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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之桥。桥有三墩:一曰商道,重启海上丝绸之路;二曰学道,互派学子,翻译典籍;三曰心道,以艺术相通,以情感相系。今留瓷枕为钥,枕中藏有三十年来我们所集之资料、信函、地图。欲开枕,需集齐三物:我父之田黄印、赛义德王子之陨铁符、卡邦戈酋长之象牙钥。三物合一,旋转枕端莲花,其机自开。愿后来者续我未竟之志。沈观澜,民国十三年(1924年)秋。”
“瓷枕……”孟文石猛然想起,“瓷枕还在铺子里!”
话音未落,前院传来一声巨响。
两人冲回前院,只见照壁前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人手中,正捧着那只天青釉瓷枕。
捧枕者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藏青中山装,戴金丝眼镜。左侧是个高大的白人,着猎装,手持文明棍。右侧是个光头壮汉,短打装扮,显然是保镖。
“孟掌柜,久仰。”中年人微笑,笑容却未达眼底,“在下郑世钧,在琉璃厂开一家‘博古堂’,想必听说过。”
孟文石心中一沉。郑世钧是北平古董行的“鬼见愁”,专做洋人生意,走私国宝,声名狼藉。
“郑老板不请自来,还私动他人物品,不妥吧?”
“这院子是无主之产,这瓷枕……”郑世钧轻抚枕面,“是国宝,理应收归国有。鄙人受国立博物馆委托,特来查收。”
阿卜杜上前一步:“这瓷枕是我的。”
郑世钧瞥他一眼,嗤笑:“非洲朋友,这里是中华民国。按照《古物保存法》,地下出土文物,一律归国家所有。你这瓷枕,是从海底沉船打捞的,正是出土文物。”
“郑老板消息灵通。”孟文石冷冷道,“但这瓷枕的真伪尚存疑,何谈国宝?”
“真伪?”郑世钧从怀中取出一张照片,正是沈观澜托枕那张照片的翻拍版,“沈观澜三年前曾写信给燕京大学,声称此枕是明代郑和船队带到非洲的礼品,枕中藏有郑和海图的残卷。此事已引起学界关注。今日鄙人奉命,特来取枕。”
孟文石心念电转。沈观澜信中的“担忧”,恐怕就是指郑世钧这类人——以“保护国宝”为名,行垄断之实。若瓷枕落入他们手中,枕中秘密恐怕永无见天之日。
“若我不给呢?”
郑世钧使个眼色,光头壮汉上前一步。阿卜杜的随从也踏上前,手按腰间——那里鼓鼓的,显然是武器。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钟声。咚——咚——咚——整整十下。
十点了。
几乎在钟声落下的同时,院外传来汽车喇叭声、人语声。一个清亮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是这里吗?北池子大街七十八号院——中国东方文化研究会举办的中非艺术交流会是这里吧?”
郑世钧脸色一变。
大门被推开,一群盛装女子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位四十余岁的中国女士,穿阴丹士林旗袍,外罩针织开衫,气质温婉。她身后跟着八九位非洲女性,身着各色民族服装,色彩绚烂如移动的花园。再后面是几位中国女士和一位穿西装的男士。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院子里这奇怪的对峙场景。
孟文石最先反应过来,他瞥见为首女士手中的请柬,立即上前:“可是中国东方文化研究会的刘海英女士?在下孟文石,是沈观澜先生的朋友。沈先生嘱我在此恭候各位。”
刘海英女士眼中闪过诧异,但很快恢复镇定:“孟先生您好。我们收到研究会转来的请柬,说今日十点在此举办中非女性艺术交流会。这几位是各国驻华使节夫人,”她一一介绍,“贝宁大使夫人拉玛女士、冈比亚大使夫人尼玛女士……”
郑世钧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外交场合,他不敢造次。
阿卜杜忽然用阿拉伯语对某位大使夫人说了几句。那位夫人——科摩罗大使夫人茶安女士——眼睛一亮,回了几句,然后对刘海英说:“这位阿卜杜先生是我丈夫的朋友,他在桑给巴尔是著名的学者。他说,今天的交流会,沈先生准备了一件特殊的展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瓷枕上。
孟文石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正是。沈观澜先生穷尽半生,研究中外文化交流。此瓷枕,是他研究成果的象征——釉是中国的,形是波斯的,纹饰融合了印度、阿拉伯、非洲和中原文化。沈先生认为,真正的文明,就是在这样的交融中诞生的。”
他走到郑世钧面前,伸出手:“郑老板既然是代博物馆来‘保护’国宝,何不在此,在各位使节夫人面前,展示此枕的奥妙?也让外宾看看,我中华文明兼容并包的气度。”
这番话滴水不漏。郑世钧若强行带走瓷枕,就是在外宾面前失态;若留下,就得公开瓷枕秘密。他咬了咬牙,挤出一个笑容:“孟掌柜说得对。那就……请吧。”
第四章枕中天
众人移步正房“金兰斋”。孟文石让伙计从铺子取来瓷枕的锦盒,小心地将瓷枕置于桌上。
阳光从雕花窗棂射入,在瓷枕的天青釉面上流淌。九位非洲大使夫人围桌而坐,中国方的刘海英、刘桂英、王俊鹏、徐嘉宁、译员王虹欣陪坐一旁。郑世钧和他的同伴站在角落,面色阴沉。
孟文石按照沈观澜日记的提示,取出三件信物: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田黄石印(沈墨卿遗物)、阿卜杜带来的陨铁符(赛义德王子信物),又从沈观澜书案暗格里找到象牙钥(卡邦戈酋长信物)。三件信物大小相仿,都刻着同样的图案:一株缠绕的并蒂莲,但田黄印上莲花开在东侧,陨铁符上开在西侧,象牙钥上东西并开。
“诸位请看。”孟文石将三物放在瓷枕旁,“此枕之妙,在于机关。据沈先生研究,需用这三把‘钥匙’同时开启。”
他示意阿卜杜和刘海英各持一件。三人将信物对准瓷枕两端的莲花浮雕,同时按下。
咔嗒。
极轻微的一声。瓷枕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然后像莲花绽放般,分成了上下两半。
枕是空的。不,不是完全空——枕内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和图案。底部有一卷丝绢,色呈淡黄,薄如蝉翼。
孟文石小心展开丝绢。绢宽一尺,长三尺,上面用墨线绘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图之精细,令人叹为观止:从泉州港出发,经占城、满剌加、锡兰,到忽鲁谟斯,然后不是按惯常路线进入红海,而是南下绕好望角,沿西非海岸北上,终点是摩洛哥的丹吉尔。沿途标注了上百个港口、岛屿、暗流、季风期,甚至还有各港口的特产和交易物。
“这是……”王俊鹏,那位魏桥国际的总监,忽然站起来,声音发颤,“这是失传的《郑和西海图》!我在荷兰莱顿大学图书馆见过残片,但这幅是完整的!”
更奇的是地图边缘的注解。左侧是汉字,右侧是阿拉伯文,内容一致:
“永乐十六年(1418年)春,正使太监郑和奉旨五下西洋。船队至木骨都束(今摩洛哥),遇桑给巴尔王子使团。王子献麒麟(长颈鹿)、狮子、鸵鸟。和以瓷器、丝绸、茶叶回赠。王子请益航海术,和命舟师授之海图。王子曰:‘吾祖亦曾东来。’出示羊皮图,示自西非至泉州路线。两图相合,方知海上丝绸之路,早通矣。和感东西航道实为圆环,无始无终,遂合绘此图,命曰《寰海同心图》。原图藏于南京龙江船厂,此副本存枕中,待有缘人。”
孟文石继续看瓷枕内壁的刻文。内壁分三部分:上部刻《尚书·禹贡》篇,但注解不是传统的训诂,而是用非洲地理对应九州——“梁州”对应埃塞俄比亚高原,“雍州”对应撒哈拉沙漠;中部刻阿拉伯诗人麦阿里的诗句,注解却是用《诗经》的“比兴”手法;下部最奇,是一篇用汉、阿拉伯、斯瓦希里三种文字写成的《金兰契》: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海洋为证,星辰为鉴。今有东土君子沈墨卿,西域贤者赛义德,南邦酋长卡邦戈,西国士人威廉姆斯、杜邦,虽地隔万里,俗异风殊,然志同道合,皆愿通有无,达性情,去猜嫌,建信义。故献血为盟,结为金兰,誓以三十年为期,促成东西商道重开,学道再续,心道相通。此约既立,日月同昭。若有背弃,天人共戮。光绪二十四年四月八日,于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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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五人签名和指印。
“所以,”冈比亚大使夫人尼玛女士用英语说,王虹欣同步翻译,“这个瓷枕,是一个约定的象征?一个跨越了海洋、大陆、文化的约定?”
“正是。”孟文石指着瓷枕,“诸位请看,这瓷枕本就是融合的产物——中国陶瓷技艺,波斯器形,印度纹饰,非洲故事。沈观澜先生制作此枕,就是想证明:最美的文明,从来不是孤芳自赏,而是美美与共。”
赤道几内亚大使夫人朱莉娅·奥巴马忽然指着瓷枕内壁某处:“这里还有字。”
那是几行新刻的小字,墨迹犹新:
“丁卯春,重开此枕。见先父遗志,涕泪长流。三十年之期将届,而世事变幻,先辈零落。威廉姆斯殁于一战,杜邦病逝巴黎,卡邦戈酋长死于殖民者之手,赛义德王子在桑给巴尔革命中失踪。唯余父郁郁而终。金兰五人,唯余一人,何以践约?
“然昨夜梦父,父曰:‘儿乎,契不在人,在道。人虽逝,道长存。今汝集十三人于此——九位非洲姐妹,四位中国同仁,正合‘十三太保’之数,亦暗合郑和宝船十三帆。当续此约,以艺术为舟,以人心为帆,重走海上丝绸之路。’
“又梦赛义德王子,王子曰:‘我在桑给巴尔博物馆,藏有当年郑和所赠青花瓷盘一片,上绘麒麟。可为此约之证。’
“又梦卡邦戈酋长,酋长曰:‘我在刚果河畔,埋有一块石碑,刻有汉字‘四海一家’。乃我先祖于明朝所立。可为此约之证。’
“醒后顿悟:金兰之契,不在五人,在千万人;不在三十年,在三百年、三千年。今留此枕,待后来者续之。瓷枕有灵,当见证今日之会。若诸君有意,请各取一笔,在此枕内壁签名,以为新契。沈观澜绝笔,丁卯年三月廿七夜。”
室内一片寂静。窗外槐花飘落的声音都听得见。
良久,贝宁大使夫人拉玛女士轻声说:“沈先生现在在哪里?”
孟文石摇头:“自那夜后,再无音讯。”
“那这签名……”
“沈先生希望我们今天在此的人,续写这个约定。”刘海英女士站起来,眼中含泪,“姐妹们,今天我们本是为艺术交流而来。但我认为,没有比这更大的艺术了——跨越时空的友谊,连接东西的约定。我提议,我们就在此,在这瓷枕内壁,签下我们的名字,续写这金兰之契。”
“我同意。”乍得大使夫人查哈伊米说,“但不是签在瓷枕上。瓷枕太脆弱,也太珍贵。我们应该用更持久的方式。”
她从手袋中取出一方赤陶泥板——这是乍得的传统工艺品:“在我的部落,重要的约定刻在泥板上,烧制成陶,可存千年。”
“好主意!”布隆迪大使夫人米雷耶取出一块香蕉树皮纸,“在布隆迪,我们用树皮纸记录史诗。”
埃塞俄比亚大使夫人梅思瑞解下颈间的银十字架:“这是埃塞俄比亚正教会的传统,重要的约,刻在金属上。”
一件件物品被取出:冈比亚的蜡染布,科摩罗的贝壳,布基纳法索的铜镯,非洲联盟代表带来的乌木雕……中国方的几位也拿出文房四宝、印章、绣品。
徐嘉宁,那位杭州文化公司的总经理,忽然说:“我有个提议。我们杭州正在筹备‘世界丝绸文化遗产展’,何不以此为主题,做一个特展?就叫‘金兰之契:跨越时空的对话’,展出这瓷枕,以及我们今日的约定。”
王俊鹏立即响应:“魏桥国际可以赞助巡展,沿着郑和航线,从泉州到非洲,一路展览,一路征集新的‘金兰之契’。”
译员王虹欣激动地说:“我可以负责翻译,把这些故事译成各种语言!”
角落里的郑世钧脸色铁青。他忽然冷笑:“好一场大戏。但你们忘了,这瓷枕是国宝,按法律——”
“按法律,有重要历史价值的文物,可由国家特许,出国展览。”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门口站着一位白发老者,穿灰色长衫,拄拐杖,但腰板挺直。他身后跟着两名穿中山装的年轻人。
“傅馆长!”孟文石惊呼。
来者是国立历史博物馆馆长傅斯年。他缓步走进,先向各位使节夫人颔首致意,然后对郑世钧说:“小郑,你回去吧。这里的事,由我处理。”
郑世钧还想说什么,傅斯年摆摆手:“沈观澜先生三天前找过我,把一切都说了。这瓷枕,是他仿制的,不是古物,不受《古物保存法》限制。真正的《寰海同心图》,他早已捐给博物馆,就在我办公室里。”
满座皆惊。
傅斯年走到桌前,轻抚瓷枕:“观澜是我的学生。他一生痴迷中外交流史,这瓷枕是他花了十年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