱籍的诱因。
奏疏的末尾,李长庚更是以辞官相逼,言称「若陛下不严行祖制,整饬户籍,臣无颜再掌户部,无颜面对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唯有乞骸骨归乡,以谢天下」。
朱由校放下这份沉甸甸的奏疏,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著,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东暖阁里,格外清晰。
旁边侍立的魏朝,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头埋得低低的。
他伺候这位皇帝已经六年了,太清楚这位年轻天子的性子了。
平日里看著温和随性,可一旦涉及到国本制度的大事,向来是杀伐果断,心思缜密得远超常人。
这份户部的奏疏,看似是整饬户籍,实则是要把已经松动的社会管控,重新拉回太祖年间的静态框架里,而皇帝这六年里做的所有事,无一不是在打破这个旧框架。
魏朝心里清楚,这份奏疏,怕是要石沉大海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朱由校不仅没有立刻发怒,反而拿起奏疏,又从头看了一遍,甚至拿起朱笔,在关键的字句旁,做了不少圈注。
朱由校的心里,没有愤怒,因为李长庚就是在他的授意下上的这个奏疏。
李长庚不是贪官,也不是庸臣,恰恰相反,这位天启年间的户部尚书,是明末少有的能臣、清官。
他在任上,整顿盐课,厘清漕运,严查贪腐,硬是把天启初年空虚的国库,一点点填了起来。
为朱由校平定辽东、打造水师、远征倭国,提供了坚实的财政支撑。
只是太想要进步了,想要入阁而已。
言辞激烈了一些,倒也无伤大雅。
改革嘛!
与其反对派冲撞他,不如自己创造一个听话的反对派。
如此措辞严厉的这份奏疏,会让天下人觉得,李长庚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是出自于一个传统士大夫,对大明祖制的坚守,对王朝稳定的担忧。
在他,以及大明朝绝大多数的文官眼里,太祖朱元璋定下的户籍制度,是大明江山的定海神针,是绝对不能动摇的国本。
配户当差,世袭罔替,人地绑定,里甲管控。
这套制度,把整个大明社会,变成了一个静态的、固化的农业帝国。
农民世世代代种地,工匠世世代代做工,军户世世代代当兵,灶户世世代代煮盐,所有人都被牢牢固定在原籍、固定在职业里,不得流动,不得改业。
这套制度,在明初是有效的。
元末天下大乱,人口锐减,土地荒芜,百业凋敝,朱元璋用这套严密的户籍体系,快速稳定了社会秩序,恢复了农业生产,保障了国家赋役的征发,让大明王朝从战乱的废墟里,重新站了起来。
可那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
时移世易,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洪武年间的大明了。
尤其是朱由校登基这六年,他开海通商,废除海禁,设立四大海关,鼓励工商,扶持民间手工业,推广高产作物,兴修水利,打造新式陆军与水师,甚至设立科学院,研发蒸汽机、新式火器,推动格物之学的发展。
六年时间,大明的商品经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爆发式增长。
苏州、松江的丝织、棉纺作坊,已经从家庭手工业,发展成了拥有数十张、上百张织机的大型工场,需要大量的熟练织工。
景德镇的民营瓷窑,数量超过了官窑十倍,瓷器远销南洋、欧洲,需要成千上万的窑工、画工、烧工。
福建、广东的海商,打造了数百艘远洋福船,往返于东西洋,需要大量的水手、船工、护卫。
蓬勃发展的手工业、商业、远洋贸易,对自由劳动力的需求,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而洪武年间定下的世袭户籍制度,恰恰成了生产力发展最大的枷锁。
匠户世代为匠,必须无偿到官营作坊轮班服役,哪怕官营作坊早已效率低下、形同虚设,他们也不能脱离匠籍,不能自由受雇于民间作坊,哪怕民间作坊给的工钱,是官营作坊的十倍、百倍。
军户世代为兵,必须到卫所服役,哪怕卫所制度早已崩坏,土地被军官侵占,军户沦为佃农,食不果腹,他们也不能脱离军籍,不能转行谋生。
民户被牢牢绑在土地上,哪怕土地被士绅兼并,无地可种,也不能离开原籍,只能要么沦为佃农,承受地主的高额地租,要么只能成为流民,落草为寇。
这套曾经稳定了大明江山的制度,如今,已经成了束缚社会发展、激化社会矛盾的毒瘤。
那些守旧的士大夫,只看到了人口流动、户籍崩坏,会导致赋役无从征发,流民四起,祸乱天下。
却看不到,如今的人口流动,不是因为活不下去而逃亡的流民,而是为了谋生、为了更好的生活,主动进入城市、进入工场的自由雇工。
看不到,正是因为匠户脱籍,进入民间作坊,才让江南的丝织、棉纺技术飞速进步,生产效率成倍提升。
看不到,正是因为百姓可以自由流动,无地的农民可以去工场做工,可以去海上跑船,可以去边疆屯田,才不会被逼到绝路,才不会揭竿而起,酿成民乱。
他们只知道死守祖制的条文,却忘了,太祖设立这套制度的初衷,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天下太平。
如今,这套制度已经让百姓苦不堪言,让社会发展举步维艰,再死守下去,才是真正的违背祖制,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
朱由校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凉的龙井,目光落在了御案旁的《皇明祖训》上。
那是他登基以来,一直放在手边的书,守旧派的文官们,总喜欢拿著这本书来约束他,可他们不知道,这本书,他早已翻烂了,对里面的每一句话,都理解得比他们更深。
太祖朱元璋,不是一个墨守成规的人。
他从一个放牛娃、游方和尚,一步步打下江山,建立大明,靠的从来不是死守前人的规矩,而是因时制宜,随机应变。
他定下的祖制,核心是「安民」、「定天下」,而不是那些僵化的条文。
「太祖啊太祖,您当年定下这套制度,是为了安定天下,可您大概也想不到,两百多年后,这套制度,已经成了天下不安的根源了。
朱由校轻声自语。
户籍制度,必须改。
而且,不是小修小补,是彻底的改革。
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六年了,从登基之初,就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松动这套制度。
先是废除了匠户的轮班服役,全面推行以银代役,让匠户不用再无偿去官营作坊服役,只需要缴纳少量的匠班银,就能自由从业。
再是改革卫所制度,在辽东、九边推行募兵制,逐步取代早已崩坏的世兵制,减轻军户的负担。
又放宽了路引制度的限制,对商人、手工业者的流动,不再严加管控。
开海通商之后,更是默许了沿海百姓出海谋生,不再以「通番」的罪名论处。
可这些,都只是治标不治本。
只要世袭的户类划分还在,只要籍役绑定的规则还在,只要人地绑定的管控还在,这套制度的枷锁,就始终套在大明百姓的脖子上,生产力的发展,就始终被束缚著。
如今,江南的民间手工业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大量的匠户、民户已经用脚投票,主动脱离了户籍的束缚,涌入了城市,进入了工场。
民间的发展,已经倒逼他,必须从根本上,对这套沿用了两百多年的户籍制度,进行彻底的改革了。
可改革的阻力,是难以想像的。
他心里清楚,这份户籍改革,一旦提出来,将会在朝野掀起滔天巨浪。
首先,是祖制的束缚。
大明朝的文官集团,对祖制有著近乎偏执的坚守,「祖宗之法不可变」,这七个字,是无数守旧派官员最大的武器。
当年张居正改革,只是推行一条鞭法,整顿吏治,就被无数人攻击为「违背祖制」,死后还被抄家清算。
如今他要彻底废除太祖定下的户籍制度,必然会被整个文官集团的守旧派群起而攻之,甚至会被扣上「昏君」、「违背祖训」的帽子。
其次,是既得利益集团的阻挠。
这套世袭户籍制度,运行了两百多年,早已形成了庞大的既得利益阶层。
工部的官员,靠著剥削匠户获利,匠户制度一废,他们就失去了敛财的渠道。
卫所的将领,侵占了军户的土地,把军户当成自己的佃农、家奴,军户世袭制度一废,他们就失去了免费的劳动力。
地方的里长、甲首,靠著户籍管控、黄册编造,上下其手,隐匿田产,盘剥百姓,里甲制度一废,他们就失去了权力。
还有那些士绅阶层,靠著优免徭役的特权,大量兼并土地,隐匿人口,让无地的农民成为自己的佃户,一旦户籍改革,推行摊丁入亩,把徭役赋税全部摊入田亩,他们就必须按田亩交税,再也不能优免,再也不能隐匿土地,他们的利益,会受到最直接的冲击。
这些人,遍布朝野,从中央的六部九卿,到地方的府县官员,再到乡村的里甲士绅,盘根错节,势力庞大。
一旦触动了他们的利益,必然会遭到疯狂的反扑。
第三,是基层执行的难题。
大明两京十三省,南北东西,差异极大。
江南地区商品经济发达,百姓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