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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书上的字迹凌厉如刀:「平户藩主松浦镇信,私退壹岐岛戍守,致海防门户洞开,罪当重罚。
限一月内复夺壹岐,若逾期无功,削夺全藩石高,贬为浪人。」
落款处,三代将军德川家光的朱印鲜红刺目,旁边还附著老中松平信纲、酒井忠世联名的附言。
这不是劝告,是最后通牒。
松浦镇信缓缓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混著窗外呼啸的海风,消散在空荡的议事堂里。
他不是不知道私自撤兵的后果,可壹岐岛的局势早已糜烂到不可收拾。
明国水师拿下对马海峡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壹岐,岛上的平户藩驻军不足三千人,面对明军的坚船利炮,连三日都撑不住。
他摩下虽有几千藩兵,却多是擅长近海劫掠的水军,陆战本就薄弱,且粮草器械大半依赖平户港的贸易,明军封锁海峡后,补给线被彻底切断,再守下去不过是全军覆没。
「主公————」
侍从的声音在外间响起,带著难以掩饰的慌乱。
「城外————城外出现大批幕府军,还有佐贺藩、福冈藩的旗号,已将平户城团团围住了!」
松浦镇信猛地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希冀也被碾碎。
他早该料到,德川家光不会给一个失职的外样大名留余地,松平信纲那群老中,更是恨不得借此事杀鸡做猴,震慑那些对幕府心怀异心的诸藩。
他抬手抚过鬓边的白发。
他不是没有想过抵抗。
平户城依山傍海,城防坚固,若是闭门死守,撑上三月不成问题。
可幕府大军压境,佐贺藩锅岛忠直的三万足轻、福冈藩黑田忠之的两万精锐,再加上松平信纲亲自率领的五千幕府旗本,总计近六万大军陈兵城下,平户藩那点兵力,不过是杯水车薪。
更让他心死的是,平户港的商人早已暗中向幕府递了降书,若是开战,城内粮草撑不过十日,届时不等幕府军攻破城池,城内便会先生出内乱。
他松浦镇信一生为松浦家谋划,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可如今,却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死局。
「传我命令,召集少主与诸位家臣,到议事堂议事。」
松浦镇信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侍从都心头一紧,却不敢多问,只能躬身应诺,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议事堂的门被一一推开,平户藩的家臣们鱼贯而入,个个面色凝重。
为首的是松浦镇信的嫡子松浦隆信,年方十七,尚未褪去少年的青涩,眉宇间却带著松浦家特有的坚毅,只是此刻,他的眼神里满是惶恐,显然也听闻了城外大军压境的消息。
紧随其后的,是松浦家的老臣、家老松浦久信,以及一众谱代家臣,人人腰间佩刀,神色紧张地望著主位上的松浦镇信。
「主公,城外的大军————」
松浦久信刚一跪拜,便急切地开口,话未说完,便被松浦镇信抬手打断。
松浦镇信缓缓站起身,走到议事堂中央,目光扫过众人,将每一张脸都刻在心里。
这些人,或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老将,或是世代效力松浦家的亲信,此刻眼中的担忧,绝非作假。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文书掷在案上,沉声道:「江户的命令,诸位想必也有所耳闻了。
本藩私自退出壹岐岛,触怒了将军殿,限一月内夺回岛屿,否则,平户藩将不复存在。」
议事堂内瞬间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松浦隆信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父亲!我们不能就这么认了!壹岐岛是被明国大军夺走的,我们并非怯战!
不如再派使者去江户,向将军殿陈明实情!」
「实情?」
松浦镇信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悲凉。
「在幕府眼里,只有服从与背叛。
私自撤兵便是失职,便是对将军殿的不敬,再多辩解,也不过是狡辩罢了。
德川家光刚登位不久,正想借此事立威,怎么可能容得下本藩辩解?」
「那我们便战!」
一名年轻的家臣猛地起身,腰间长刀出鞘半寸,寒光闪烁。
「平户城固若金汤,我们有水军相助,未必不能击退幕府军!
就算战死,也不能让松浦家蒙羞!」
这话一出,不少年轻家臣纷纷附和,个个摩拳擦掌,眼中燃起战意。
可松浦久信却摇了摇头,沉声道:「不可。幕府军加上佐贺、福冈两藩的兵力,是我们的十倍有余。
且我们的粮草补给已被切断,水军虽强,却被困在港内,根本无法发挥作用。
若是开战,不出半月,平户城必破,届时,松浦家上下,无一能活。」
议事堂内再次陷入沉默,年轻家臣们的战意也渐渐被现实浇灭。
他们不是不知道双方的差距,只是不甘心就这么束手就擒。
松浦镇信看著众人,眼中闪过一丝愧疚,随即又变得异常坚定:「久信说得对。夺回壹岐岛,不过是痴人说梦。明国水师盘踞在对马海峡,我们根本无法靠近岛屿,贸然出兵,只会让平户藩损兵折将,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松浦隆信身上,语气柔和了几分。
「隆信,你是松浦家的嫡子,是松浦家未来的希望。」
松浦隆信心头一紧,隐隐察觉到了什么,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父亲————您想说什么?」
「本藩犯下的过错,理应由本藩自行承担。」
松浦镇信的声音平静。
「唯有本藩切腹请罪,才能平息幕府的怒火,保全平户藩的基业,保全松浦家的族人。」
「父亲!不可!」
松浦隆信猛地扑到松浦镇信脚边,死死抱住他的双腿,泪水夺眶而出。
「您不能死!儿子愿意代您出征,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夺回壹岐岛!
求您不要丢下儿子,不要丢下松浦家!」
「少主说得对!主公,万万不可轻生!」
松浦久信也率领众家臣跪拜在地,哭声此起彼伏。
「我等愿随主公出征,哪怕粉身碎骨,也绝无半句怨言!求主公收回成命!」
议事堂内一片哭嚎,烛火摇曳,映著众人泪流满面的脸庞。
松浦镇信看著跪在脚下的儿子与家臣,心中一阵酸楚,泪水也险些夺眶而出。
他多想再陪儿子长大,多想再与家臣们并肩作战,可他知道,这已是唯一的出路。
他轻轻抚摸著松浦隆信的头顶,声音带著一丝哽咽,却依旧坚定:「隆信,别哭。你要记住,你是松浦家的藩主,从今往后,你要扛起松浦家的重担,护好族人,守好平户城。」
他俯身扶起松浦久信,沉声道:「久信,本藩走后,就拜托你辅佐隆信了。
要教他如何治理藩国,如何与幕府周旋,如何保全松浦家。
平户藩的未来,就交到你们手上了。」
松浦久信老泪纵横,哽咽著说不出话,只能重重地点头。
松浦镇信意已决,再劝无益,唯有遵从主君的意愿,辅佐少主,才能不辜负主君的嘱托。
松浦镇信又一一嘱托了其他家臣,叮嘱他们要忠心辅佐隆信。
每一句嘱托,都饱含著他对松浦家的牵挂与不舍。
说完这一切,他抬手示意众人退下:「你们都下去吧。让本藩独自静一静。」
「父亲————」
松浦隆信还想再劝,却被松浦镇信严厉的目光制止。
他知道,父亲心意已决,只能含泪跪拜,与家臣们一同退出了议事堂。
走出议事堂的那一刻,松浦隆信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父亲的身影孤零零地立在烛火下,背影萧索而决绝,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议事堂内,只剩下松浦镇信一人。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障子门,海风裹挟著暮色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远处的平户港灯火点点,那是他一生守护的土地,是松浦家世代相传的基业。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跟随父亲松浦镇理征战四方,平定藩内叛乱,拓展平户的贸易,那时的他,意气风发,以为能守护松浦家一辈子。
可如今,却要以这样的方式落幕。
「来人。」
松浦镇信开口,声音被海风吹散,却依旧清晰。
一名身著黑色羽织的武士从廊下走出,躬身行礼:「主公。」
此人名为松浦忠次,是松浦镇信的亲信家臣,世代效力松浦家,为人沉稳果敢,是松浦镇信最信任的人。
「忠次,你留下。」
松浦镇信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本藩要你做介错人。」
介错人,便是在武士切腹后,为其砍下头颅,减轻其痛苦的人。
松浦忠次浑身一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泪水瞬间涌了上来:「主公————」
「这是本藩最后的命令。」
松浦镇信的语气平静。
「你是本藩最信任的人,只有你,能替本藩完成这件事。」
松浦忠次哽咽著,重重地跪拜在地:「属下————遵令。」
这是主君对他的信任,也是他作为家臣的使命,哪怕心中悲痛万分,也只能遵从。
松浦镇信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内室。
内室早已被收拾干净,榻榻米上铺著洁白的榻榻米垫,这是为切腹准备的。
他缓缓脱下身上的直垂,换上了一身白色的振袖,这是武士切腹时的服饰,象征著洁净。
他坐在榻榻米上,正了正衣襟,将短刀「小狐丸」放在身前的案上。
松浦忠次手持一柄锋利的太刀,立在他身后三步之外,双手紧握刀柄,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榻榻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敢看主君的背影,却又不得不注视著,等待著那一声令下。
松浦镇信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他祈祷松浦家能平安顺遂,祈祷隆信能成为一名合格的藩主,祈祷平户藩能躲过这场劫难。
祈祷完毕,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留恋。
他拿起身前的「小狐丸」,短刀的寒光在烛火下闪烁,映著他毫无血色的脸庞。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轻轻按在腹部,右手紧握刀柄,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左腹。
这一刻,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与父亲并肩作战的时光,与家臣们议事的场景,还有儿子隆信稚嫩的脸庞。
可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用力,短刀便刺入了腹部。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全身,松浦镇信的身体猛地一僵,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唇瓣被咬得鲜血直流。
他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只是咬紧牙关,按照切腹的礼仪,将短刀缓缓向右拉扯,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洁白的振袖,也染红了身下的榻榻米,浓烈的血腥味在室内弥漫开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在从身体里流逝,意识渐渐开始模糊,腹部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反复袭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的暮色,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他终于能以自己的方式,保全松浦家了。
「忠次————」
松浦镇信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松浦忠次猛地回过神,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紧了紧手中的太刀,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主君已经撑到了极限,不能再让主君承受更多的痛苦。
他双手握刀,高高举起,口中大喝一声,声音里满是悲痛与不舍。
刀锋带著凌厉的风声,朝著松浦镇信的脖颈砍去。
只听「噗嗤」一声,鲜血喷涌而出,松浦镇信的头颅应声落地,滚落在榻榻米上,眼中还残留著一丝释然。
身体失去头颅的支撑,缓缓倒下,鲜血染红了大片榻榻米,与洁白的振袖形成鲜明的对比,惨烈而悲壮。
松浦忠次手中的太刀「当哪」一声掉落在地,他踉跄著上前,跪倒在松浦镇信的尸体旁,泪水汹涌而出,压抑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主君的头颅,用自己的羽织将其包裹好,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暮色渐浓,海风依旧呼啸,穿过内室的障子门,卷起地上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平户城。
松浦忠次站起身,抱著主君的头颅,一步步走出内室,朝著议事堂外走去。
此时,平户城外的幕府军营中,松平信纲正与锅岛忠直、黑田忠之商议战事。
帐内灯火通明,地图铺在案上,三人正对著地图分析平户城的防守布局。
「松平大人,依我之见,我们不必急于攻城。」
锅岛忠直双手抱胸,沉声道:「平户城粮草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