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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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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蘅》(第1/2页)
    暮春三月,芍药谷中千芳寂寂。晨露未晞时,一青衣少年自西麓小径闪入,衣袂拂过处,兰草低俯,蔷薇瑟缩,竟无半点声息。
    少年名青蘅,乃芍药谷第七代守芳人。谷中百卉皆修得灵识,百年成精,千年化形,却恪守“耻炫”古训——任是国色天香,从不在凡人前展露真容。青蘅自幼听族长教诲:“百花之德,在于自持。炫则招祸,敛方得久。”可这十七年,他看尽了谷中芳华在寂寂中开落,心头总横着一根刺。
    前日他在藏经洞深处,翻到半部虫蛀的《瑶圃遗编》,载有东海之外“万芳共鉴”的盛事。书中夹着一片玉色花瓣,触之生温,背面蝇头小楷写着:“百花何辜,困守幽谷?芳魂当照天地,岂独对月自斟。”
    昨夜子时,他做了三百年来谷中第一叛徒——翻过禁碑,向东疾行九十九里,终至传说中的“瑶圃”。
    瑶圃无门。
    眼前只见一片白雾蒸腾,青蘅正踌躇,雾中忽然传来金玉之声:“来者通名。”
    “芍药谷守芳人,青蘅。”
    “所为何来?”
    青蘅深吸一口气,诵出《遗编》末页的谒语:“百卉耻炫,千芳自赏。今携一念,愿鉴真章。”
    雾散处,景象骤现。青蘅怔在原地——这哪里是什么仙境?只见断壁残垣间野草蔓生,半截石碑斜插土中,隐约可见“瑶圃”二字。唯有一株枯梅立于废墟中央,枝干如铁,无花无叶。
    “失望了?”枯梅竟开口,声如碎玉。
    青蘅跪坐于地:“前辈...瑶圃何以至此?”
    梅枝轻颤,往事如烟浮现——
    原来三百年前,瑶圃确是万芳朝圣之地。四季之花同绽,八方精魅共赏。圃中有“芳鉴台”,百花登台展颜,台下三千“鉴客”非人非仙,乃天地间一缕“知美之心”所化,号为“马贾”。马贾不植花、不折枝,惟以诗赋文章为酬,一首好诗可抵百年修为。
    “那年春分,谷中出了个奇才,名唤赤芍。”枯梅叹道,“她登台时,三千马贾搁笔静观,竟无一字可赋。赤芍在台上立了三日三夜,终是拂袖而去,留话道:‘诗肠有限,芳魂无穷。以有涯逐无涯,愚哉!’”
    翌日,瑶圃百花凋谢大半。马贾们面面相觑,各自散去。三年后,最后一批花灵东渡蓬莱,只留这株老梅守此残局。
    “赤芍...是我族姑祖母。”青蘅声音发颤,“族谱载她‘东游未归’,原来...”
    “她没错。”枯梅道,“马贾以诗鉴花,如同以尺量海。百花困守此台三千年,竟忘了天地本是真鉴台。你今日来得正好——”
    老梅忽然绽出一朵白花,花瓣飘落,化作玉牌落入青蘅掌心:“拿此物回谷,告诉今之族长:瑶圃已朽,‘芳鉴’当在人间。”
    青蘅恍恍惚惚回到芍药谷时,已是第三日黄昏。
    谷中气氛肃杀。百花殿前,七十二花灵列阵而立,族长白芷端坐青玉座上,手中竹杖顿地:“跪下!”
    “族长,瑶圃——”
    “住口!”白芷起身,银发无风自动,“你可知罪?一罪擅闯禁地,二罪私会枯梅,三罪...”她盯着青蘅怀中微露的玉牌,“三罪怀揣祸种!”
    殿中哗然。牡丹长老厉声道:“当年赤芍一念之差,瑶圃崩毁,百花道统断绝大半!这玉牌便是‘共鉴令’,持令者可召聚百花公开展颜——此乃取祸之道!”
    青蘅忽然懂了。原来谷中代代相传的“耻炫”训诫,并非源于谦德,而是恐惧——恐惧重现瑶圃之劫,恐惧百花真容现世将招来莫测灾祸。
    “请族长明鉴,”青蘅伏地,“枯梅前辈有言:百花之劫不在展颜,在困守。如今天地已非往昔,人间知美者——”
    “放肆!”白芷竹杖点地,青蘅怀中玉牌飞入她手,“即刻押入思过窟,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思过窟在绝壁之下,终年不见日光。
    青蘅坐在黑暗里,指尖划过石壁上历代受罚者刻下的字迹。忽然摸到一行熟悉的娟秀小楷:“芳魂当归天地,宁碎不囚——赤芍,永隆七年刻。”
    他心头剧震,顺着字迹往下摸,竟是一篇完整的《芳魂说》!文中写道:“...或问百花何以自囚?答曰:非畏人言,实惧己心。一旦展颜,必生比较;比较既生,则生胜负;胜负既分,则失本真。此百花千古困局...”
    青蘅读至末尾,见一行新墨:“后来者鉴:解局之道,在‘一字无两’。”
    字迹未干,显然是不久前有人来过。
    “好个‘一字无两’。”黑暗中响起女子声音。青蘅猛回头,见洞口倚着一红衣女子,眉间一点朱砂,正是族谱中描绘的赤芍模样——可她三百年前就该...
    “残念而已。”女子轻笑,“当年我离开瑶圃,一缕执念附在这玉牌上。今日玉牌回谷,我方得暂时显形。”她飘至青蘅面前,“你可知‘一字无两’何解?”
    青蘅沉吟:“可是说...每朵花都是独一无二?”
    “只对一半。”赤芍虚指空中,幻出两朵并蒂莲,“你看这两朵,同根同枝,可有一模一样?”
    细看之下,左瓣多一脉金纹,右蕊深半分绛色。
    “百花之惧,在于比较。可若知‘无两’,何来比较?”赤芍眼中光华璀璨,“当年瑶圃之败,非因马贾诗肠有限,而在百花自陷‘可比较’之局。若能各展其独,何须他人评断?”
    洞外忽然传来喧哗。赤芍身影淡去:“时辰到了。青蘅,玉牌在殿前柏树下三尺处...记住,真正的芳鉴,不在瑶台,在敢展颜的刹那。”
    青蘅破禁而出时,谷中正逢大变。
    原来三日前,谷外来了一行人。为首者姓马,名文渊,乃江南著名书画鉴藏家;同行贾姓商人,专事海外奇珍贸易。二人本为寻访失传的“瑶圃百花谱”,误入山谷外围迷阵,被巡逻的丁香卫发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青蘅》(第2/2页)
    按古律,凡人窥见花谷踪迹者,当抹去记忆逐出。可这马、贾二人甚奇——马文渊见谷口一株半谢的垂丝海棠,竟泪流满面,对花三拜:“晚生寻芳三十年,今日得见真国色,死而无憾!”贾商则从行囊中取出一卷泛黄画轴展开,正是《瑶圃春宴图》摹本。
    白芷族长本要施术,见画怔住——那画上题着她三百年前在瑶圃即兴所作的诗句:“偷入瑶圃,暗愧鲁莽。”
    “你们...从何处得此画?”
    马文渊道:“晚生祖上曾任瑶圃守门人。瑶圃消散后,先祖携此画隐居江南。三代人寻访百花遗迹,只为一愿:补写《百花真鉴录》,让世人知天地间真有此等芳华。”
    贾商亦拜:“在下经商四海,见过异域奇花三千。可无论扶桑八重樱,还是泰西黑玫瑰,皆不及贵谷野径一朵无名小花的风骨。若蒙不弃,愿以余生财力,护此谷芳华不为人扰。”
    殿中一片寂静。花灵们面面相觑,这二人的“诗肠”,与当年瑶圃马贾截然不同。
    白芷沉默良久,忽然道:“取‘共鉴令’来。”
    玉牌奉上时,她指尖发颤:“青蘅那孩子...或许是对的。”转身对马、贾二人,“三日后月圆之夜,请二位携‘诗肠’再来。芍药谷将开‘无两鉴’——但非为你我,为百花自己。”
    月圆之夜,百花殿前广场升起七十二座玉台。
    没有观众,没有评委。每座台上立着一面“本心镜”,镜非照形,而照花灵毕生修行中对“美”的领悟。
    子时三刻,第一声玉磬响起。
    牡丹登台,镜中浮现武后贬谪的寒冬,她在洛阳街头被老妪以体温救活,从此懂得“艳极反朴”;幽兰照镜,现出王羲之洗砚池畔,她染墨三年方知“香在无香”;残梅映出林和靖鹤子孤山,一瓣落于诗稿,始悟“瘦骨即风骨”...
    青蘅被允登最后一座台。他走上台时,怀中揣着赤芍留下的玉牌。
    镜光亮起,映出的却不是他的一生——而是三百年来,百花在寂寂中每一次绽放:深谷无人识的倔强,夜雨摧折后的重绽,与另一朵花根须相缠共渡旱季的温柔...最后定格在赤芍离谷那日,她在崖边回望,眼中不是决绝,是慈悲。
    台下,白芷族长早已泪流满面。她忽然明白,自己守护了三百年的“耻炫”之德,实则是百花用寂寞浇灌出的、另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马、贾二人立于远处高坡。马文渊铺纸研墨,笔锋悬空半晌,终是掷笔长叹:“一字不堪题。”贾商收起所有珍玩:“此后余生,我只贩米粮。”
    鉴会至黎明方散。百花各自归位,似乎一切如常。
    可自那日后,谷中起了微妙变化:芍药开始主动教野蜂辨认蜜源,蔷薇愿为过路蝶虫多开半日,连最矜持的玉兰,也允几片花瓣顺溪流出谷——不为人见,只为“该去的去处”。
    青蘅在鉴会次日接任第八代守芳人。典礼简朴,只白芷族长赠他一方新刻的印,文曰:“后来居上。”
    “这四字有两解。”卸任的老族长笑中有深意,“一者为后辈超越前辈,二者...是让该在后的,居于该在的上位。”
    青蘅摩挲着印章,忽然彻悟:百花之鉴,从来不在瑶圃高台,不在诗赋文章,甚至不在“展”或“藏”——而在每一刻,是否居于本心该在的位置。
    那年深秋,谷外来了一对特殊客人:目盲的画师与哑女琴师。花灵们破例让他们在山腰茅屋住下。画师每日“听花”,画出的百花图无色无形,只有墨韵浓淡;琴师以溪为琴,弹的曲子无谱无调。
    三年后画师离世,哑女忽然开口,对送别的花灵说:“他临终前说,终于‘见’过百花真容。”展开遗作,竟是一卷白纸。
    白芷族长接过,在阳光下细看——纸上无画,却隐约有千万种香气萦绕。她忽然泪落纸面,那滴泪晕开处,竟绽出一朵水墨芍药,与当年赤芍鬓边那朵,一模一样。
    很多年后,青蘅已须发皆白。
    某个春日,他带着刚化形的小孙女巡视山谷。女孩指着一处从未见过的花丛问:“爷爷,那是什么花?”
    青蘅望去——只见七十二色花枝交错生长,共成一株,枝头却开着七十三朵花。最奇的是,每朵花都在轻轻吟诵着什么。
    他走近细听,忽然老泪纵横。
    那七十三朵花,吟的正是当年“无两鉴”上,七十二花灵与本心镜的对话。而第七十三朵无色之花吟诵的,竟是那夜马文渊的掷笔叹息、贾商收起珍玩的轻响、以及盲画师抚过花瓣的触觉。
    原来真正的“芳鉴”,从那一夜才开始书写。
    “它没有名字。”青蘅抱起孙女,“或者可以说...它叫‘后来’。”
    后来,芍药谷依然避世,但偶尔会有迷路者,在谷外拾到一片带字的花瓣。有人拾到“歉意隐恭”,有人得“千芳自赏”,最奇的是个孩童,拾到“耻炫”二字,拿回家中,花瓣三年不枯。
    那孩子长大后成了诗人,毕生只写花,却从不用“美”字。他说:真美在不敢言美处。
    至于那方“共鉴令”玉牌,青蘅将它埋在赤芍刻字的思过窟中。今年春,石缝里生出一株新梅,花开时,每瓣上都有一行小字,拼起来正是:
    “百卉不炫,因知本心已足;千芳自赏,始觉天地皆镜。后来者,且去。”
    此时,东海蓬莱岛上,一红衣女子正在悬崖边对月独酌。她忽然举杯向西,轻笑:“敬后来。”
    杯中月影晃了晃,仿佛在说:后来已至。
    而真正的后来,永远在未至之处。
    正如那夜无两鉴上,本心镜最后映出的,不是任何一朵花的过去,而是一粒刚坠入泥土的、尚未命名的花种。
    它在黑暗中,做了一个关于绽放的、静默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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