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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是在战斗进行到中午时涌上来的。这次来的是混沌勇士的主力战团一一群披著黑铁板甲的凡人大军混编重步,诺斯卡的角盔战士走在最前面,库尔干的披甲长矛手紧随其后,中间夹著三个踩著恐虐神龛的战争神龛祭司。他们不像恶魔那样狂乱,他们有统一的号令,有整编的方阵,有经历过无数次屠城经验的协同。他们是北地最凶残的人类,每一个都是在尸体堆里滚出来的老兵。
俄尔施泰因看到这一幕,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矮人加农炮—开火!」
数十枚炮弹高速旋转著扫进混沌方阵。铁球像死神的连枷般在密集队列中横扫。
凡是被炮弹扫中的一不管是诺斯卡角盔战士还是库尔干长矛手都被拦腰打断成一串。
混沌勇士的方阵在连续三轮炮弹射击后出现了十几处缺口,但那些缺口很快被后排补上。这些凡人混沌信徒的纪律远胜恶魔,他们踩著同袍的尸体继续往前推。
然后他们撞上了矮人铁锤。
战斗在这一刻进入了最残酷的白刃阶段。混沌勇士的战斧劈开矮人盾牌,矮人的铁锤砸碎混沌头盔。诺斯卡狂战士在冲锋前灌了整整三碗用混沌毒菌酿的酒,他们的眼睛在流血,耳朵在流血,但他们感觉不到痛,用赤裸的胸膛撞上矮人。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当铅灰色的天光开始黯淡,混沌之月的光芒取代了白昼,平原上铺满了恶魔和人类交叠的尸体。
人类的阵线没有出现任何溃败。
而混沌的阵线却被推了回去一不是几十步,不是几百步,而是整整十里。
十八万佯攻部队用一整天的血战把战线向永世神选的中军大营方向推进了十里。
恶魔联营的前沿营帐被拔掉了十七座,三座瘟疫祭坛被食人魔拆毁,一座恐虐的黄铜神龛被矮人符文铁匠们当场融成了铜水。
这是勇气的胜利,也是纪律的胜利。恶魔不是打不过人类—一单论个体的力量和杀戮技艺,放血鬼能屠戮数个凡人,瘟疫战士就是一座腐烂的堡垒,嗜血狂魔更是凡人几乎无法正面抗衡的存在。
但恶魔们太过猖狂了。他们不等元帅组织战阵,不听军令,不协同,不预备,不计后果,一波一波地胡乱涌上来,让人类把他们分批吃掉。
这是混沌的天生缺陷—混沌从来不是以纪律著称的力量,混沌的力量在于狂热、混乱和不可阻挡的洪流。但洪流撞上了冷静的堤坝,混乱撞上了纪律的铁砧,狂热撞上了视死如归的冷静。
当战报送到永世神选·艾萨瓦手上的时候,艾萨瓦第一次愤怒地从他那混沌王座上站了起来。
他绝对不能接受,他与人类的第一次交锋,结果以他的节节崩溃而告终。
「下令。米登海姆城下暂缓攻城。把北面的预备战团调过来,再把攻城营里的恐虐神选战团调过来。」
「我要把这场额外的战斗,」永世神选抬起头,看著南方地平线上隐隐约约的人类营火,「当作破城之时最灿烂的烟花。」
第二天的太阳没有升起来。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混沌之月莫斯里布的光芒穿透云隙,将整片米登平原笼罩在一种病态的、介于黄昏与午夜之间的暗红色光晕中。
空气里弥漫著昨天血战留下的焦臭烧焦的盔甲、腐烂的尸体、凝固的脓血,混合成一种足以让新兵当场呕吐的气味。
但这里没有人会呕吐,因为能够抵达这里的早已经没有新兵了,活著的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俄尔施泰因站在阵线最前方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看著北方。
他左臂的护甲在昨天的战斗中碎了一块,还没来得及换,内衬上沾著已经干涸的血迹。
那血不是他的,是一个诺斯卡冠军的那个诺斯卡人用双刃斧劈开了他的左臂甲,他在对方的斧头砍进骨头之前用战锤砸烂了对方的脑袋。但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然后他看到了永世神选的怒火。
那不是比喻。不是修辞。是从地平线上涌来的、肉眼可见的、铺天盖地的死亡。
混沌的主力战团在日出时分开始移动。
北面的预备战团—那些一直被永世神选留著作为攻城决战的底牌—连夜越过了连营腹地,在黎明前完成了对佯攻部队正面的集结。
不是昨天那种乱哄哄的、各自为战的冲锋,而是真正的军阵。
恐虐的神选战团走在最前面,他们的盔甲在暗红色天光下泛著青铜色的寒芒。混沌勇士的长戟兵在两侧展开,形成长达数里的包抄战线。
库尔干骑手在马背上站直了身子,用马刀敲打著盾牌,发出金属碰撞的节奏—那是北地蛮族开始屠城前的战歌。
永世神选几乎把攻城营里最精锐的力量全部调过来了。因为他不接受。他不接受混沌军团与人类的第一战以他的阵线被推进十里而告终。
他不接受在他即将碾碎米登海姆的前夜,有人类敢在他的眼皮底下挑战他的权威。
他要碾碎这些人。他要让他们的骨头变成他中军大营前最显眼的装饰。
第一个冲锋的是恐虐神选战团。盾墙接敌的那一瞬间,俄尔施泰因就感觉到了一种与昨天截然不同的冲击力。
昨天恶魔的冲锋是狂乱的,毫无章法的,像是被捅翻的蚁穴。今天的冲锋像一柄由整块钢铁铸成的撞城锤。
矮人盾牌上的符文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是符文在承受超过极限的压力时才会出现的警告。随后,钢铁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震旦玉勇方阵在两翼顶住了库尔干骑手的冲击,但伤亡远超昨天。
库尔干人不按照常规骑兵的打法冲锋他们冲到长戟阵前不勒马,硬生生撞上去,用被刺穿的马身重量砸进震旦的队列。
马死,人落在戟林里,在断气前用马刀砍断前排士兵的脚踝。
妙影在高空盘旋了一整个上午。她的龙息烧穿了三个恐虐神选连队的侧翼,烧毁了七座混沌战车。
但她每次俯冲,奸奇的粉红惧妖们都会同时抬头,对她齐射出数百道变幻火矢。
那些火矢伤不了她的龙鳞,但足够把她逼回高空。
她第四次尝试俯冲时,一头嗜血狂魔从侧翼腾空而起,手中斩首巨斧劈在她的龙身上。斧刃没能砍穿龙鳞,但冲击力把她震退了数百尺,她在空中翻滚了半圈才稳住身形。
到了中午,俄尔施泰因的阵线已经被压缩了整整三里。
昨天推进的十里,不到半天就丢了三里。
不是士兵不拼命一他们已经几乎将能用的战力都投进去了。预备队在天亮后一个时辰之内就打光了,俄尔施泰因本人已经第三次在战旗下与冲入阵中的混沌勇士交手。
这一次他的右臂甲也碎了,右臂被恐虐神选战斧的斧背砸中,整条右臂从手肘到肩膀都麻木得几乎抬不起来。他把战锤换到了左手,继续站在战旗下。
战旗不能倒。战旗倒下,这十八万人会在顷刻间被恐惧压垮。
他必须撑住。必须把永世神选的主力钉在这里。因为他的任务不是打赢,他的任务是让永世神选以为这里是主力。
哪怕被打退三里、五里、八里,只要阵线不溃,只要战旗还在,永世神选就不会把那些精锐战团调回攻城前线。
只要他还在这里站著,苏离就能冲进米登海姆。
下午的战况更加惨烈。恶魔的人数优势开始显露出压倒性的力量。
一波接著一波,一波比一波更密,一波比一波更狠。人类的阵线不是被击退的,是被尸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往后压的。
矮人士兵直接阵亡的就已经超过两成,震旦长戟兵也阵亡了近三成,食人魔蛮兵元气大伤,铁牙鲁格本人浑身浴血,已经分不清哪些伤口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
俄尔施泰因站在战旗下,左手持锤,浑身是血。他的左边小腿被一块飞溅的铁片刺穿,好在用药剂及时治疗,他还能站著。
士兵们看不到他受伤,只能看到他还在屹立不倒。
阵线没有溃。哪怕每退一步都要留下几十具尸体,哪怕阵型已经从原本的半月形被压成了凹弧形,哪怕伤员多到牧师们已经来不及做临终祈祷。
但阵线依旧没有崩溃。十八万人用血肉之躯顶住了永世神选整整一天的主力猛攻。
而在南方,在距离米登海姆不足二十里的丘陵山道上,五千怪兽骑兵正在等待。
怪兽们庞大的身躯在黑暗中起伏,呼吸凝成白雾,但没有任何一头怪兽发出嘶鸣。它们被训练了太久,它们知道什么声音是可以发出的,什么声音不能。
苏离站在山道尽头,背对著骑兵们,望著远处那座被围困的城。混沌之月的光芒在米登海姆的塔尖上镀了一层暗红。围城的恶魔明显少了。
城墙脚下原本密密麻麻的营火比昨天稀疏了将近一半,攻城器械停在了原地。永世神选的怒火正在南面燃烧,而米登海姆城下的恶魔防线,出现了一道裂缝。
片刻后,一道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希露德走到他身后,手里托著那顶烈阳纹章的金色头盔。
「领主大人,佯攻已经生效了。永世神选的精锐被钉在南线,城下恶魔防线削弱了至少四成。俄尔施泰因元帅还在撑著。」
她停顿了一下。
「该我们上场了。」
苏离接过头盔,戴好,然后将护面上的金属扣扣紧。他转过身,面对那五千名整装待发的怪兽骑兵。
「出发。」
五千头怪兽同时站了起来。每一头怪兽都披著厚重的钢甲,甲片上铆著符文铁钉,肩甲上装有向前突出的铁刺。
骑手们翻身而上,动作整齐而凌厉,骑枪从鞍侧抽出,枪尖上包裹的油布被扯下,露出凛冽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