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咽喉要地,占据诸暨,方能沿官道一路向南,逃往衢州、
处州一带。
而上虞濒临东海,若能拿下上虞,便可联系海上的李魁奇海盗船队,借其船只渡海南逃,或许能遁往福建、广东。」
她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沉重:「可无论是诸暨还是上虞,如今都在明军与士绅民团的牢牢掌控之中。
诸暨守军配备了明军支援的佛朗机小炮,城防坚固。
上虞则有卫所水师驻守,海岸线巡逻严密。
我等若要突围,势必要付出惨重代价。」
殿内陷入死寂。
王明璋瘫坐在龙椅上,望著殿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满是绝望。
他从没想到,自己梦寐以求的「帝位」,竟会是这样一个烫手山芋。
李铁头已死,他虽成了大顺唯一的皇帝,却也成了明军下一个必欲除之的目标。
前进无路,后退无门。
会稽古城的每一寸土地,都仿佛成了困住他的牢笼。
而明军的脚步,正在一步步逼近,伪顺政权的最后一丝微光,已在风雨飘摇中摇摇欲坠。
到了这个时候,王明璋也看不出任何胜利的可能。
他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不然————不然我们隐入乡野罢!大家打散了,各自潜入地方,明国现在太强了,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等日后明国虚弱了,再图举事,如何?」
这已是他能想到的唯一退路。
少年人涉世未深,从未经历过如此绝境,面对明军的兵锋与士绅的敌视,早已没了半分帝王的底气,只剩下仓皇逃窜的念头。
「陛下此言,万万不可!」
张二娘猛地上前一步,她目光如炬,死死盯著王明璋,一字一句道:「追随陛下的兄弟们,为何抛家舍业、浴血奋战?
不是为了什么忠义,而是为了跟著陛下能封侯拜将、掠夺财物、光耀门楣!
他们要的是权力,是地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她语气愈发沉重,带著赤裸裸的警告:「如今陛下要让他们放弃一切,隐姓埋名、苟且偷生,断了他们的念想,他们会答应吗?
这些人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既得利益在手,岂容陛下说散就散?
陛下若执意退缩,他们第一个要杀的,便是陛下!」
「既得利益」四个字,如重锤般砸在王明璋心上。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他想起那些簇拥著他登基的将领,想起他们看向龙椅时贪婪的眼神,想起他们劫掠城池时凶狠的模样。
是啊,那些人追随的从来不是他王明璋,而是「皇帝」这个名号能带来的利益。
一旦他无法满足这份利益,甚至要剥夺他们现有的一切,等待他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身体颤抖得愈发剧烈,王明璋双腿发软,几乎要从龙椅上滑落。
他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本该是读书治学的年纪,却因父亲王好贤的谋逆、李铁头的弑君,被推上了这风雨飘摇的帝位。
突如其来的绝境,早已将他的心智击垮,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慌乱与无助:「那————那现在该如何是好?不退不藏,难道坐以待毙吗?」
张二娘的眼神闪烁了几下,掠过一丝狠厉,随即变得异常坚定:「陛下,如今绍兴府已是守不住了,我们在这儿待得越久,明军合围越紧,死得越快!现在,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一条路?」
王明璋眼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什么路?」
「是一条破釜沉舟之路!」
张二娘语气斩钉截铁。
「放弃会稽,放弃所有根据地,从此不再设府衙、不立官员、不维持秩序、
不修复设施!我们要做流寇,以战养战!」
「即刻开仓放粮,让城外的流民都来领粮!
高喊跟著大顺有饭吃」,诱骗他们跟随。对青壮年,要么强制、要么半强制拉入军中。
老弱妇孺,就让他们跟著大军走,充作随军家属」。
这样一来,士兵们有家眷牵绊,便不敢轻易叛逃,只能死心塌地跟著我们!
,」
「至于那些不愿加入的流民————」
张二娘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焚其屋、毁其田,断了他们的生路!
让他们要么跟著我们混口饭吃,要么饿死在荒野!
反正,不能给明军留下一个能耕种的田、一间能居住的屋!」
这番话,听得王明璋浑身发冷。
他虽懦弱,却也知晓此计的残酷。
这分明是要将整个绍兴府的百姓都拖入战火,用无数人的苦难来维系这支苟延残喘的军队。
张二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沉声道:「陛下,这并非我临时起意,而是先皇生前便定下的战略!
当初若不是明国刺客刺杀先皇,又遇上李铁头弑君反叛,我们本就该走这条路。
不固守一地,以流民为兵,以劫掠为粮,让明军追无可追、剿无可剿!」
她语气带著几分感慨:「如今大顺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再守著这残破的会稽,只有死路一条!
唯有化身流寇,裹挟数万民众,才能补充兵力、震慑明军,才有一线生机!
」
殿内烛火啪作响,映得张二娘的脸庞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宛如修罗。
王明璋看著她坚定的眼神,又想起那些虎视眈眈的将领、步步紧逼的明军,心中的怯懦渐渐被恐惧取代。
他知道,张二娘说的是对的,这是唯一能让他活下去、让「天顺」延续下去的办法。
尽管心中充满了不安与不忍,但在生死存亡面前,少年人的那点良知终究被压了下去。
他瘫坐在龙椅上,泪水顺著脸颊滑落,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哽咽著点了点头:「好————就依二娘之言————」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二娘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
她躬身行礼:「陛下英明!臣这便去传令,明日便开仓放粮,三日后,便焚烧会稽城外的村落,裹挟民众,向南突围!」
时间飞速流逝。
翌日。
会稽城的晨雾尚未散尽,府库的朱门便轰然开启。
粮米的香气混杂著潮湿的水汽,弥漫在街巷之间,引来了无数饥肠辘的百姓。
伪顺军士兵手持刀枪,站在府库门前,高声吆喝:「凡愿加入大顺军、带家眷入城者,即刻领取三月粮草!跟著陛下,有饭吃、有衣穿!」
人群瞬间涌动起来。
乱世之中,生存是第一要务,不少百姓为了那点救命的粮草,咬著牙将妻儿老小唤来,在士兵的登记册上按下手印,成了「大顺军」的一员。
他们眼神麻木,心中虽有不安,却被饥饿压过了一切。
也有部分百姓心存疑虑,或是舍不得祖祖辈辈居住的家园,犹豫著不肯上前,只是远远观望,却不知这迟疑,已被暗处的伪顺斥候默默记下。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发粮之事尘埃落定。
那些登记入伍的百姓,暂时分到了些许粮草,挤在城中破旧的屋舍里,惶惶不安。
而未加入的百姓,则怀揣著一丝侥幸,试图紧闭家门,祈求平安。
可这份侥幸,终究被无情撕碎。
第三日黄昏,张二娘一声令下,伪顺军全军出击,如饿狼般扑向会稽城外的村落与街巷。
「烧!毁!抢!」三个简单的字,成了他们唯一的指令。
火焰冲天而起,吞噬著百姓的房屋,木质结构啪作响,浓烟滚滚,将半边天空染成焦黑。
士兵们挥舞著锄头、砍刀,将良田中的庄稼尽数踏毁,灌溉的沟渠被挖断,土地化作泥泞。
更令人发指的是,士兵们对不愿加入的百姓女眷肆意抢夺,拖拽著她们的头发,撕扯著衣物,对其施暴,街道上充斥著女子的哭喊与士兵的狞笑。
有百姓奋起反抗,拿起扁担、柴刀与伪顺军拼命,却如何是这些身经百战的亡命之徒的对手?
反抗者很快便倒在血泊之中,尸体被随意丢弃在路边,成了野狗的食物。
原本安居乐业的百姓,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家园、田地与亲人。
房屋被焚,无家可归。
田地被毁,无粮可种。
女眷被辱,尊严尽失。
他们从有业之民,硬生生被逼成了无依无靠的流民。
绝望之中,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要么饿死在荒野,要么跟著伪顺军,哪怕只是混一口饱饭,哪怕要沦为施暴者的帮凶。
「我加入!我愿意跟著大顺军!」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句话,紧接著,更多的百姓跪倒在地,哭喊著请求入伍。
伪顺军士兵狞笑著上前,将他们编入队伍,分发简陋的兵器,一场由施暴者催生的「参军潮」,让伪顺军的人马瞬间扩充到五万之众。
不过这支仓促拼凑的队伍,其实就是一团散沙。
五万之众中,九成以上都是怨气冲天的百姓,他们心中满是对伪顺军的仇恨,只是为了活命才被迫加入。
没有任何军事训练,手持的不过是锄头、柴刀等农具,连基本的队列都站不齐,更谈不上战术配合。
指挥体系混乱,将领们只知劫掠,根本无法有效调度这支庞大的流民队伍。
他们没有稳定的后勤补给,全靠沿途劫掠维持生计。
没有得到任何地方士绅的支持,反而因残暴行径激起了全民敌视。
所谓的「跟著大顺有饭吃」,不过是诱骗百姓的口号,一旦劫掠不到物资,士兵与流民便会相互争斗,内部矛盾重重。
这支队伍看似庞大,实则外强中干,一旦遇上明军精锐,便会不堪一击。
但此刻的伪顺军,早已没有了回头路。
张二娘骑著战马,手持长刀,指著南方诸暨的方向,高声喝道:「全军开拔!拿下诸暨、上虞,粮草女人应有尽有!」
五万大军如同一股浑浊的洪流,朝著诸暨、上虞方向涌去。
沿途所过之处,村庄被焚烧,田地被毁坏,百姓被裹挟。
那些前一日还是受害者的流民,在饥饿与暴力的裹挟下,渐渐泯灭了良知,拿起兵器,加入了劫掠的行列。
他们焚烧著他人的房屋,抢夺著他人的女眷,仿佛这样就能宣泄心中的痛苦与绝望。
施暴者催生了新的施暴者,仇恨与暴力如雪球般越滚越大。
伪顺军的队伍,在沿途不断吸纳流民,人数越来越多,可纪律也越来越涣散,暴行也越来越猖獗。
江南的宁静被彻底打破,曾经的鱼米之乡,如今沦为人间炼狱。
杭州府。
绍兴府贼众的消息传到袁可立耳中之时,他当即下令两万人,南下平乱。
他深知流寇之祸的致命。
那些被裹挟的流民军,从不安营扎寨,只知烧杀抢掠,所过之处,农田抛荒、商旅绝迹,无数黎民要么死于兵,要么被强行裹胁,沦为贼寇手中的「人肉盾牌」。
「此等流毒,一日不除,浙中一日不得安宁!」
袁可立按剑立于帅帐前,目光锐利如刀。
「传令下去,全军星夜南下,直趋金华!务必在贼寇扩大势面前,将其截击于浙东!」
军令一下,明军将士不顾连日征战的疲惫,整顿行装,踏著暮色向金华府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浙中腹地的金华府城,已是军帐林立、旌旗猎猎。
两支大军先后抵达城下,江西兵的青甲与福建兵的褐袍在城下汇成两股洪流,盔明甲亮,虽风尘仆仆,却难掩肃杀之气。
而城门之内,英国公之子张之极、锦衣卫指挥使之子骆养性早已率五千将士等候多时。
张之极身为英国公之子,又是皇帝亲信的勋贵营指挥使,身后的将士更是装备精良,士气高昂。
城门下,张之极上前两步,面带笑意拱手相迎。
江西巡抚兼都督房壮丽、福建总兵官俞咨皋刚一勒马下马,便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参见张指挥使!」
两人目光中满是敬畏,英国公府的赫赫威名、天子近臣的特殊身份,再加上此次平乱的主导权在张之极手中,让他们不敢有半分怠慢。
「二位远道而来,辛苦至极!」
张之极抬手虚扶,语气亲和。
「城中府衙已备下薄酒,随我入城歇息,再议平贼大事。」
一行人簇拥著进入金华城,直奔府衙大堂。
金华府知府林贽早已在堂外等候,见众人到来,连忙躬身迎入。
大堂之内,案几整齐排列,炭火燃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林贽垂手侍立在侧,目光落在案几上,不敢轻易插话,只等著几位军政大佬议事。
酒菜尚未上桌,房壮丽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上前一步问道:「指挥使,想必您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