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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习惯了人口流动,手工业繁荣,户籍改革的基础很好。
可在北方、西北、西南的很多地区,依旧是纯粹的农业社会,百姓安土重迁,商品经济极不发达,一旦彻底放开人口流动,取消里甲管控,地方官府会不会失去对基层的控制?
赋役征收会不会出现混乱?
会不会真的出现大量流民,引发社会动荡?
这些,都是必须考虑的问题。
第四,是配套制度的缺失。
户籍制度,从来都不是孤立的,它和赋役制度、科举制度、军事制度、司法制度,牢牢绑定在一起。
要改革户籍制度,就必须同步改革这些配套制度。
比如,废除了军户世袭,就必须全面推行募兵制,建立全新的军事体系。
废除了籍役绑定,就必须改革赋役制度,彻底推行一条鞭法,甚至摊丁入亩。
取消了户籍对科举的限制,就必须改革科举制度,打破籍贯的约束,建立全新的科举报名、考试体系。
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整个改革都会功亏一篑。
朱由校靠在窗边的楠木立柱上,脑海里,把改革的利弊、阻力、风险,一点点拆解,一点点梳理。
他很清楚,这场改革,比他平定辽东、远征倭国,还要难得多。
打仗,靠的是军队的勇猛,火器的先进,只要打赢了,就能解决问题。
可制度改革,面对的是整个官僚体系,是整个社会的固化阶层,是两百多年的祖制惯性,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甚至会引发朝野动荡,让他六年的改革成果,毁于一旦。
可他不能退缩。
他是来自数百年后的穿越者,他太清楚历史的走向了。
如果不改革这套僵化的户籍制度,不打破人身依附,不解放自由劳动力,大明的资本主义萌芽,永远只能是萌芽,永远无法发展成真正的工业文明。
就算他研发出了蒸汽机,没有大量的自由产业工人,没有成熟的商品市场,工业化也只是空中楼阁。
他更清楚,明末的流民起义,根源就是土地兼并,加上僵化的户籍制度,把无地的农民牢牢绑在原籍,让他们没有任何谋生的出路,只能揭竿而起。
陕西的民乱,看似是因为天灾,实则是人祸。
土地被藩王、士绅兼并殆尽,农民无地可种,又不能离开原籍谋生,官府的赋税摇役却一分不少,除了造反,别无选择。
改革户籍制度,放开人口流动,让无地的农民可以去城市做工,可以去边疆屯田,可以去海上谋生,给他们一条活路,才是从根源上,解决流民问题,解决明末的王朝周期律。
更何况,他的野心,从来不止是守住大明的江山。
他要让大明,成为真正的日不落帝国,要让华夏文明,引领整个世界的发展。
要实现这个目标,就必须打破这套僵化的制度,释放整个社会的活力,让每一个百姓,都能靠自己的手艺、力气、头脑,改变自己的命运,而不是被世袭的户籍,困死在出身里。
「陛下,夜深了,您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当心著凉。」
魏朝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拿著一件披风,想要给朱由校披上。
朱由校转过身,接过披风,却没有披上,只是随手搭在了胳膊上,目光重新落回了御案上的奏疏,眼底的犹豫,已经尽数褪去。
「魏朝。」
朱由校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千钧之力。
「传旨,明日早朝之后,召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还有徐光启、英国公,入文华殿议事。」
魏朝心里一惊,连忙躬身道:「奴婢遵旨。」
皇帝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召集群臣议事,议题,必然是这份户部的奏疏,必然是户籍制度的改革。
一场席卷整个大明朝的制度变革,似乎就要从这座小小的东暖阁里..
开始了!
魏朝离开之后。
朱由校重新坐回了御案后,拿起朱笔,却没有在李长庚的奏疏上批覆,而是铺开了一张空白的宣纸,开始提笔书写。
烛火摇曳,映著他专注的侧脸,朱笔落在宣纸上,写下了一行行工整的楷书。
他要在明日议事之前,把自己的改革思路,完整地写下来,把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全。
他不会一蹴而就,不会一刀切地全盘推翻旧制度,那样只会适得其反。
他要做的,是循序渐进,分步推行,先试点,再推广,用最小的代价,完成这场关乎大明未来百年国运的改革。
第二日早朝,皇极殿的朝会,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的气氛。
李长庚在朝会上,再次上奏,痛陈户籍崩坏之弊,恳请陛下严行祖制,缉拿逃户,整饬黄册。
他的话音刚落,都察院的一众御史,还有户部、礼部的不少官员,纷纷出列附议,言辞恳切,句句不离祖制,句句不离国本,仿佛再不整饬户籍,大明就要亡国了。
而内阁大学士方从哲、叶向高等人,却始终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站在班列里。
他们都是经历过万历、泰昌、天启三朝的老臣,看惯了朝堂风波,心里清楚,皇帝这六年里,一直在松动户籍制度,李长庚的这套主张,大概率是不合皇帝心意的。
可祖制的大旗摆在那里,他们也不好轻易表态,只能静观其变。
整个朝会,朱由校始终没有表态,只是静静地听著,直到所有人都奏报完毕,他才淡淡说了一句:「此事关乎国本,朕自有定夺。
早朝散后,内阁、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堂上官,入文华殿议事。
徐光启、英国公,一同入殿。」
说完,他便起身,摆驾离开了皇极殿,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内,早已按班设好了座椅。
朱由校坐在上首的御座上,看著下方站定的一众朝廷重臣,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赐座。
众人谢恩落座,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朱由校的身上,等著皇帝开口。
他们心里都清楚,今日这场议事,核心就是户籍制度,是守旧,还是革新,就在今日了。
朱由校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拿起御案上李长庚的奏疏,递给了身边的太监,让他传给众人传阅。
「户部尚书的这份奏疏,想必诸位都看过了。」
朱由校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今日召你们来,就是要议一议,这大明的户籍制度,到底该何去何从。
是按李尚书说的,严行祖制,恢复洪武旧例,还是另寻他法,因时制宜。
今日文华殿内,言者无罪,诸位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畅所欲言。」
他的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户部尚书李长庚便站起身,对著朱由校躬身一拜,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坚定:「陛下,臣以为,必须严行祖制!
太祖高皇帝定下的配户当差之制,是我大明二百余年江山安定的根基,万万不可动摇一如今户籍崩坏,人口流徙,里甲失控,黄册虚造,长此以往,国赋无从征发,徭役无从摊派,流民四起,天下必乱!
唯有恢复洪武旧例,严缉逃户,整饬黄册,严行路引,才能稳固国本,安定天下!」
「臣附议!」
都察院左都御史立刻站起身,躬身道:「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变!
洪武年间,天下大乱之后,人口锐减,土地荒芜,正是靠著这套户籍制度,才让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
如今虽承平日久,可这套制度的根本,没有过时。
百姓流徙,无籍管控,必成流民,流民聚,则祸乱生。
前元之鉴,不远啊!」
「臣也附议!」
礼部侍郎也跟著起身。
「陛下,《大学》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太祖定下的户籍制度,以里甲为基,以户籍为纲,让百姓安土重迁,各司其业,父子相承,这正是儒家治国的根本。
若是任由百姓脱籍流徙,弃本逐末,人人都去经商做工,不事农桑,国本何在?」
一时间,殿内的守旧派官员纷纷起身附议,个个都引经据典,要么拿祖制说事,要么拿儒家的农本思想说事,要么拿前元的灭亡、历代的流民之乱为鉴,坚决反对松动户籍制度,力主恢复洪武旧例。
殿内的气氛,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守旧派的声音,占据了绝对的上风,毕竟,在这个时代,祖制的分量,实在是太重了。
方从哲、叶向高这些老臣,依旧沉默著,没有表态。
他们既不想违背祖制,得罪满朝的守旧派,也清楚,如今的社会现状,早已不是洪武年间的样子了,恢复旧例,根本就是行不通的。
就在这时,徐光启站起身,对著朱由校躬身一拜,缓缓开口了。
这位六十五岁的大学士、科学院院长,身著二品官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声音沉稳有力:「陛下,臣以为,李尚书与诸位大人的忧心,固然是为国著想,可恢复洪武旧例,不仅行不通,反而会适得其反,激化矛盾,动摇国本。」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徐光启的身上。
李长庚立刻皱起眉头,对著徐光启道:「徐院长,何出此言?恢复太祖祖制,怎么会动摇国本?」
徐光启转过身,看向李长庚,不慌不忙地反问道:「李部堂,我且问你,洪武年间,天下匠户有多少户?
如今,在册的匠户,又有多少户?
洪武年间,匠户轮班服役,赴京当差者,十有八九,如今,就算是严行轮班之制,赴役者,又有几人?」
李长庚顿时语塞,脸色涨红,却说不出话来。
他身为户部尚书,当然清楚这些数字。
洪武年间,天下匠户二十三万户,可如今,在册的匠户,不过十万户,这其中,还有大量的虚数,真正在籍服役的,不足三万户。
绝大多数的匠户,早已逃亡脱籍,就算是朝廷严令,也根本无法让他们回来服役。
徐光启继续说道:「李部堂,匠户为何要脱籍逃亡?
不是他们天生就想违背祖制,而是这套世袭匠籍制度,早已让他们活不下去了。
洪武年间,匠户轮班服役,三年一班,一次三个月,朝廷还会给口粮,给工钱,免其家杂役。
可如今呢?
匠户赴京服役,不仅没有分毫工钱口粮,还要自备盘缠,往返数千里,耗时半年之久,家中的摇役赋税,还要照常缴纳。
一次服役,足以让一个中等匠户家庭倾家荡产。」
「而民间的作坊,雇佣一个熟练织工,一个月给的工钱,就够匠户在官营作坊服役三年的开销。
换做是李部堂你,你会怎么选?
是守著匠籍,世代无偿服役,家破人亡,还是脱籍逃亡,靠著手艺,吃饱穿暖,养家糊口?」
徐光启的话,掷地有声,殿内的守旧派官员,一个个都哑口无言。
「不止是匠户,军户也是如此。」
英国公张惟贤也站起身。
江南事毕之后,他便也就归来了。
作为勋贵代表,皇帝要做什么事情,他自然都是无条件支持的。
此刻自然也是站在皇帝的角度,替皇帝说话!
「李部堂,诸位大人,卫所制度早已崩坏,天下军户,十有七八,土地被卫所军官侵占,沦为佃农,世代被军官盘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军户逃亡,早已是常态,九边卫所,在册军户十万,能战之兵,不足一万。
就算是朝廷严行缉拿,抓回来的军户,也会再次逃亡,甚至会被逼得哗变、造反。」
「臣在朝中多时,最清楚,卫所的世兵制,早已不堪大用。
如今辽东的精锐,全是招募来的募兵,不是世袭的军户。
这些募兵,拿朝廷的军饷,为朝廷打仗,悍不畏死,战斗力远超卫所军户。
臣以为,军户世袭制度,早已该废了,全面推行募兵制,才是强军之道。」
英国公张惟贤的话,更是直接戳中了军户制度的痛点。
殿内的官员都清楚,卫所制度崩坏,是不争的事实,就算是再守旧的人,也无法否认。
徐光启再次开口,语气愈发郑重:「陛下,诸位大人,洪武年间,天下初定,百业凋敝,地广人稀,太祖定下世袭户籍、人地绑定的制度,是为了安定社会,恢复生产,这是符合当时的国情的。
可如今,两百多年过去了,天下人口,从洪武年间的六千万,增长到了如今的至少一万万有余,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大量百姓无地可种。
而开海通商之后,手工业、商业飞速发展,需要大量的人手。」
「百姓离开土地,进入城市,进入工场,靠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