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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访各国工匠,才制成的。他说,真正的文物会腐朽,但文明交融的‘道’,应该用新的形式传承下去。所以他做了这个枕,设了这个局,把各位‘请’到这里。”
他环视众人:“今日之会,看似偶然,实是观澜精心设计。他研究了各位的背景:九位大使夫人,都来自有深厚手工艺传统的国家,且在本国都致力于妇女教育、文化传承。四位中国来宾,也都是文化、教育、商业、外交的代表。十三人,正是重启‘金兰之契’的最佳人选。”
刘海英女士问:“那沈先生本人呢?”
傅斯年沉默片刻:“他完成了这件事,就去完成另一件事了——去寻找赛义德王子当年说的那片青花瓷盘,和卡邦戈酋长说的那块石碑。他说,金兰之契的第一代,用生命立约;第二代,用青春守约;到了我们这第三代,该用行动践约了。”
他展开一幅卷轴,是沈观澜的笔迹:
“致金兰之契第三代诸君:见字如面。当你等读到此信时,余已在海上。余将循郑和旧航,访当年遗迹,集新的故事、新的信物。期以三年,当携新契以归。瓷枕暂存傅师处,待三年后,与余所集之物,共展于天下。望诸君在此三年间,以各自方式,续此契约。或办学传艺,或商贸互通,或著书立说,或simply,成为朋友。诚如先父所言:金兰之契,不在形式,在真心;不在言语,在行动。愿三年后,你我在泉州重聚,共看涨海声中,万国船来。沈观澜顿首,丁卯年春。”
信末附一行小字:“又及,瓷枕底座夹层,有湛露花七朵,可取出分之。此花遇纯心则开,可鉴金兰之谊。”
孟文石忙检查瓷枕底座。果然有个暗格,推开,七朵干花,颜色如旧。
阿卜杜取出一朵,放在茶盏中,注入清水。奇迹发生了:干枯的花瓣在水中缓缓舒展,由靛蓝变为淡紫,最后绽放如新,花心吐出金蕊,满室幽香。
一朵,两朵,三朵……七朵花在水中次第开放。
“湛露,湛露,”傅斯年轻声吟道,“《小雅》有云:‘湛湛露斯,匪阳不晞。’意为浓重的露水,不见阳光不干。这花以此为名,恰如其分——真诚的友谊,如露水般清澈,如阳光般永恒。”
十三个人,十三只手,共同托起那盛开的湛露。
窗外,不知何时聚了一群鸽子,在蓝天中盘旋,如一个巨大的圆环。
第五章大圆环
三年后,1930年4月28日。
泉州港,涨海声中,千帆林立。最大的那艘福船上,挂着一条横幅:“金兰之契:海上丝绸之路艺术交流展”。
船上人头攒动。孟文石站在甲板上,看着港口方向。这三年来,他遵照沈观澜的嘱托,将漱玉斋改为“东西文化交流中心”,举办了十七场展览,翻译了八部非洲史诗,还促成了北平与桑给巴尔结成友好城市。
阿卜杜站在他身边,皮肤被海风吹得更黑亮。他刚刚完成了《郑和船队在非洲》的专著,这是他第十次来中国。
刘海英女士带着中国东方文化研究会的团队,正在布展。展厅中央,就是那只天青釉瓷枕,但它现在被放置在一个特制的转台上,缓缓旋转,枕内壁的刻文通过镜面反射,投影在四周幕布上,形成流动的光影。
四周的展柜里,是这三年来收集的“新契”:埃塞俄比亚的“所罗门王与示巴女王”史诗汉译本,用羊皮纸和宣纸双语对照;贝宁的青铜浮雕“葡萄牙商人与贝宁国王”,旁边配着中国水墨画“郑和赠礼图”;马里的泥染布“星空图”,与中国的“二十八宿图”并挂;还有摩洛哥的几何瓷砖,与中国的冰梅纹窗棂拼成一面墙……
王俊鹏的魏桥国际赞助了整个船队。这艘福船是仿明代宝船建造的,将从泉州出发,经马六甲、科伦坡、蒙巴萨,最终抵达桑给巴尔,沿途停靠十二个港口,在每个港口举办展览,并征集当地的手工艺品和故事。
徐嘉宁的团队制作了纪录片《寻找金兰契》,胶片装在铁盒里,随船巡映。
译员王虹欣现在是多语种杂志《丝路之华》的主编,本期特刊就是“金兰之契”专号。
九位非洲大使夫人,有三位因任期届满已回国,但都寄来了作品和信件。新任的使节夫人加入了,契友增至二十一人。
“他来了吗?”孟文石问。
“傅馆长说,今早收到电报,说沈先生的船已到台湾海域,今天傍晚可到。”阿卜杜说。
“三年了……”孟文石喃喃。
三年来,沈观澜杳无音讯。只有偶尔从某个港口寄来的明信片,证明他还活着:新加坡、雅加达、仰光、加尔各答、亚丁、吉布提、摩加迪沙、蒙巴萨……明信片上只有寥寥数语:“安好,勿念。”“见一古碑,汉文已模糊。”“收集到一首斯瓦希里渔歌,关于季风和相思。”
最后一张明信片来自桑给巴尔,是一个月前:“寻得瓷盘碎片,拼合中。石碑已找到,但损毁严重。下月返泉州,盼重聚。”
夕阳西下时,一艘小渔船驶入港口。船头站着一个人,穿褪色的中山装,戴草帽,肤色黝黑如渔民。但孟文石一眼认出,那是沈观澜。
沈观澜跳上岸,背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他没有立即走向福船,而是蹲下身,用手捧起海水,洗了把脸。
孟文石和阿卜杜跑过去。三年不见,沈观澜瘦了许多,但眼睛更亮,像海上的星光。
“沈兄!”
沈观澜抬头,笑了,笑容里有风霜,也有星辰。他张开双臂,三人紧紧拥抱。
“瓷枕还在吗?”这是沈观澜的第一句话。
“在,在船上,等着你。”
“好。”沈观澜拍拍帆布包,“我带了新的故事回来。”
当晚,福船上举办晚宴。沈观澜打开帆布包,取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个木盒,打开,里面是青花瓷盘的碎片,拼合成大半。图案是麒麟,但不同于常见的中国麒麟,这麒麟的角更短,鬃毛更长,有明显的非洲狮特征。盘底有款:“大明宣德年制”。
“在桑给巴尔皇宫的废墟里找到的。当地人说,这是祖先传下来的‘神兽盘’,能保佑航海者平安。”沈观澜说,“我请专家鉴定过,确是宣德青花,但纹饰是非洲工匠后加的。这证明,当年郑和的礼物,被当地接纳并再创造了。”
第二样是拓片。石碑的拓片,碑文已模糊,但能辨认出“大明”“永乐”“四海一家”等字,以及几个非洲传统的图腾纹样。
“在刚果河上游的部落里找到的。石碑半埋在土中,我雇了三十个人,挖了三天。碑文是中文,但图腾是当地的。部落长老说,这是‘祖先石’,传说是一位东方来的‘白巫师’所立,教他们种植水稻、使用水车。”
沈观澜展开第三样东西——不是实物,是一幅长长的卷轴,上面用钢笔素描了上百幅肖像:马来渔夫、印度织工、阿拉伯商人、非洲木雕师、中国侨民……每个人物旁都有签名和手印。
“这是新的金兰契。”沈观澜说,“我沿着郑和航线,找到了一百三十七个人,他们有的是手工艺人,有的是说书人,有的是渔民,有的是商人。我问他们:‘你相信不同文化的人能成为朋友吗?’他们都说相信。我让他们签名,盖手印。这就是新的契约——不是五个人的契约,是一百三十七个人的,将来会是一千三百个,一万三千个……”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孟文石扶住他,才发现他瘦得惊人,手心烫得吓人。
“你在发烧!”
“疟疾,在刚果染的,不碍事。”沈观澜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笔记本,封皮被海水浸得发白。
“这是我三年的日记。每个地方,每个人,每个故事,都记在这里。现在,交给你们了。”
他推开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工整的楷书:
“民国十六年(1927年)四月二十八日,北池子大街七十八号院。瓷枕开启,金兰新契。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十三人围坐,如十三帆张。余知,先父之志,将续矣。”
最后一页,是昨天写的:
“民国十九年四月二十七日,台湾海峡。夜观星,见北斗明,南十字亮。忽悟,金兰之契,如天上星辰,各居其位,各放其光,然同属一穹庐,共映一沧海。先父言‘美美与共’,此之谓也。今归泉州,当以残生,续此契于无穷。枕中天,海中天,心中天,实为一也。沈观澜绝笔。”
“绝笔?”孟文石手一颤。
沈观澜微笑:“不是那个意思。是‘告一段落’的意思。接下来的故事,该你们写了。”
他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海上升起明月,月光如银,铺满海面。远处,渔船灯火,如星子洒落。
“你们看,这大海,从来不是阻隔,而是道路。这月光,照在中国,也照在非洲。郑和明白这一点,我父亲明白这一点,赛义德王子、卡邦戈酋长都明白这一点。现在,我们也明白了。”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中国人,非洲人,欧洲人,阿拉伯人,马来人……这艘船上,此刻聚集了来自十二个国家的人。
“金兰之契是什么?不是一纸文书,不是一件信物,而是一个决定——决定相信,尽管有千差万别,我们仍能成为朋友;决定行动,尽管有千难万险,我们仍要架起桥梁;决定传承,尽管生命有限,我们要把这座桥,一代代传下去。”
他举起那本笔记本:“这三年,我见过战争留下的废墟,见过饥荒中的孩童,见过偏见与仇恨。但我见得更多的,是母亲教孩子唱歌,是工匠雕刻最美的图案,是渔民分享最后一条鱼,是陌生人递来的一碗水。这才是人类真正共通的语言——不是利益,是善意;不是权力,是创造;不是征服,是联结。”
晚风徐徐,吹动船帆,猎猎作响。
沈观澜的声音融入风中:“今天,我们重新起航。这艘船,将沿着六百年前郑和的航线,但这次,我们带的不是丝绸和瓷器,而是故事和友谊。在每个港口,我们会收集新的故事,留下新的友谊。三年后,这艘船将回到这里,带着一整船的故事。那时候,金兰之契,就不再是一百三十七个人的约定,而是一千个,一万个,千千万万个。”
他停下来,看着孟文石:“孟兄,瓷枕还在旋转吗?”
孟文石看向展厅中央。特制的转台上,天青釉瓷枕在灯光下缓缓旋转,枕内壁的刻文被投影放大,在舱壁上流动,如星河,如海波,如时光。
“在旋转,永远旋转。”
“那就够了。”沈观澜闭上眼睛,微笑,“瓷枕在转,大海在流,星辰在行,友谊在生长。这一切,就永远不会结束。”
他忽然咳嗽起来,越咳越烈,最后吐出一口血,倒在甲板上。
“沈兄!”
“快叫医生!”
混乱中,沈观澜抓住孟文石的手,用最后的力气说:“不要停……让船……开出去……开向大海……开向……”
他的手松开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安详如睡。
医生冲过来,检查,摇头:“是晚期疟疾,加上长期劳累,心肺衰竭。他……已经走了。”
一片死寂。只有海声,风声,帆声。
阿卜杜第一个跪下,用阿拉伯语念诵《古兰经》的章节。接着,信基督的,信佛的,信原始宗教的,都用自己的方式祈祷。
孟文石没有哭。他轻轻合上沈观澜的眼皮,站起来,对船长说:“起锚,升帆。”
“可是……”
“沈兄最后的心愿,是让船开出去。那就开出去,现在,今夜。”
帆升起来了,在月光下如巨大的白色翅膀。锚链哗哗作响,船缓缓离开港口,驶向大海。
孟文石抱着沈观澜的遗体,站在船头。阿卜杜抱着那本笔记,刘海英抱着瓷枕,其他人拿着那些签名、手印、拓片、瓷片……
船驶出港口,进入深海。满月当空,海面如银镜。
孟文石忽然想起沈观澜日记里的一句话:“大海是最好的墓地。因为它连接一切陆地,拥抱一切河流,记得一切故事。”
他低声对怀中的友人说:“沈兄,你回家了。回到这连接一切的大海里。”
然后,他抬起头,对所有人说:“按照沈兄家乡的习俗,海葬者,亲友要每人说一个关于他的故事,送他最后一程。谁先来?”
沉默片刻。
阿卜杜说:“在牛津时,沈兄是唯一一个同时选修中国哲学和非洲考古的学生。他说,他的博士论文要写‘郑和船队对东非社会结构的影响’,导师说没有资料,不可能。他就用十年时间,找到了资料。”
刘海英说:“三年前,他来找我,说要办一场中非艺术交流会。我说没有经费,没有场地。他说,只要有心,就会有。后来,他真的做到了。”
徐嘉宁说:“他给我写过一封信,说杭州的丝绸和非洲的蜡染,是世界上最美的一对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