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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夜色尚未完全褪去，遵化铁厂已挤满了人。
匠人们早早便起了床，洗漱完毕后不约而同地汇聚到高炉所在的厂区，眼神中交织着紧张、期待与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
高炉炼铁、坩埚炼钢，这些新鲜古怪的玩意儿，是他们一辈子都未曾见过、甚至未曾想过的东西。
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炼铁法子，都是用一人多高的土炉，靠人工拉拽皮囊鼓风，烟熏火燎大半天，才能勉强炼出一炉铁；可眼前的新高炉高达七丈有余，直插晨雾之中，如同顶天立地的巨人，靠着水力驱动鼓风，三个时辰就能出一炉铁，还能一次性装下几十石原料，这等规模与效率，早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极限。
更让老匠人们觉得不可思议的是炼钢之法。
以前炼钢，要么是在炒铁炉里靠人工反复搅拌“炒”，要么是将铁料加热后反复锻打“炼”，全凭手上的力气与多年的经验；可现在，李骜却要他们把铁料装进那些“黑石头做的罐子”里烧，说是这样能炼出更优质的钢。
这些黑石头（石墨）做的坩埚，看着不起眼，却被国公爷当成宝贝，这让不少老匠人心里满是疑惑，甚至觉得有些“离谱”。
“这么高的炉子，真能炼出铁来？别到时候一开火就塌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匠人拉着身边的同伴，低声议论道，语气中满是惴惴不安。
“还有那黑罐子，看着脆生生的，装着铁水烧，万一裂了可就麻烦了，钢水溅出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另一位老匠人附和着，脸上满是担忧。
这些超出认知的操作，让匠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
他们虽感激李骜带来的好日子，也相信他的能耐，可事关炼铁炼钢的根本，容不得半点马虎。
以往的土炉虽落后，却稳妥了几百年，如今骤然换成这么多“新花样”，他们难免担心能否取得成功，毕竟这不仅关乎铁厂的未来，更关乎他们往后的生计。
李骜将匠人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高炉旁，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炉体、鼓风装置与石墨衬壁，确认所有细节都万无一失。
他知道，再多的解释也不如一次成功的试炼，只有让炉火烧起来，让铁水顺利流出，才能彻底打消匠人们的疑虑。
就在李骜准备下令点火开炉时，厂区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行人快步走来，为首之人身着常服，面容温和，正是太子朱标，身旁陪同的则是户部尚书郁新。
李骜见状，心中满是诧异，快步迎了上去，笑着打趣道：“大哥，你平日里忙于政务，恨不得分身乏术，怎么今日还有空闲出来微服私访？”
朱标走上前来，拍了拍李骜的肩膀，笑着调侃道：“阿骜，你这一次在遵化闹出的动静可不小，整个朝野上下都在盯着呢，我就算再忙，也得掐着时间赶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阿骜，你此次铁政革新的动静实在太大，早已传遍朝堂上下。推倒沿用数百年的旧土炉，斥巨资建造七丈高的新高炉，还启用石墨这种从未用于冶铁的材料做模具、衬炉壁，这些举措在旁人看来都太过颠覆。”
“朝中不少老臣本就固守成规，见你如此大刀阔斧，纷纷颇有微词，私下里议论你太过冒进，罔顾祖宗传下的规矩，甚至有人上奏父皇，说你此举劳民伤财，恐引发事端。父皇虽力排众议支持你，但朝堂上的质疑声从未停歇，对你、对这场革新都是不小的压力。”
“我亲自过来一趟，一来是真心想亲眼见证这开炉点火的关键时刻，看看你口中的先进技艺究竟能否成功；二来也是为你站台撑腰，让朝中那些质疑者、反对者看看，这场铁政革新并非你一人意气用事，父皇与我都对你寄予厚望，全力支持你的所有举措，无论是人力、物力还是财力，朝廷都会毫无保留地供给，绝不让你在前方推行新政时，还要顾虑后方的流言蜚语。”
李骜听后，心中一暖。
他与太子朱标虽不是亲生兄弟，却情同手足，无需过多言语，这份雪中送炭的支持，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他对着朱标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大哥信任，有你在，我心里更有底了。”
郁新也上前见礼，笑着说道：“国公爷推行的盐政革新，为朝廷增收数百万两，陛下与太子殿下都看在眼里。此次铁政革新，关乎国计民生与国防大计，户部定会全力配合，所需款项、物资，绝不推诿。”
李骜谢过郁新后，便带着太子朱标与郁新来到高炉旁，详细为他们介绍起高炉炼铁与坩埚炼钢的原理：“大哥，郁大人，你们看这新高炉，容积是旧土炉的四倍，用石墨做衬壁，耐高温、抗粘连，再加上水力鼓风，能让炉火更旺，铁料冶炼更充分，不仅效率提升六倍，铁的质量也会大幅提高。”
他又指向一旁的石墨坩埚：“这是石墨坩埚，用来炼钢再好不过。将铁矿与焦炭装入其中，密封后高温烧制，能让铁料充分反应，炼出的钢纯度高、成分均匀，韧性和强度都远超现在常用的炒钢，无论是铸炮、造船，还是打造农具，都再合适不过。”
朱标听得云里雾里，他虽久居朝堂，处理政务得心应手，却对这些冶炼技术一窍不通。
不过看着李骜自信满满的样子，再想到盐政革新的成功，他还是笑着点了点头：“阿骜，你办事，我放心。这些门道我虽听不懂，但知道你定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只管放手去做便是。”
郁新则更为关注实际效益，问道：“国公爷，按你估算，这新高炉与新炼钢法推行后，遵化铁厂的年产量能达到多少？”
“保守估计，年产量能突破五百万斤，是以往的七倍有余！”李骜语气坚定地说道。
郁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若真能如此，朝廷的军器供应、民生农具需求，都能得到极大缓解，国库也能再添一笔丰厚收入，实乃大明之福！”
此时，天边的晨雾渐渐散去，一轮朝阳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新高炉上，为其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泽。
厂区内的匠人们也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骜身上，等待着他下令的那一刻。
李骜深吸一口气，走到高炉前的空地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洪亮而坚定：“诸位师傅，太子殿下与郁大人亲临见证，今日，便是我遵化铁厂新生之日！传令下去，点火开炉！”
“点火开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