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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北部的盐池,都掌握在野人女真和蒙古部落手里,他们根本抢不到,也换不来。
没有药品,没有军医,哪怕是一点小伤,一点小病,都能变成致命的灾难。
冻伤溃烂、狩猎外伤、感冒发烧、肠胃病,甚至一场小规模的流感,都能在营地里快速蔓延,带走成片的人命。
上个月,营地里爆发了一场风寒,短短十天,就死了两百多人,连一点能治病的草药都找不到,只能眼睁睁看著病人高烧不退,最后活活烧死。
「我知道。」
多尔衮缓缓睁开眼,看向费扬果,声音里带著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可除了等,我们还能做什么?」
「等?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费扬果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眼里满是少年人的戾气与疯狂。
「阿哥!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
与其在这里活活饿死、冻死,不如带著兄弟们往南冲!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回辽东的路上!
就算是拼光了,也要拉几个明军垫背!
总比在这里,像条野狗一样,悄无声息地冻死在雪地里强!」
「冲?往哪冲?」
多尔衮冷冷地看著他,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孙承宗在辽东沿线,布下了重兵,从宁古塔到吉林乌拉,每一个隘口,每一条要道,都有明军的堡垒,都有燧发枪队把守。
我们就剩下八百个能打的兄弟,连像样的火炮都没有,拿什么冲?那不是拼命,那是去送死!」
「送死又怎么样?!」
费扬果红著眼睛,嘶吼道:「我们现在这样,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难道你忘了,父汗是怎么死的?
四哥是怎么死的?
我们的族人,是怎么被明军屠杀的?难道你就不想报仇了吗?!」
「报仇?」
多尔衮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在了旁边的木架上,木架轰然倒塌,上面的几个破陶罐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
他死死地盯著费扬果,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带著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你告诉我,拿什么报仇?
就凭我们这八百个连饭都吃不饱、连刀都快握不住的残兵?
去和孙承宗的十万明军拼命?
你以为我们是天兵天将吗?!」
费扬果被他突然爆发的怒火吓了一跳,愣愣地看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多尔衮看著自己年幼的弟弟,眼底的怒火渐渐散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酸楚。
他缓缓坐回火塘边,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
他怎么会不想报仇?
他怎么会忘了,父亲努尔哈赤死在明军手上。
怎么会忘了,那些被明军屠杀的族人,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怎么会忘了,这三年来,一路北逃,一路惨死的部众,那些跟著他从辽东逃出来的人,一个个倒在了雪地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是爱新觉罗的子孙,他的骨子里,流著建州女真的血,他比谁都想杀回辽东,手刃仇人,为死去的亲人、族人报仇。
可他更清楚,现在的他们,连活下去都难,谈何报仇?
冲动的拼命,不是勇敢,是愚蠢。
他带著这三千残部,在这冰天雪地里撑了三年,不是为了带著他们去送死,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给建州女真,留下最后一点火种。
许久,费扬果才低下头,声音沙哑地说道:「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就这么在这里,等著饿死、冻死吗?」
多尔衮抬起头,看向帐篷外漫天的风雪,缓缓说道:「我已经又派了人,往南边去了。
带著我的降表,去辽阳见孙承宗。」
这话一出,费扬果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著多尔衮,眼睛瞪得滚圆:「阿哥?你说什么?降表?你要向大明投降?!
」
「是。」
多尔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里,像是被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剜了一下。
「不行!绝对不行!」
费扬果猛地站起身,激动地嘶吼道:「阿哥!
你忘了我们是谁?
我们是努尔哈赤的儿子!
是爱新觉罗的子孙!
我们怎么能向大明投降?!
父汗一生和大明作对,打下了辽东的江山,我们怎么能把父汗的脸面都丢尽了,去做大明的降奴?!
我不同意!
死也不同意!」
「脸面?」
多尔衮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苦涩。
「费扬果,你看看我们现在这个样子,我们还有脸面吗?
我们连活下去都快做不到了,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连一件能御寒的衣服都没有,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可讲?」
他看著费扬果,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投降,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这三千个跟著我们逃出来的族人,是为了你,为了给爱新觉罗,留下最后一点血脉。
再这么下去,最多一个月,我们所有人,都会冻死、饿死在这山坳里,建州女真,就真的彻底灭族了!」
「可就算我们投降,大明会放过我们吗?」
费扬果红著眼睛,嘶吼道:「明军杀了我们多少人,我们也杀了他们多少人,这血海深仇,他们怎么可能放过我们?
孙承宗一次次拒绝我们的投降,你难道忘了吗?!」
多尔衮的身子,猛地一僵。
从去年开始,他就已经开始尝试著,向大明递出降表了。
这一年多里,他前前后后,派了八波使者,带著他亲笔写的降表,往南去辽阳,求见孙承宗,表明归顺之意。
他的降表,一次比一次写得谦卑,一次比一次放低姿态。
最开始,他还想著,能带著部众,归降大明之后,能在辽东边缘,讨一块封地,依旧统领自己的部众,做大明的属臣。
可派出去的使者,要么被沿途的蒙古部落抓住,砍了脑袋,当成向大明邀功的筹码。
要么好不容易到了辽阳,见到了孙承宗,却连降表都没能递上去,就被赶了出来。
后来,他一次次地降低自己的条件。
他愿意放弃所有的封地,愿意带著部众,住进辽阳城里,做人质,任凭大明处置。
他愿意带著麾下的残部,为大明镇守边疆,去打蒙古部落,去打不服王化的野人女真,做大明最忠心的猎犬。
只要大明能放过他麾下的老弱妇孺,能给他们一条活路,他愿意亲自去北京,面见天启皇帝,终身囚禁在北京城,绝无二心。
他在降表里,把自己放得极低,说自己年少无知,父辈犯下的罪过,他愿意用一生来偿还,说自己只想做大明的忠犬,为大明守边,赎清建州女真的罪孽。
可回应他的,只有孙承宗冰冷而坚决的拒绝。
第七波派出去的使者,是他最信任的贴身护卫,也是跟著他从沈阳一路逃出来的老人,终于见到了孙承宗,把降表递了上去。
可带回来的话,只有一句:「建州余孽,血债累累,绝无招安之理。
要么,放下武器,尽数归降,听候朝廷发落;要么,就等著大军北上,尽数剿灭,寸草不留。」
尽数归降,听候朝廷发落?
多尔衮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孙承宗的缓兵之计。
一旦他真的带著部众,放下武器,向南归降,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大明和建州女真的仇恨,太深了。
从努尔哈赤以七大恨起兵,抚顺之战,屠杀了十几万大明军民。
萨尔浒之战,明军四路大军惨败,战死了数万人。
无数的大明百姓,被屠戮,被掠为奴隶,无数的城池被焚毁,无数的家庭家破人亡。
这血海深仇,不是他一句投降,就能一笔勾销的。
大明的百姓恨他们,大明的官员恨他们,大明的皇帝,更不会放过他们。
孙承宗作为辽东督师,更是绝不会留下他们这些建州余孽,留下后患。
他一次次地派出使者,一次次地放下尊严,放低姿态,乞求一条活路,可换来的,只有一次次的拒绝,一次次的绝望。
就在十天前,他又派了第九波使者,带著他最新的降表,往南去了辽阳。
他在降表里说,他愿意带著所有的战兵,为大明先锋,去攻打那些不肯归附的野人女真部落,用战功来赎清自己的罪孽,只求大明能给老弱妇孺一条活路,给他们一块能耕种的土地,让他们能活下去。
到现在,使者还没有回来。
可多尔衮心里清楚,这一次,大概率还是和之前一样,不会有任何结果。
他就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明军的天罗地网,是必死无疑。
往后一步,是无边无际的林海雪原,是冻饿而死的绝境。
一根筋两头堵,退无可退,进无可进,连一丝活路都看不到。
「我没忘。」
多尔衮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除了投降,我们还有别的路吗?
往西去,是喀尔喀蒙古的地盘,那些蒙古人,把我们当成邀功的猎物,我们只要敢踏入他们的草场,他们就会立刻把我们围杀了,把我们的脑袋砍下来,送给孙承宗。
往北去,是更冷的冻土,连野人女真都活不下去,我们去了,只有死路一条。
往东去,是大海,是朝鲜人的封锁,我们连船都没有,怎么渡海?
往南去,是孙承宗的辽东大军,我们冲不出去。」
他看著费扬果,眼底满是血丝,声音沙哑地说道:「我们没有路了,费扬果。
除了向大明投降,乞求一条活路,我们没有任何路可走了。」
费扬果看著他眼里的绝望,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最终,只能狠狠地一拳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幼狼,绝望而无助。
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帘再次被掀开,两个身材高大的女真汉子,低著头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人,名叫硕托,是代善的次子,今年二十多岁,脸上带著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看起来格外狰狞。
他是跟著多尔衮一路北逃的宗室里,辈分最高、资历最老的人,也是摩下兵马最多的人,手里握著两百多个披甲兵,是这支残部里,仅次于多尔衮的二号人物。
跟在他身后的,是拜音达里,费英东的侄子,也是建州女真的老将,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脸上布满了风霜,一条腿在战场上被明军的炮弹炸伤了,走路一璃一拐的,眼神阴鸷,手里始终握著一把磨得雪亮的腰刀。
两人走进帐篷,对著多尔衮微微躬身,算是行了礼,态度却算不上恭敬,甚至带著几分敷衍。
硕托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两只雪兔,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费扬果,最终落在了多尔衮身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十四贝勒,我们兄弟俩过来,是想问问,这接下来的日子,到底该怎么过?
兄弟们已经快断粮了,昨天又饿死了好几个人,再这么下去,不用明军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他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质问与不满,没有丝毫对首领的敬畏。
多尔衮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缓缓说道:「我已经又派了使者去辽阳,向孙承宗请降,看看能不能换来一条活路。
在使者回来之前,我们只能先撑著,狩猎队每天照常进山,能打多少猎物,就打多少猎物。」
「请降?」
硕托闻言,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
「十四贝勒,你还在做这个白日梦呢?
前前后后,你派了九波使者去投降,哪一次成了?
孙承宗摆明了,就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不留一个活口!
你还指望他能给我们一条活路?
我看你是年纪太小,被冻糊涂了吧!」
「硕托!你放肆!」
费扬果猛地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腰刀上,怒视著硕托。
「你敢这么跟我阿哥说话?!」
「怎么?我说错了吗?」
硕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冷冷地看著费扬果,又看向多尔衮,毫不客气地说道:「十四贝勒,不是我说你,你带著我们逃了三年,越逃越往北,越逃人越少,从一万人逃到现在三千人,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了!
你除了一次次派人去投降,还会做什么?
我们建州女真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那你想怎么样?」
多尔衮缓缓站起身,身高虽然不如硕托,可身上的气势,却瞬间压了过去,眼底的寒意,比帐篷外的风雪还要冷。
「你想带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