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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骏河、甲斐的百姓。」
家光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
「你之前递来的奏报之上,分明写著民困渐解,农桑渐复」,怎的今日又提粮草不济?忠长,你这话,是在欺瞒我吗?」
德川忠长喉间一堵,脸色微微一变。
他随即冷笑一声,语气里的怨怼再也藏不住,索性不再掩饰:「兄长记性倒是好。只是兄长可知,那两万石糙米,经幕府官吏与地方家臣层层盘剥,到百姓手中时,只剩半数。
臣弟若不截留部分赋税,填补粮饷亏空,骏河城怕是要生出民变,到那时,兄长又要怪罪臣弟治理无方了吧?」
他刻意加重了「兄长」二字,语气中满是嘲讽。
像是在质问家光:
你身居江户本丸,锦衣玉食,高高在上,哪里晓得封地大名的难处?
哪里晓得百姓的疾苦?
你只知道下达命令,却从未真正关心过我这个弟弟,关心过骏河、甲斐的百姓。
「截留赋税?」
家光的声音冷了几分。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目光如刀,直视著忠长。
「幕府律法明文规定,大名岁入需按三成上缴幕府,其余留作封地用度、粮饷补给与百姓赈济。
你竟敢私截五成赋税,扩充自己的私兵,这是公然违抗幕府律法!」
「去年甲斐守将递来的密报,可不是这么说的。
密报之上写著,你私截赋税,用于私造甲胄、豢养死士,甚至纵容家臣强占百姓良田,逼得百姓流离失所。
这些事,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
「密报?」
德川忠长猛地起身,吓得廊外的侍从齐齐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
他向前半步,与家光相距不过四尺,目光如刀,带著浓浓的敌意。
「想来是兄长派了细作,暗中监视臣弟的封地吧?
也是,兄长自登位那日起,便怕臣弟有异心,怕臣弟忘了谁才是将军」,怕臣弟哪天会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不是吗?」
两人的自光紧紧相撞,没有丝毫兄弟情谊,只有冰冷的敌意与权力的交锋。
家光缓缓放下茶碗。
他比忠长年长两岁,身形却稍显单薄,但站在忠长面前的那一刻,周身沉淀的将军威仪,却压得忠长几乎喘不过气。
「我派细作,不是怕你有异心,是怕你行事乖张,坏了德川家的规矩,毁了爷爷留下的江山。」
家光的眼神里,带著一丝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想起幼时,两人在骏府城的庭院里一起练剑,忠长总是追在他身后,稚嫩地喊著「兄长」,那时的忠长,眼里没有戾气,没有怨怼,只有纯粹的依赖与崇拜。
可自父亲德川秀忠确立他为继承人后,一切都变了。
忠长开始变得乖戾、偏执,处处与他作对,暗中积蓄力量,妄图夺回将军之位。
春日局的扶持、老中集团的拥护,让他顺利登上了将军之位,却也让他与忠长之间的裂痕,彻底无法弥补。
「母亲、父亲之前嘱咐我,要护著你,要让你做个安稳大名,守住自己的封地,平安一生。」
家光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可你呢?在甲斐私造甲胄千副,养死士两百人,还纵容家臣强占百姓良田,欺压地方豪族..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在触碰幕府的底线,都在毁德川家的名声。
你以为,我真的愿意对你动手吗?」
忠长脸色骤变,随即又硬气起来。
家光的话,戳中了他的心事,却也让他更加不甘。
「私造甲胄,是为防备甲斐山地的盗匪;养死士,是为守护封地安宁;至于强占良田,不过是惩戒几个抗税的顽民。」
他梗著脖子,语气强硬地辩解。
「兄长若是觉得臣弟做得不对,大可派老中前往甲斐查勘,何必在这里听信一面之词,污蔑在下?」
他心里清楚,那些死士是他暗中培养的核心力量,私造甲胄更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与家光抗衡。
始终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身为德川秀忠的次子,却只能屈居人下,看著家光坐拥天下,而他只能守著一方贫瘠的封地。
「查勘?」
家光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失望与冰冷。
「今年,我派勘定奉行前往甲斐查勘,结果呢?
他刚到甲斐,便被你安了个贪墨赈粮」的罪名,杖责三十,流放北海道,不到半年便冻饿而死。
忠长,你当幕府是瞎子吗?
你当我这个将军,是摆设吗?」
他向前又走了两步,与忠长相距不过三尺,兄弟二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却满是冰冷的敌意。
家光的目光,死死盯著忠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念著兄弟情分,一次次对你从轻发落,一次次纵容你的所作所为,可你却得寸进尺,愈发肆无忌惮。
你以为,你那点心思,我看不懂吗?
你想夺回将军之位,想把我从这御座上拉下来,想让我像你一样,失去一切,对不对?」
这话,如同利刃一般,刺穿了忠长所有的伪装。
他再也无法掩饰心中的不甘与怨怼,仰头直视著家光,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戾气:「是又如何?!」
他的声音,带著压抑多年的怒吼,在大殿中回荡:「父亲在世时,便常夸我勇武过人,说我比你更适合继承家业!
若不是春日局那个老虔婆,在父亲面前搬弄是非,说你性情沉稳,说我行事乖张。
若不是老中们趋炎附势,一个个都围著你转,这将军之位,本就该是我的!」
他伸出手,指著家光身后的御座,语气里满是嫉妒与不甘:「你不过是占了出生早的便宜,不过是有春日局和老中们撑腰,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凭什么坐拥江户百万石领地,凭什么号令天下诸藩?
这一切,都该是我的!」
家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眼中最后一丝兄弟情分,也随著忠长的怒吼,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他看著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弟弟,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失望。
幼时那个依赖他的小弟弟,早已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权力欲望吞噬、妄图颠覆幕府的逆臣。
「凭什么?」
家光抬手,指著御座上方的三叶葵家纹,声音陡然提高,震得殿内的梁柱微微作响。
「凭我是德川家的长子,凭父亲的遗命,凭幕府老中与天下诸藩的拥戴!
凭我,能守住德川家的江山,而你,只会毁了这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忠长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缓缓道:「忠长,你醒醒!
如今明国大军压境,对马海峡已失,九州防线岌发可危。
若是幕府内部自乱阵脚,若是我们兄弟反目,互相残杀,德川家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天下,便会毁于一旦!
到那时,你我兄弟,都将成为德川家的千古罪人!」
「你若还念著一丝德川家的血脉,还念著父亲的养育之恩,便乖乖按令出兵。
待击退明军,我可以既往不咎,甚至可以再赐你一万石领地,让你安安稳稳做个大名。」
这是最后的劝诫,也是最后的警告。
家光心中清楚,若是忠长此刻能幡然醒悟,安分守己,他可以暂时饶过忠长。
可若是忠长依旧执迷不悟,他便只能痛下杀手。
德川家的江山,绝不能毁在一个有异心的弟弟手中。
忠长冷笑一声,别过脸,不愿再看家光那张让他又恨又妒的脸。
既往不咎?
再赐一万石领地?
家光的话,在他看来,不过是安抚他的谎言。
他心里清楚,只要他一日不放弃争夺将军之位,家光便一日不会对他放心。
但他也明白,此刻绝非与家光撕破脸的最佳时机。
明军压境,家光急于调动兵力抵御明军,不敢对他太过强硬。
他可以借著这个机会,先答应出兵,拿到幕府拨付的粮草器械,扩充自己的实力,等战事结束,再寻机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兄长既已下令,臣弟自当遵行。」
忠长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冷淡。
「只是粮草器械之事,幕府需补足。一万石糙米,五百副甲胄,两千支铁炮,缺一不可。
否则,臣弟只能按兵不动,眼睁睁看著大阪湾失守。」
他在赌,赌家光此刻急于应对明军,只能答应他的条件。
家光看著忠长桀骜不驯的侧脸,心中的失望,渐渐转为冰冷的杀意。
忠长从未放弃过争夺将军之位,今日的妥协,不过是权宜之计。
但眼下战事紧急,骏河、甲斐的兵力对抵御明军至关重要,若是此刻削夺忠长的封地,或是对他动手,恐会引发诸藩的不满,甚至有人会趁机勾结明军,到那时,局面便难以收拾。
「好。」
家光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粮草器械,幕府会如数拨付。
一万石糙米,五百副甲胄,两千支铁炮,三日内,便会送到骏河城。」
「十日之后,我要在江户,看到你骏河、甲斐的兵卒。
若是逾期不到,或是临阵退缩,休怪我不念兄弟情分,按幕府律法,将你就地处置!」
忠长心中一喜,以为自己拿捏住了家光的软肋。
他当即躬身行礼,语气依旧冷淡:「臣弟遵令。」
他刻意避开家光的目光,不愿再停留片刻,转身便朝著殿外走去。
家光站在原地,看著忠长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廊外的寒风,卷著一片残雪,从敞开的殿门飘入,落在他的肩头。
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的残雪,动作轻柔,却带著一种决绝的狠厉。
那点早已淡去的兄弟情分,如同这片残雪一般,被他彻底拂去,再也不留一丝痕迹。
「稻叶正胜。」
家光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稻叶正胜从廊外快步走入,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属下在。」
「派两个同心众,暗中跟著忠长回骏河。」
家光的目光,冷得像冰。
「密切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与家臣的往来,私造甲胄、豢养死士的据点,以及他与其他藩主的联络,一一查清,随时向我禀报。
不得有丝毫遗漏,更不得被他察觉。」
「属下明白。」
稻叶正胜应声,又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殿,若是忠长在军中作乱,或是暗中勾结明军————」
「那就按军法处置。」
家光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没有一丝犹豫。
「告诉大阪湾的驻军将领,命他们严密监视忠长的军队。
若是忠长有任何异动,无论是临阵退缩,还是意图作乱,均可先斩后奏,不必请示我。」
他走到御座前,抬手握住「不动行光」的刀柄,刀身泛著的冷光,映在他的眼中,带著浓烈的杀意。
「德川家,不需要有异心的兄弟,更不需要会毁了天下的逆臣。
忠长若是敢反,便让他死在战场上,死在明军的刀下,或是死在我的刀下。
总之,他的命,只能由我来决定。」
稻叶正胜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领命:「属下遵令!即刻便去安排!」
说完,他转身快步退出大殿,殿门被轻轻合上,将那股冰冷的杀意,彻底锁在了殿内。
德川家光缓缓坐在御座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窗外的北风,依旧在呼啸,卷起庭院中的残雪,打著旋儿落下。
他看著案几上那封染血的军报,又看了看手中的「不动行光」,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内有兄弟反目,外有明军压境,德川幕府的江山,正面临著前所未有的危机O
这场战争,不仅是与明军的较量,更是与幕府内部异心势力的较量。
若是不能尽快平定内乱,击退明军,德川家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天下,便真的要毁于一旦了。
另外一边。
平户城的天守阁。
城堞上的雉堞被风磨得发亮,原本该飘扬的松浦家「丸に松叶」家纹旗,此刻却低垂在旗杆中段,如同平户藩藩主松浦镇信此刻的心境。
沉重得几乎要坠入尘埃。
议事堂内,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曳不定,将松浦镇信的身影拉得顾长。
他身著深青色直垂,腰间仅佩一柄短刀「小狐丸」,这是松浦家传的防身刀具,而非征战用的太刀。
往日里温润的面庞此刻毫无血色,连唇瓣都泛著青灰,手中那卷从江户快马递来的文书,边角已被他攥得发皱,如同他心底蔓延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