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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暮京华盛,天子泡妞
天启四年。
十二月廿二。
距除夕尚有八日。
北京城街巷间的年意愈发浓郁。
内城的大街上,商号鳞次栉比,绸缎庄的幌子绣著金线花纹,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粮铺门口排起长队,百姓们著铜钱,争相购置米麦、年糕、腊肉,为年关备货。
街角的糖画摊前围满孩童,甜香混著炭火的暖意,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相较于内城的热闹,外城及城郊的氛围虽稍显清淡,却也透著安稳。
往年这个时节,若遇上天灾,城郊早已是流民遍野、啼饥号寒,沿街乞讨者络绎不绝,甚至有饥民挺而走险,劫掠商户。
可今年,北直隶先后遭遇地震、旱灾、冰雹三重天灾,震中永平府房屋坍塌无数,保定府、河间府旱灾导致秋粮减产三成,顺天府部分州县更是被冰雹砸毁了大片冬麦,却少见流民四散的乱象。
往来于城郊的百姓,虽面色仍有菜色,衣衫也多打了补丁,却眼神安稳,手中或提著刚买的粗米,或抱著官府发放的棉衣,脚步匆匆却不慌乱。
偶尔有邻里相遇,谈及灾情,语气中虽有惋惜,却少了往年的绝望,多了几分对日子的期许。
「多亏了新立的廉政院,还有那养廉银,今年的赈灾粮总算见著真东西了!
」
一位提著半袋糙米的老农,对著身旁的乡邻感慨道:「往年灾年,官府发的粮能到咱们手里一成就不错了,今年竟实打实领了一斗番薯、一匹粗布,够过年了!」
乡邻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庆幸:「可不是嘛!之前听说永平府有个县令敢扣赈灾粮,被百姓告到廉政院,没几日就被锦衣卫拿了,家产都抄了,这才叫大快人心!如今当官的不敢轻易贪了,咱们百姓才能得些实惠。」
二人的对话,恰是今年北直隶灾情平稳的核心缘由。
自天启帝推行养廉银制度,设立廉政院以来,北直隶廉政司率先挂牌运作,短短半年间,便在官场掀起了一场「廉风风暴」。
这廉政院虽以「廉政」为名,职权却远超于此,上至府尹、知县的贪腐怠政,下至胥吏、差役的敲诈勒索,皆在其管辖范围之内。
更兼之有锦衣卫、东厂的武力支撑,户部的帐目核查能力,形成了「受理—调查—定罪—惩处」的闭环,威力惊人。
养廉银制度则从根源上试图扭转贪腐风气。
在原有俸禄基础上,为各级官员发放数倍于俸禄的养廉银,明确规定「养廉银专款专用,若有贪腐,不仅追回养廉银,更要加倍治罪」。
一边是严刑峻法的震慑,一边是待遇提升的诱惑,双重作用之下,北直隶的官场风气虽未彻底肃清,却已肉眼可见地好转。
廉政院原是一座废弃的藩王府,经修缮后改为办公之所。
府衙大门两侧,立著两块石碑,左侧刻著「不徇私、不枉法」,右侧刻著「民有冤、皆可诉」。
府衙之内,各司其职,往来的官吏皆步履匆匆,神色肃穆,与其他衙门的拖沓慵懒截然不同。
今日的廉政院正堂,却比往日更为热闹。
堂外的石阶下,围聚著数十名来自保定府安肃县的百姓,为首的是一对父子,父亲名叫李老实,年近五旬,面色黝黑,双手布满老茧,身上的粗布衣衫打了好几块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
儿子李狗蛋不过十五六岁,紧紧攥著父亲的衣角,眼神中满是忐忑。
父子二人身前,放著一个破旧的布包,里面装著半袋发霉的粮食,还有几张被揉得褶皱不堪的纸片。
那是安肃县百姓联名写下的状纸,状告安肃县知县张承业贪墨赈灾粮、搜刮民脂民膏。
「求廉政院大人为民做主!」
李老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的百姓也纷纷跟著下跪,齐声呼喊。
「张知县扣了咱们的赈灾粮,还逼著咱们交苛捐杂税,再不管管,咱们就活不下去了!」
守门的差役见此情形,并未像其他衙门那般驱赶呵斥,只是上前温和地说道:「诸位乡亲莫急,我家主事大人正在堂内办公,容我进去通报一声。按照规矩,民告官需先递状纸,核实身份后,自会受理。」
原来,廉政院设立之初,便定下规矩:
凡百姓告状,无论告的是芝麻小吏还是封疆大吏,皆需接待,不得推诿。
状纸经文书房登记核对后,交由主事官审阅,若符合受理条件,即刻成立调查组,联合锦衣卫、户部人员前往核查。
这规矩传开后,百姓们虽仍有顾虑,却也渐渐敢于主动告状了。
不多时,差役折返,对著李老实等人说道:「诸位乡亲,主事大人请你们进去,带好状纸和证据,一一陈述实情。」
李老实心中一紧,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拿起布包,牵著儿子的手,跟著差役走进正堂。
正堂之内,陈设简洁,一张宽大的公案摆在正中,公案后坐著一位身著青色圆领袍的官员,年约二十余岁,面容清俊,眼神锐利,正是廉政院北直隶保定府廉政分司司正袁崇焕。
他身旁两侧,分别坐著锦衣卫千户陆炳和户部主事赵谦,前者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神色冷峻,后者身著蓝色圆领袍,手中捧著帐本,神情严谨。
「草民李老实,代安肃县百姓,叩见大人!」李老实带著儿子和几位村民代表跪倒在地,恭敬地行了一礼。
袁崇焕抬手,语气平和却威严:「起来吧。你们状告安肃县知县张承业贪墨赈灾粮、搜刮民脂,可有实证?状纸呈上来。」
李老实连忙起身,双手将状纸递上,又打开布包,将那半袋发霉的粮食放在公案旁,声音带著一丝哽咽:「大人,这就是证据!今年保定府遭了旱灾,朝廷下拨的赈灾粮,到了安肃县,张知县只给咱们发了一点点发霉的糙米,其余的都被他扣了,听说要么卖给了粮商,要么运到了自己的庄子里。」
他身旁的一位老者也上前一步,补充道:「大人,草民可以作证!张知县不仅扣赈灾粮,还借著旱灾的由头,逼著咱们交抗旱钱」,交不出来的,就被差役抓去打板子,还要抄家抵帐。
草民的儿子就是因为交不出钱,被差役打断了腿,如今还躺在床上!」
另一位村民也说道:「大人,张知县还纵容他的小舅子在县里开赌场、放高利贷,百姓们敢怒不敢言。
之前有个秀才想告他,结果刚写好状纸,就被锦衣卫的人(实则是张承业买通的地方差役,冒充锦衣卫)抓了,说是诬告官长,打了一顿后流放了。
咱们也是走投无路,才凑了钱,千里迢迢来北京告状,求大人为咱们做主!
」
袁崇焕仔细翻阅著状纸,状纸上不仅有数十名百姓的签名画押,还详细记录了张承业贪腐的时间、地点、数额,甚至包括他与粮商勾结的细节。
他眉头微蹙,将状纸递给身旁的陆炳和赵谦,沉声道:「陆千户、赵主事,你们看看。
安肃县属于保定府管辖,此次旱灾朝廷下拨的赈灾粮是两千石,若状纸所言属实,张承业至少扣了一千五百石以上,这可不是小数目。
陆炳接过状纸,快速浏览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寒意:「竟敢在赈灾粮上动手脚,简直胆大包天。
属下这就带人前往安肃县,控制张承业及其党羽,搜查他的府邸和庄子,寻找赃证。」
赵谦则捧著帐本,沉吟道:「司正,户部有此次赈灾粮的发放记录,安肃县上报的发放名册显示足额发放」,但名册上的签名多有雷同,显然是伪造的。
属下可以带人前往安肃县,核对粮库帐目,与百姓的口供相互印证,定能查明实情。」
袁崇焕点了点头,说道:「好!即刻成立调查组,由本司正牵头,陆千户带二十名锦衣卫,赵主事带五名户部吏员,明日一早就出发前往安肃县。
在调查期间,封锁安肃县衙,禁止张承业与外界联系,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遵命!」陆炳和赵谦齐声应道。
李老实等人见廉政院如此雷厉风行,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再次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为民做主!」
袁崇焕连忙让差役将他们扶起,温声道:「你们放心,廉政院定当查明实情,严惩贪官,还你们一个公道。
你们暂且在京城等候消息,若是需要补充证词,差役会随时通知你们。
另外,这是廉政院发放的安置费,你们先找个客栈住下,安心等结果。」
说罢,差役递上一锭银子,足有五两重。
李老实看著银子,眼中满是感激,却推辞道:「大人,草民们不能要您的银子。只要大人能严惩张知县,草民们就感激不尽了!」
袁崇焕笑了笑,说道:「这不是我的银子,是朝廷的安置费,专门给前来告状的百姓准备的,你们只管收下。安心等候便是。」
李老实等人不再推辞,接过银子,对著袁崇焕深深磕了三个响头,才带著其他百姓缓缓退出正堂。
走出廉政院大门,阳光洒在身上,李狗蛋拉著父亲的手,小声说道:「爹,咱们真的能告赢张知县吗?」
李老实看著廉政院门口的石碑,眼中满是坚定:「能!咱们有这么多证据,还有大人为咱们做主,一定能告赢!张知县那样的贪官,迟早要受到惩罚!」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调查组便已整装待发。
袁崇焕身著便服,陆炳带著锦衣卫,赵谦带著户部吏员,乘坐马车,朝著保定府安肃县疾驰而去。
马车一路颠簸,袁崇焕靠在车壁上,脑海中不断思索著案情。
张承业在安肃县任职三年,之前从未有百姓告状,此次竟敢顶风作案,贪墨赈灾粮,背后是否有更大的靠山?
保定府知府是否知情?
这些都需要在调查中一一核实。
陆炳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开口道:「司正放心,属下已经让人提前去安肃县打探消息了。
张承业与保定府通判关系密切,此次贪腐,通判恐怕也有份。
属下会一并调查,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同党。」
袁崇焕点了点头,说道:「好。此次调查,务必严谨,既要收集确凿证据,也要安抚百姓情绪。
如今年关将近,若是此事处理不当,引发民变,后果不堪设想。」
赵谦也说道:「司正放心,户部带来的帐本都是原始记录,只要核对安肃县粮库的出入库单据,便能查出破绽。
张承业就算伪造了名册,也伪造不了粮库的实际库存和往来帐目。」
马车行了两日,终于抵达安肃县。
安肃县虽是县城,却因旱灾显得有些萧条,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关门歇业,偶尔能看到几个差役沿街巡逻,神色嚣张。调查组的马车刚到县衙门口,便被守门的差役拦下。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县衙!」
差役手持水火棍,语气蛮横地呵斥道。
陆炳推开车门,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眼神冷峻地盯著差役:「锦衣卫办案!奉命调查安肃县赈灾粮一案,即刻打开县衙大门,让张承业出来见我们!若敢阻拦,以同罪论处!」
差役见是锦衣卫,顿时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人不知是锦衣卫,死罪!死罪!小人这就去通报知县大人!」
不多时,安肃县知县张承业便匆匆迎了出来。
他身著红色圆领袍,头戴乌纱帽,面色微胖,眼神闪烁,脸上堆著谄媚的笑容:「不知锦衣卫大人、各位大人驾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里面请,里面请!」
袁崇焕走下马车,目光扫过张承业,语气平淡地说道:「张知县,我们是廉政院、锦衣卫、户部联合调查组,奉命调查你贪墨赈灾粮一案。
请即刻交出县衙印信,配合调查,不得隐瞒!」
张承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作镇定地说道:「大人说笑了!下官一向恪尽职守,廉洁奉公,怎会贪墨赈灾粮?定是有人恶意诬告,还请大人明察!」
「是不是诬告,查过便知。」
陆炳上前一步,语气冰冷地说道:「来人,封锁县衙,控制所有官吏、差役,不许任何人出入!搜查张承业的府邸、庄子以及所有关联产业,寻找赃证!」
「是!」
二十名锦衣卫齐声应道,立刻分散开来,控制了县衙各个出入口,同时派人前往张承业的府邸和庄子搜查。
张承业吓得浑身发抖,却仍不死心,试图辩解:「大人,下官真的是被冤枉的!朝廷下拨的赈灾粮,下官都足额发放给百姓了,有发放名册为证!」
赵谦冷笑一声,说道:「张知县,不必狡辩。户部早已核对过你上报的名册,签名多有雷同,显然是伪造的。现在,请带我们去粮库,核对实际库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