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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往南冲,去和明军拼命?
还是想带著人,往西去投奔蒙古人?
你觉得,以你手里这两百人,能冲得出去?
还是觉得,蒙古人会好心收留你,给你一条活路?」
硕托被他的气势一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随即又觉得脸上挂不住,梗著脖子说道:「就算是拼命,也比在这里坐以待毙强!
就算是死,也死得像个巴图鲁!
总比在这里,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求著大明给我们一条活路强!」
「摇尾乞怜?」
多尔衮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
「硕托,我问你,三年前,是谁带著自己的正红旗部众,第一个弃城而逃,把父汗的陵寝都丢了?
是谁在明军追杀的时候,丢下了自己的家眷,只顾著自己逃命?
又是谁,在去年冬天,为了抢一点粮食,带著人屠了两个野人女真的部落,引来了整个黑龙江流域的野人女真围攻,让我们损失了三百多个兄弟?」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砸在硕托的心上:「你现在跟我说,什么巴图鲁,什么脸面?
你做的这些事,有哪一件,配得上巴图鲁的称号?
有哪一件,给建州女真长了脸面?」
硕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变得惨白,被多尔衮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手按在腰刀上,浑身发抖,却不敢真的拔刀。
他心里清楚,别看多尔衮年纪小,可这三年来,能带著这支残部,在明军和蒙古人的围剿下,撑到现在,靠的不是运气,是远超常人的隐忍和狠厉。
他看著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可杀起人来,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拜音达里站在一旁,阴鸷的目光,在多尔衮和硕托之间来回扫著,却没有开口劝架,只是手始终按在腰刀上,不知道在盘算著什么。
就在这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部众们的惊呼声,紧接著,一个浑身是雪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帐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著哭腔,嘶吼道:「贝勒!不好了!
西边的山林里,来了大批的野人女真!
至少有两千多人!把我们的营地围起来了!
他们说,要杀了我们,把我们的脑袋,送给明军换赏钱!」
这话一出,帐篷里的所有人,脸色瞬间大变。
费扬果猛地拔出了腰间的腰刀,嘶吼道:「他娘的!这些野人女真,还敢找上门来了!老子去宰了他们!」
硕托也顾不上和多尔衮对峙了,脸色瞬间惨白。
这次来的野人女真,是去年被他屠了部落的那几个部族的联军,是来找他报仇的。
两千多个骁勇善战的野人女真,熟悉山林地形,悍不畏死,而他们手里,只有八百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残兵,还有两千多老弱妇孺,这一仗,根本没法打!
拜音达里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一病一拐地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对著多尔衮沉声说道:「十四贝勒,来的是索伦部的人,还有黑龙江下游的几个部落,领头的是博木博果尔,他们带了不少弓箭和骨矛,把我们的营地三面都围了,只有东侧的冰面,他们还没过来。
我们现在,被堵死在山坳里了!」
多尔衮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博木博果尔,索伦部的首领,是黑龙江流域最强大的野人女真部落的头领,骁勇善战,在整个外兴安岭,都有著极高的威望。
去年,硕托屠了他的姻亲部落,结下了血海深仇。
这一次,他带著人来,显然是要把他们彻底灭了,用他们的人头,去向大明邀功,换取大明的封赏和互市的资格。
营地三面是山崖和密林,只有东侧是封冻的江面,现在三面都被围了,他们唯一的退路,就是东侧的冰面。
可冰面一望无际,毫无遮挡,只要他们敢撤到冰面上,就会成为对方弓箭的活靶子,只会死得更快。
更致命的是,他们的战兵,只有八百人,而对方,有两千多骁勇善战的索伦兵,人数是他们的三倍还多。
他们的部众,大多是老弱妇孺,根本没有战斗力,一旦营地被攻破,只会被尽数屠戮。
绝境,真正的绝境。
「贝勒!怎么办?您快下命令吧!」
拜音达里看著多尔衮,声音里带著一丝慌乱。
「再不下令,他们就要冲过来了!」
硕托也慌了神,看著多尔衮,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结结巴巴地说道:「十————十四贝勒,是我惹的祸,我————我带人去挡住他们!你带著人,从冰面突围!」
多尔衮没有理会他,目光死死地盯著帐篷门口,耳朵听著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弓箭的破空声,还有部众们的惊呼声,脑子在飞速地运转著。
他很清楚,现在的情况,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的人,连饭都吃不饱,兵器也都快废了,根本挡不住两千多以逸待劳、悍不畏死的索伦兵。
突围,也根本没有地方可突。三面被围,东侧是毫无遮挡的冰面,突围只会死得更快。
唯一的路,就是谈判。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斥候,沉声问道:「博木博果尔的大帐,在哪个方向?」
「回————回贝勒,在西侧的山口,他们的主力,都在那里!」斥候连忙回道。
多尔衮点了点头,伸手拿起了挂在旁边的盔甲,开始往身上穿。
「阿哥!你要干什么?」
费扬果连忙拉住他,急声说道:「你不能出去!外面太危险了!」
「我不去,难道等著他们冲进来,把我们全都杀了吗?」
多尔衮推开他的手,动作飞快地穿好盔甲,系好腰间的腰刀,又拿起了弓箭,沉声说道:「费扬果,你带著两百人,守好营地的入口,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战。
硕托,拜音达里,你们带著剩下的人,守住营地的两侧山崖,不许放一个人进来,明白吗?」
「那你呢?」费扬果急声问道。
「我去见博木博果尔。」
多尔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要和他谈。」
「不行!绝对不行!」
硕托立刻喊道:「博木博果尔和我们有血海深仇,你去了,他会杀了你的!这根本就是去送死!」
「送死?」
多尔衮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现在我们所有人,都已经在死路上了!
我不去谈,我们所有人,今天都要死在这里!
我去谈,至少还有一丝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走之后,营地的防务,交给费扬果。
谁敢临阵脱逃,谁敢哗变,格杀勿论!
等我回来!」
说完,他不再理会三人的劝阻,猛地掀开帐篷的门帘,迎著漫天的风雪,大步走了出去。
营地外,已经乱成了一团。
箭矢如同雨点一般,从西侧的山林里射过来,钉在帐篷上、雪地里,发出噗噗的声响。
营地的栅栏边,几十个披甲兵举著盾牌,死死地守著入口,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发出痛苦的哀嚎。
老弱妇孺们躲在帐篷里,发出惊恐的哭声,和风雪声、喊杀声、弓箭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人间地狱。
多尔衮翻身上了一匹瘦骨嶙峋的战马,手里举著一面白旗,身后只跟著两个贴身护卫,迎著漫天的箭雨,朝著西侧的山口疾驰而去。
「不要放箭!我是建州多尔衮!
我要见你们的首领博木博果尔!」
他的声音,穿透了风雪,传遍了整个山口。
山林里的箭雨,渐渐停了下来。
无数双眼睛,从密林的缝隙里露出来,死死地盯著雪地里这个孤身而来的少年首领,带著仇恨,带著警惕,带著杀意。
多尔衮勒住马缰,停在了山口前,距离密林只有几十步的距离。
他能清楚地看到,密林里,无数张拉满的弓,正对著他,只要博木博果尔一声令下,他瞬间就会被射成刺猬。
可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惧色,只是挺直了脊背,坐在马背上,目光平静地看著密林深处。
风雪,依旧在他的身边呼啸。
他才十五岁,却被逼著,扛起了整个部族的生死。
他一次次地放下尊严,向仇人乞求活路,却一次次地被拒绝,被逼到了悬崖的边缘,退无可退。
可他不能死。
他是爱新觉罗的子孙,他要带著这些残存的族人,活下去。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拼尽全力,抓住那一丝微弱的光。
密林深处,终于传来了动静。
无数的索伦兵,从密林里走了出来,手持长矛弓箭,簇拥著一个身材高大、虎背熊腰的汉子。
那人穿著一身黑熊皮的盔甲,脸上涂著油彩,眼神如同猛虎一般,死死地盯著马背上的多尔衮,手里握著一把沉重的战斧,正是索伦部的首领,博木博果尔。
多尔衮看著他,缓缓勒住了马缰,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这场谈判,是他最后的机会。
成,他和族人,还能再多撑一段日子。
败,他们所有人,今天都将葬身在这里,建州女真,将彻底成为历史。
风雪更大了,卷著他的披风,在漫天的雪白里,猎猎作响。
少年的眼底,没有了绝望,只剩下了孤注一掷的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